我的諜報日記 第593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夜色沉鬱。

  張義將汽車遠遠停在南門旅社附近的街道上,透過車窗,看看旅社窗戶透出的柔和燈光。

  根據情報,化名蘇文景的日諜芝原平三郎就住在這裏,不知道在籌劃什麼陰衷幱嫛�

  但情報歸情報,問題是如何恰到好處地解釋情報來源,既要讓對方信服,又不能引起懷疑。

  否則,只會讓自己陷入困境。

  時機不成熟,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可是,節奏慢了,動作遲緩了,又容易錯過良機,一旦芝原平三郎搶先行動,後果.這個分寸的把握,一個極其重要的前提,在於隨時掌握芝原平三郎的一舉一動,知己知彼,相機行事。

  就在張義思忖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黑影從旅社二樓的一戶窗口翻窗出來,然後是咚咚咚的樓梯聲,接着,就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大媽抄着菜刀從門洞裏衝了出來,扯着嗓子喊:“抓小偷抓強——盜!”

  大媽似乎拼盡全力,以至於連喊聲都破了音。

  小偷從二樓一躍而下,一個驢打滾翻起來,拔腿就跑。

  大媽的喊聲不僅驚動了附近的住戶,也驚動了附近的張義,同樣驚動了旅社三樓的芝原平三郎。

  三樓302房間裏,坐着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瘦高,氣質儒雅,戴着一副金邊眼鏡,正是化名蘇文景的芝原平三郎。

  女的不是那種妖豔的美人,但楚楚風韻,眼波生動,一顰一笑,顧盼生姿。

  她叫松島涼子,化名蘇靜漪,一直潛伏在本地的倚翠樓。

  戴春風來江山的情報就是她暗中通知芝原平三郎的。

  按照計劃,二人將在旅社三樓的這間房間見面,用狙擊步槍幹掉目標。

  可這會對面那間房的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見裏面的任何情況。

  見此計不成,芝原平三郎準備啓動備用計劃。

  二人正在商議之際,被突然這聲叫破嗓子的聲音打斷了。

  芝原平三郎不敢大意,立刻小心走到窗戶前,用手指勾開窗簾的一角,從縫隙裏向外望着。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大媽揮着菜刀,張牙舞爪地追着一個男人跑到了馬路對面。二人一路狂奔着朝另一處弄堂的方向去了。

  “是不是出事了?”松島涼子有些心神不寧地問,突然冒出來的小偷,讓她覺得很不正常。

  芝原平三郎似乎對她的懷疑不以爲然,搖了搖頭說:

  “沉住氣,我們的身份都禁得起查,放心吧。”

  松島涼子僵硬地笑了笑:“或許是我多心了,就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芝原平三郎自信地笑了笑,輕輕攬住她的腰:“放鬆點兒,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要是他還是脫離我們的計劃怎麼辦?”

  “狼行千里喫肉,狗行千里喫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芝原平三郎高深莫測地一笑,“要是一切順利,明天的現在,我們就已經在杭州了。”

  “萬一”

  “那就只有孤注一擲,不惜一切代價幹掉他!”房間裏沒有開燈,芝原平三郎在一片黑暗中冷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牀頭櫃上的電話鈴響了。芝原平三郎看了松島涼子一眼,後者走過去,把電話接起來,等對方說了句什麼,她才說:“好,知道了。”

  她剛剛掛上電話,芝原平三郎就問:“如何?”

  “來的是軍統的童站長。”

  芝原平三郎大喜:“魚兒上鉤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另一邊,大媽拿着菜刀追小偷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張義愣了幾秒。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悄然下車跟了過去。

  小偷被大媽追到了一個斷頭弄堂,拼盡全力才翻過牆,滑到了另一條弄堂,正心有餘悸地喘着粗氣,不想一隻大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被嚇得一個激靈,剛想動手,卻發現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在了腰眼上,他怔了怔,剛脫口而出一個“你”字,耳光就扇在了他臉上。

  小偷捂着臉懵了。

  張義沒說話,扯着他的領口往外邊走。

  直到走到弄堂口,才沉着臉說了第一句話:“雙手抱頭,蹲下!”

  小偷老老實蹲下,還在因爲剛纔那個耳光心有餘悸着:“您是?小人陸鼠兒出來找個樂子,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張義一愣,隨即明白他是在盤道,冷笑一聲:

  “就憑你一個小綹子,也有資格和我盤道?”

  在江湖暗八門的行當中,小偷所在的行業也被稱爲“榮門”,榮,即是光榮榮耀的意思,自然是爲了美化行當,裝點門面。

  小偷江湖是一個特殊的圈子,他們有非固定的交流方式,就是所說的江湖“黑話”。

  手藝老道的小偷被叫做“老榮”,也有“小綹”的稱呼。

  陸鼠兒見他門清,暗忖自己不是遇到黑喫黑的,就是遇到“花臉”了,更加心虛:

  “不敢不敢,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義冷哼一聲:“那你幾個意思?還不把皮子拿出來?”

  皮子即是錢包。

  陸鼠兒一臉委屈:“大哥,大爺,我就是個鉗工,今天點子背,還沒來得及下手呢,就被那肥婆發現了。”

  “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個佛爺(慣偷),還敢在我這裏扯謊?”

  “真的,不敢騙你,原本我盯上了一隻肥羊,白天已經踩好盤子了,誰知”

  “什麼?”

  “房間裏根本沒人。”

  “房間裏沒人?”張義覺得不對勁,立刻說:“將你踩盤的經歷都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陸鼠兒無奈,忐忑地看着張義,頓了頓,把自己下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他下午幹了一票,皮子雖然不肥,卻夠他喫頓好的。剛喫了飯剔着牙從飯店出來,同村拉黃包車的兄弟便神神祕祕湊過來,告訴他一條消息,說他剛纔拉了一個客人,出手大方,看着像只肥羊。

  二人約定,事成之後,所得的好處,對半分。

  聽說有肥羊,陸鼠兒對此非常上心,一番打聽,很快就查到對方住在南門旅社。

  “然後呢?”

  陸鼠兒苦悶地說:“我偷看過旅社前臺的登記簿,他明明就住202房間,可是.我打開門,裏面空蕩蕩的,根本沒住人。”

  張義若有所思。

  見他半天不說話,陸鼠兒急了,苦苦哀求:

  “先生,我可以走了吧?”

  張義想了想說:“想不想幹票大的?”

  陸鼠兒瞪大眼睛。

第607章 如假包換

  “幹票大的?”陸鼠兒思忖着張義的話,試探着問,“大哥,您是要和我搭夥做買賣?我幫你搭架子?”

  搭架子指的是遮掩目標或他人的視線以便作案。

  “怎麼?不願意?”

  “願意,只是”

  “什麼?”張義話剛出口,突然發現一道身影出了南門旅社,儘管只是一閃而過,但張義還是發現了。從身形和走路姿勢看,應該是個女人。他馬上拉着陸鼠兒後退了幾步,將自己二人隱到了黑暗的角落裏。

  “大哥,怎麼了?”

  “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警察?”

  “軍統!”

  陸鼠兒倒吸一口涼氣,嘴脣有些哆嗦。前段時間他們團伙“老榮”就是因爲不小心得罪了軍統行動隊的一個小隊長,平白無故被抓到了審訊室裏,一頓“老虎凳”、“踩槓子”、“炒排骨”下來,不僅老老實實將自己這些年乾的事吐了個一乾二淨,連自己三處藏錢的地方都撂了,最終被喫幹抹淨才放了出來。

  一想到這事,陸鼠兒就脊背發涼,肚皮打鼓,恨不得當場跪下:“大哥,求你放我一馬,我,小人”

  “行了,又沒讓你衝鋒陷陣,你緊張什麼?盯梢總會吧?”

  “盯梢?”

  “幫我盯着旅社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你說的那隻肥羊。記住:決不能打草驚蛇。”

  陸鼠兒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保證,保證完成任務。”說完,他點頭哈腰地縮到了牆角。

  張義看了他一眼,匆匆朝着剛纔黑影離開的方向走去。

  距離江山飯店不遠,是一水兒的煙花柳巷。雖然比不上秦淮河畔的鶯花事業,但因爲戰亂的緣故,越發蓬勃了。

  進了弄堂,密密麻麻地一家挨着一家,長三堂子、書寓、幺二堂子,住着的莫不都是小有名氣的長三先生、校書、堂頂、花魁、紅姑娘。但要說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倚翠樓的小潘妃。

  “潘妃”指的是早年前的名妓潘素,潘白琴,曾是天香閣的頭牌,是滿清狀元宰相潘世恩的後人。7歲起師從名師學習音樂、繪畫,尤擅琵琶。13歲時母親病逝,被繼母賣到了妓院。

  因姿色不凡、才藝出卸暶笤搿�35年,和民國四公子之一的張伯、駒一見鍾情。但當時,潘素已和國黨將領臧某談婚論嫁,臧某聽說此事後,勃然大怒,立刻將其軟禁,張伯、駒又買通衛兵將其救出,自此名聲更勝往昔。

  而小潘妃叫潘巧蘭,對外打出的招牌是潘素的遠房侄女,真假不知。

  但此女同樣色藝雙佳,引得江山縣的達官貴人、士紳名流、浪蕩公子哥都想一親芳澤。據說和她的約會,都排到一個多月以後去了。虧得童站長本事大,硬是臨時擠了進去。

  夜已經深了,倚翠樓中,亮着大紅燈弧�

  童站長和潘巧蘭坐在樓上的雅間裏,葷一句素一句地扯着閒話兒。

  爲了掩人耳目,童站長沒擺排場,只帶了司機、祕書,一身便服。不過,從頭到腳,一招一式,還是軍人的做派。潘巧蘭二十出頭年紀,眉如彎月,膚如凝脂。穿着一襲素花高領旗袍,渾身散發着胭脂香氣,臉上嬌嫩的彷彿豆腐吹彈可破。托腮斜倚,一顰一笑,無不嫵媚動人。

  童站長與潘巧蘭,還是第一次見面。倒不是童站長不好女色,而是到了這個年紀,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女人身上,他看重的是權勢富貴。再者,過了不惑之年,前列腺時不時造反,他頗有點力不從心。

  童站長日常打交道的都是糙漢子,和一個比自己兒子年紀還小的姑娘寒暄,開始還有些拘束,不過,在一杯香茗過後,隨着潘巧蘭插諢打科,兩人說話就再無遮掩了。

  “童先生,你說山城來的大官,姓什麼來着?”潘巧蘭託着腮嬌聲問道。

  “嘿,剛說過,你怎麼又忘了?”童站長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我再說一遍,你聽仔細了,姓戴。”

  “戴什麼?”

  “不重要,你稱呼他戴先生就好。”

  “哦,這位戴先生是多大的官兒啊,值得你這樣巴結他。”

  “你怎麼看出我要巴結他?”

  “這還用問?”潘巧蘭斜了他一眼,咯咯地笑起來,“到我這兒來的人,都是隻顧着自個兒快活,哪像你這樣的,進了門正襟危坐不說,還幫着山城來的那位戴先生做說客。”

  潘巧蘭尖牙利齒,一邊說一邊笑。聽了這番說辭,童站長一點也不難爲情,也陪着笑起來。

  “小環,給童先生續茶。”潘巧蘭喊了一聲侍立一旁的小丫鬟。

  童站長抿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說:“潘小姐,你以爲鄙人沒有憐香惜玉之心?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其實從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悵然若失了。”

  “那你爲何又讓給別人?”

  “人家是遠道而來的貴客,我總該盡地主之誼,有點君子之風吧。”

  “好一個地主之誼。”潘巧蘭咀嚼着這話,揶揄一笑,“你一個眼神,就能讓警察局副局長點頭哈腰、灰溜溜地走人,確實有地主老爺的威風,想來官職不小。只是,人家想不通,您這樣的大老爺,犯得着討好一個從山城來的官兒嗎?”

  “你不用拐彎抹角打聽我是幹什麼的,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童站長哼了一聲,沉着臉說,“待會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將我的客人陪好就行。”

  煙花柳巷中的女子自然要比尋常姑娘早熟,慣於拿捏人心。但在童站長看來,面前這個潘巧蘭雖然有些見識,但畢竟受制於年紀、閱歷,說話有些裝腔作勢。對付這種小丫頭片子,能說服最好,要是不能說服,只好刀架着脖子,逼她就範。不過這樣一來,難免壞了戴老闆的興致。

  “哎呀,看看,童先生生氣了。”潘巧蘭察言觀色,嬌嗔着起身,伸出纖纖玉指在童站長的胸口戳了戳,順勢環上他的脖子,“小女子口不擇言,冒犯了先生,給您賠不是嘛。”

  看着潘巧蘭不勝嬌羞的媚態和撒嬌的語氣,童站長明知她不過是在做戲,還是被勾得心裏發癢,心猿意馬,忙乾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她推開:

  “怪不得別人叫你小潘妃呢,語笑嫣然,勾人心魄啊,柳下惠來了,怕也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童先生,人家聽不出,你這話兒,到底是誇我呢還是貶我呢。”

  “當然是褒獎。”說着,童站長對丫鬟說,“你去樓下,把我的祕書叫上來。”

  小環去了不一會兒,便領了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上來,他手裏拿着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童站長接過禮盒,打發祕書離去,將禮盒放在潘巧蘭面前,笑道:

  “這是幾件首飾,作爲見面禮送給潘小姐,還請笑納。”

  潘巧蘭拿過禮盒,打開一看,只見是一對珍珠耳環和翡翠鐲子,迎着燈光欣賞着翡翠透出的盈盈綠光,饒是她見慣了場面,也不免喫驚,從成色判斷,這是最上乘的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