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592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一本叫《血字的研究》小說的主人公。”張義應了一句,岔開話題,“既然有證據,你應該彙報給戴老闆纔是,想來立功受賞不在話下。”

  “我自詡自己的酒量不錯,那天晚上只喝了幾杯香檳,可是後來喝了幾口你遞來的紅酒,我就昏昏欲睡,人事不省。第二天起來頭疼欲裂,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因此我懷疑那杯酒有問題,你肯定給酒裏下了藥。

  當天我只是懷疑你那麼做的目的,並不敢確定你的身份。直到第二天我聽到姚則崇、趙文武的死訊,才懷疑是你利用了我,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沈若竹笑了,她看着張義說,“當然,這只是推測,直到昨天,戴老闆找到我,讓我監視你,我終於確定你有問題。說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張義坐在她對面,盯着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分析得有板有眼,了不起!確實有做偵探的潛力。你要是在我們處,起碼是個組長。可惜推測不是證據。你很聰明,可惜受制於地位,接收到的信息有限,得出的結論自然南轅北轍。實話告訴你吧,李一善已經被抓到了,經他指認,某後黑手是趙龍文,現在他死了,一切塵埃落定!”

  他已經徹底地恢復了平靜:“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在局本部大家都知道我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所以,我對你也只是折磨,並沒有什麼男女之歡。因此,你是否是完璧之身,並不能說明什麼。呵呵,就算我把你帶到戴老闆的辦公室,讓你把剛纔的話重複一次,你覺得他相信我,還是相信你?”

  “你說什麼?”沈若竹渾身一激靈,目瞪口呆,一臉喫驚地問道。

  張義看着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喜歡男人,聽懂了嗎?”

  對視了幾秒鐘,沈若竹還是不信,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甄別他話裏的真僞。沉默了一會,才說:“這件事戴局長知道嗎?”

  “當然!”張義一臉坦然,“局本部很多人都知道。”

  “真的?”沈若竹頓時一陣噁心,“還真有喜歡男人的?”

  張義聳聳肩:“男人的事情,你們女人哪能體會。”

  沈若竹緊盯着他,一臉納悶的神色,喃喃私語道:“你是堂堂處長,男人想要的權利名望你都有了,可爲什麼你不喜歡女人,而是喜歡男人呢?兩個大男人.”說到後面,沈若竹臉色通紅,嫌棄地挪了挪位置。

  饒是張義城府深面皮厚,說的也是違心話,還是被她幾句話和動作弄得心裏一陣膩歪,趕緊岔開話頭說:

  “話又說回來,既然你對我有所懷疑,爲什麼不向戴老闆檢舉我呢?”

  “檢舉你,爲什麼要檢舉你?”沈若竹銀牙一咬,潑辣勁也就上了粉臉紅腮,恨恨地說,“我只覺得姚則崇、趙文武這兩個王八蛋死的好。”

  “哦?”張義一怔,聽她這麼說,本該高興,但他覺得沈若竹的態度改變過於突兀蹊蹺,因此不敢絲毫掉以輕心,斟酌一番問道:“你和他們有仇?”

  “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你一定認爲我是趙文武的情人,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是嗎?”沈若竹反問。

  “難道不是?”張義點點頭。

  “其實,是,也不是。”沈若竹並不爲自己有些矛盾的話而心虛,而是把熱辣辣的目光投過來侃侃而談。

  她的敘述,令張義難以置信——

  今年二十二歲的沈若竹,出身於蘇州一個小地主家,父母相對開明,從小送她上了私塾,沈若竹也很爭氣,一路考上了女高。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她高二那年,母親突發疾病,撒手人寰。那時沈若竹才十五歲,下面還有兩個年幼的妹妹。族裏的嬸子大娘不但不同情,扶助孤兒弱女,反而因她父親老實,常常欺負他們。

  母親一死,向來不問家事的父親更是六神無主,終日鬱鬱不樂,不久也患了嚴重的肺病。僅有的一點家產,也爲父親治病變賣得所剩無幾,沈若竹只好中斷學業,在家侍奉父親,照顧妹妹們。

  父親爲了不荒廢大女兒的學業,也爲了使年幼的女兒們有人照顧,就給他們娶了繼母。

  這個後媽是個寡婦,也是拖家帶口的,有兩個女兒。但人家肚子爭氣,第二年便誕下一個男童。

  老來得子,父親對兒子極其疼愛,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沈若竹在家裏的地位直轉急下。又有後媽每天吹枕邊風,煽風點火,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勸丈夫早早將女兒嫁了換一筆豐厚的嫁妝。

  父親再不捨,但看到家裏幾個嗷嗷待哺的子女,也只能委屈了大女兒。

  就這樣,家裏瞞着沈若竹替她說了一份親事,正是後媽的堂侄。

  此人五短身材,蒜頭鼻,魚泡眼,走路鴨子似的搖晃,妥妥癩蛤蟆一個。癩蛤蟆也就罷了,偏偏這廝長得醜玩得花,常常出入妓院,尋花問柳,惡名遠揚。沈若竹上了高中,也算見過世面的,自然不忿嫁給這麼一個人,遂生出離家出走的念頭。

  正在這時,上海失守,日寇長驅直入的消息傳來。許多學校的學生放棄了學業,投筆從戎,奔赴抗日救亡的戰場。沈若竹也決心不再繼續升學,同樣投身於抗日救亡的洪流中去。她和許多同學一道報考了中央軍官學校江西分校。考試非常順利,他們都很高興,爲自己將來也能像男人一樣馳騁疆場殺敵衛國而興奮不已。

  可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到了集合報到這天,說好的軍校招牌被突然取下,教官直接將他們拉到了江浙警官學校。

  到了學校才被告知,他們要接受特務訓練,爲即將成立的軍統擴大做儲備人才。

  這些天真浪漫、一腔熱血的學生根本不瞭解特務工作的性質,只聽教官說,軍統是一個最革命最抗日的團體,便信以爲真,對未來的前途充滿了幻想,自以爲擺脫了封建家族的精神桎梏,來到了一個自由的天地,卻不知自己剛跳出火坑,又陷入了泥潭。等發現教官傳授他們的全是綁架、殺人行兇的手法時,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就這樣,警官學校畢業後,沈若竹被分配到了江山縣警察局。在某天執勤途中,她竟然意外邂逅了闊別幾年之久的女高同學柳蓮芳。

  柳蓮芳當時並未去參軍,而是選擇繼續深造,考入了蘇州大學。他鄉遇故知,自然是人生一大喜事。得知柳蓮芳逃難而來,父母都慘死在日寇手中,孤苦無依,又身無分文,沈若竹做主,幫自己的老同學租了房子,安頓下來。

  即便如此,柳蓮芳每天都是提心吊膽,以淚洗面,從小到大,她還沒有遭受過這麼大的打擊。沈若竹每天都會來陪她,聊聊過去的上學時光。

  可是,還不待兩人敞開心扉互訴衷腸,命咴俅谓o二人上了一課。

  “那天我辦案回來去找她,發現她失蹤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她被軍統調查室的人抓走了,還誣陷她是日本間諜”說着這裏,沈若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蓮芳怎麼可能是間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肯定是姓姚的覬覦她的美色,見色起意,才膽大包天,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勾當。”

  張義沒想到柳蓮芳竟然是沈若竹的同學,看她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定還有後續,於是問道:

  “後來呢?”

  沈若竹嘆了口氣說:“我本以爲依仗自己警察的身份可以查明真相,還蓮芳一個清白。可我太低估了這些人的無恥和肆無忌憚,一夜之間,梅花間諜案竟然迅速擴大,調查室憑着一份莫須有的口供,撲風捉影,開始到處抓人,連駐軍都參與了進來,我多次申訴無門後,只好求助於警察局局長趙文武”

  “你這人羊入虎口。”

  “是啊,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沈若竹說着流起了眼淚。上學時,她和柳蓮芳是班上家境最相仿的兩個人,因此關係一直很好。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悲劇在柳蓮芳身上上演,無論前路如何險惡,她除此別無選擇,也甘願前往。

  “趙文武答應了?”

  “趙文武這個混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說到趙文武,沈若竹便想起了此人信誓旦旦、冠冕堂皇下那副色眯眯的醜惡嘴臉和那些下流的話,心中難免噁心羞憤,但一閃即過,隨即恨恨地說:

  “這個王八蛋本就貪戀我的身體,見我主動送上門來,自然拍着胸沒口子答應下來,說什麼姚則崇和他伯父關係莫逆,只需要一個電話,便能將人送回來.我自然不會輕信他的一面之詞.”

  於是,沈若竹和趙文武私下達成協議,只要他將柳蓮芳救出來,沈若竹便要兌現承諾做自己的情人。

  然而,隨着時間的一天天推移,營救柳蓮芳之事還杳無音信,趙文武這廝已經按捺不住,頻頻對沈若竹行非禮之舉,要不是她身手不錯,險些都讓對方得逞了。

  張義沉默片刻:“後來呢?”

  沈若竹又是一聲嘆息:“梅花間諜案的事,在警局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從來不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是我不能,不說柳蓮芳,還有那麼多無辜的少女,不將她們救出來我良心難安。

  可是,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小人物,萬般無奈之下,我只有私下寫舉報信,不僅寫給鄉紳代表,報社,甚至是中統的人,想着將事情鬧大,最好鬧到山城去,他們再也包庇不住.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張義有些意外:“你還給中統的人寫過舉報信?”

  “那又如何?”沈若竹冷笑一聲,梅花間諜案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開始的荒誕,結束的同樣離奇,可柳蓮芳卻再也回不來了。“所以說,他們該死,姚則崇、趙文武罪有應得。”

  頓了頓,她盯着張義看了片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張處長,換句話說,咱們也算曾在一條船上,並肩戰鬥過,放心吧,我是不會舉報你的。”

  張義不動聲色:“是啊,咱們都是爲黨國爲軍統效力的,這麼說也對。”

  “我都事無鉅細地向你交底了,你還是不相信我?”

  “相信啊,怎麼不相信?”張義繼續裝傻,有道是言溄簧罹铀洌退闵蛉糁裾f的都是真的,二人之間也到不了推心置腹的份上。再者,良心並不等於信仰,一個是道德感知,一個是精神依託。良心偏向本能的道德反應,而信仰則是主動選擇並堅守的精神依託。

  沈若竹哼了一聲,嘟囔着:“張處長,你還有一句實話嗎?”

  “句句爲真。”張義看了一眼手錶,站起身來,走到沈若竹面前,用令人生畏的目光看着她,“說到良心,你確實是個好警察,但警局和軍統並不需要有良心的人。不管戴局長給你承諾了什麼,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做自己沒有能力負責的事,想想自己的家人。”

  沈若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說:“這算是威脅嗎?”

  “不,是告誡。”

  說完這話,張義轉身離開病房,把門“啪”地一聲關上。

  沈若竹一張臉冷若冰霜。

第606章 想不想幹票大的

  月黑風高。

  張義從醫院出來,順着來時的路,便朝着街道的一側走去,準備去馬路邊取車。之前盯着他的跟蹤者仍舊不遠不近地跟上了他。

  對此,張義似乎渾然不覺。

  江山飯店,戴春風坐在沙發上,合上剛收到的電報,輕輕嘆了口氣--上海滬二區姜紹謨來電:“.釘子今日休沐,尚不知具體情報,已想辦法通過其他渠道覈實”

  戴春風原本寄予厚望,卻不想姜紹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他深知情報戰線軍情瞬息萬變,等那邊核實完畢,說不定黃花菜都涼了。於是鼻孔裏哼一聲,沉吟了一會兒,重新下達命令:

  “馬上聯繫毛主任,讓他轉告鞋頭,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搞到情報內容。”

  賈副官看着譯電員寫下這句信息,開始編碼,擔憂道:“局座,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畢竟鞋頭每次都是間接獲取情報,一旦直接行動,危險係數將會倍增。”

  戴春風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還是堅定道:

  “這的確很危險,但是,軍情緊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排除一切障礙去完成,執行吧!”

  “是。”賈副官沉重地點了點頭。

  “張處長回來了嗎?”

  “還沒有,應該還在醫院。”

  “哦。”戴春風頓了頓又問:“童站長呢?”

  “一直在樓下房間候着呢。”

  “叫他上來。”

  “是。”

  黑乎乎的小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張義不緊不慢地走着,突然他腳步一頓,藉着點菸,豎起耳朵聽了聽,跟蹤者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倉促地躲進了角落裏,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從這一點,張義已經判斷出對方絕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

  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人呢?爲什麼要跟蹤他呢?

  這麼想着,張義走着走着,忽然拐進了一條弄堂。

  身後的跟蹤者快步跟了上來,一邊走,一邊從後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剛拐過彎,一進弄堂,跟蹤者便被張義絆倒。他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撲,“撲通”一聲,一個狗喫屎摔倒在地上。

  張義彎下腰,用膝蓋頂住他的腰眼,伸手一掐他的虎口,匕首就到了自己手中,然後拽起他的頭髮,用匕首頂住了他的咽喉。

  “啪”打火機亮起的瞬間,張義定睛看去,這才發現,原來跟蹤他的竟然是一個小警察,似乎在宴會上看到過。

  此人面目猙獰,喘着粗氣,躺在那裏定定地瞪着他。

  “咣噹”,想到之前小護士說送沈若竹來醫院的是一個小警察,張義估計就是此人,便把匕首扔到了一邊,看着他說:

  “因爲沈若竹?”

  小警察一張臉漲得通紅,什麼都沒說,只是惡狠狠地瞪着張義。

  張義放開他,站了起來。

  “不給你點顏色看看,當我是軟腳蟹?”小警察狼狽地爬起來,又向他一個餓虎撲食猛撲過來,就在快挨着的一瞬間,張義機敏地往旁邊一閃,手一推,小警察一個趔趄,再次摔倒了,喫了一嘴的灰。

  “軟腳蟹”咬牙切齒,瘋了一樣,爬起來還要往上衝。張義往前兩步,一下子把他頂到了牆上,用膝蓋頂着他的腿,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整張臉高高舉起,厲聲呵斥:

  “你想找死?”

  小警員掙扎着:“死也要先弄死你!”

  “就因爲你喜歡沈若竹,她不喜歡你,你就要殺人?”張義冷笑一聲,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小警察整個人蹭着牆倒了下去。

  張義看着他:“我要是個女人,我也不會看上你。”

  小警察歪在一邊,恨恨地瞪着他。

  見他這幅灰頭土臉的模樣,張義突然對他嘲諷不起來,補了一句:

  “有這心思,不如多學點本事,多孝敬孝敬父母。”

  小警察年輕氣盛,騰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目光裏充滿了恨意:

  “你今天不殺了我,我遲早也要弄死你。今天不行,還有明天。”

  張義的脾氣也上來了,瞳孔微縮,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麼。他嘴角抽了抽,再也不看他一眼,往前走去。

  “姓張的,你不喜歡她,爲什麼要招惹她,傷害她!”小警察不甘地在他身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聲音撕心裂肺,痛徹心扉。

  這傻子被人利用了尚且不知,還在這裏替別人委屈上了,見此,張義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實話,他對沈若竹的觀感很複雜,目前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見張義停住了腳步,小警察愣了一下,以爲他是心虛,更加來勁了:

  “別以爲你有權有勢,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信不信我去山城告你?”

  “告我?你怎麼不說去找委員長呢?”張義忍不住笑了,“知道上清寺的門朝哪邊開嗎?男歡女愛的事,委員長都管不了,還告我?”

  張義轉身慢慢走了回來,一直走到他身邊。

  小警察膽戰心驚,還是壯膽梗着脖子與他對視。

  張義看着他的眼睛,問:“你有多喜歡她?”

  “我能爲她去死,你能嗎?”

  “比起說爲她去死,不如先學會好好活着,陪她解決眼前的麻煩,這比空口的承諾實在多了。”張義掃了他一眼,再沒有說話的興致,徑直轉身離去。

  小警察恨不得把他掀翻在地,打個半死,聽出張義的話中有譏諷他的意思,立刻反脣相譏:

  “姓張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然而,“河東河西”再也沒等來張義的回覆,只有一聲汽車的轟鳴聲。

  窮並不可怕,怕的是安於現狀的人,怕的是窮得理所當然,怕的是拿“莫欺少年窮”當遮羞布來逃避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