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前來敬酒的人,多數是熟人,敬過戴春風、張義、龔處長等,也會順便敬趙文龍夫婦。
但趙龍文明顯感覺到,這些敬酒者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和惋惜,好似無聲地在說,沒想到趙局長你竟然是這種人,這讓趙龍文非常不舒服。
賈副官悄悄把趙龍文拉到包間外邊,拉着他的手苦口婆心地說:“趙局長,沒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都有走背字的時候,不要放在心上嘛。你看,你這次雖然這樣了,可戴先生照樣請你喫飯、爲你送行,說明什麼?既說明我們遇到了一位有情有義的好家長、好領導,再就是說明你退居二線不過是走個過場,等風頭了,捲土重來,你還是那個人人敬仰的趙局長嘛!”
趙龍文張了張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心裏一陣難以言說的心酸。
他明白賈副官話裏的意思,和別的那些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他們一定以爲他犯下的那些錯誤,什麼對昔日同僚下死手,什麼貪污受賄等,樁樁件件都是事實充分、證據確鑿,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自家人知自家事,要說貪污受賄,青天白日之下,何人不貪?只不過是大貪小貪罷了,相對其他人,他趙龍文都算兩袖清風了。
可惜這些話不能宣之於口。
接下來敬酒的人越來越多,很快便沖淡了這邊酒席的主題,成爲戴局長戴將軍接受朝拜的聖壇,也成了趙龍文接受同情憐憫的受難地。
看着一個個滿腦肥腸的軍政要員、鄉紳土豪阿諛獻媚地向戴老闆敬酒,轉過頭來竟有些居高臨下地和自己碰杯,嘴上即便沒說什麼落井下石的數落,那可眼神裏的內容照樣無比豐富,很像看待那些落馬官員時的恨鐵不成鋼。
漸漸地,趙龍文領悟到了戴老闆在這裏請客的真實用意。
他猜想,戴老闆或許是希望在這樣的場合,通過製造熱鬧、繁華的環境,避開和自己的單獨面談,尤其避免冷靜、深入的談話。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要向下級和家鄉的父老鄉親表示。
看吧,我是一個多麼重舊誼、重情義、具有人情味兒的上級,雖然老部下犯下了這麼大的錯誤,給我和軍統惹下這麼多的麻煩,可我依然寬懷大度、不以爲忤,努力做到仁至義盡。
明白了戴老闆的一番苦心,趙龍文心底反倒輕鬆起來,這至少說明自己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既然如此,索性不如幫人幫到天、送佛到西天吧,既然鞍前馬後爲軍統爲戴老闆效忠了近十年,爲他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今天正大光明再爲他最後效勞一次吧,乾脆幫他把戲演到落幕。
於是,一不作二不休。趙龍文把面前的小杯換成大杯,主動給自己倒滿,只要有人進來敬酒,他就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懺悔、表白說:
“來到這個世上四十多年,從黃埔到北伐,到特務處到軍統局,在我遇到的所有師長、長官裏面,戴老闆絕對是最好的一個。我所犯的一切錯誤,都有愧對於戴老闆對我的耳提面命、言傳身教、敦敦教誨,趙某慚愧至極!”
不僅如此,到後來,趙龍文還拎着酒瓶和酒杯,主動出擊到周圍的包廂,逢到熟人就敬酒,也是重複着同樣一段陳詞:
“你們看,我現在都這樣了,戴老還請我喫飯,夠意思吧。遇到這樣的上級,是我趙龍文之福,也是江山縣全體人民之福,是黨國之福。來,爲我們尊敬的戴將軍乾杯!”
喝到最後,趙龍文漸漸眼神散淡、舌頭滯重,腳步踉蹌得厲害,大家都看出他喝醉了,就都勸他不要再喝,甚至有人上來奪他的酒瓶與酒杯。
可是,他嘴上仍然一個勁說自己沒有醉,還是堅持與人碰杯、乾杯。
最後,賈副官和他夫人都不讓他再喝了,強行把他攙扶出去。
然而,他一隻腳剛踏上汽車,黑暗中躥出一個人來。
是姚金寶,姚則崇的兒子。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他看來像是失了心智,背在身後拿着槍的手竟有些哆嗦。
“趙龍文?”
“你是?”趙龍文怔了怔,醉眼惺忪,竟一時間沒把他認出來。
“是你就對了,老狗!”姚金寶大叫一聲,猛地扣下扳機。
“砰”一聲槍響,趙龍文的胸口噴出一片血污。
“砰砰砰”又是幾槍,在一片尖叫聲中,趙龍文像爛泥一樣倒在了地上,血流遍地。
與此同時,另一間審訊室中,渾身傷痕累累的李一善再次被架在審訊架上。
第602章 畫像
李一善被一陣刺眼的燈光喚醒,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他瞪着有些失神的雙眼,等逐漸適應了光線,纔看清周圍的樣子。
這看上去是一間廢棄的倉庫,他被手銬固定在審訊架上,呈大字型。對面是兩個一胖一瘦的軍官,穿着卡其色的襯衫,袖子高高挽起,正一臉兇狠地瞪着自己。
真是纔出虎穴,又入狼窩。
從江山縣城逃出去後,他本想跑得遠遠的,從此遠走高飛,找個無人認識的地方,重現開始。
他相信,只要有補鞋的手藝在,即便再艱難,再精疲力盡,一定能將女兒撫養長大,將來看着她有自己的家庭,也許他還會有當外公的那一天.
沒想到才走出十幾裏地傷勢就發作了,疼得實在撐不住。無奈之下,他只好將女兒找戶人家先安頓下來,然後找了早年結識過的一位郎中幫處理傷口,可誰能想到這位貌似溫和純良的郎中,前一刻還和自己稱兄道弟、噓寒問暖,下一刻竟然趁着自己昏迷,舉報了自己。
等自己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落到了鎮公所的民兵手裏。
再接着是軍統的人,駐軍的人。
李一善想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爲什麼這些人要和自己過不去?他沒得罪過任何一個人,只想老老實實努力活着,難道這也有錯?
爲什麼上天要這麼對待自己?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胖子開口了:
“李一善是吧,是你自己說,還是鞭子替你說?”
“說說什麼?你們到底爲什麼抓我?”
“你說呢?你一個強姦犯是怎麼從戒備森嚴的警局逃出去的,手裏還有特別通行證的?說說這件事吧。”
“我不是強姦犯,是有人陷害我!”
“哦,誰陷害你?”
“趙文武那個王八蛋。”
“是嗎?他怎麼不陷害我,就陷害你了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說明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一善憤怒地吼道:“我怎麼了?就因爲和我那個姚什麼的長得像,就讓我做他的替罪羊?”
胖子和瘦子對視一眼,裝作驚奇的樣子:“還有這種事?放心,如果是真的,我們一定給你做主,幫你鳴冤昭雪。當然,這一切都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告訴我們是誰救你出來的,只要你願意坦白,我們馬上就可以放你走。”
李一善沉默了。他雖然不認識那個人,但也迷迷糊糊聽趙文武說起,他叫張處長。雖然不清楚這個素不相識的處長爲什麼伸出援手幫自己逃出生天,但這種幫人暗室逢燈、絕渡逢舟的救命之恩,都是足以讓人銘記一輩子的恩情,當湧泉相報纔是,自己又怎麼能出賣他,做那種恩將仇報、豬狗不如的事呢?
胖子見他不吭聲,眼神犀利了幾分:“李一善,想想自己,想想你的女兒,人死不能復生,好死不如賴活着,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李一善裝傻:“我不認識他。”
胖子冷笑一聲:“是嗎?這麼說你和他素不相識?”
李一善繼續裝傻:“真的,真的不認識他。”
他這番姿態落在胖子二人眼中,無疑是在演戲,且演技還那麼拙劣,兩人不耐煩起來。
“敬酒不喫喫罰酒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鞭子硬。”
說着,胖子拿過一把佈滿倒刺的鐵鞭,直接抽了上去,每一鞭落下都皮開肉綻,帶起一股血霧,慘叫迭起。
另一邊,張義幫着安撫好槍聲引起的騷亂,剛回到大廳,忽然一個女人從過道上走了過來。
是沈若竹。
她今天沒穿警察制服,特意換了一身白色晚禮服,精緻的流蘇刺繡披肩,踩着高跟鞋,頗有點高貴典雅的味道,巧笑嫣然。
“你在這裏幹什麼?”張義看着她,面無表情地說。
“張處長,昨晚你毀了人家的清白,總不能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吧?你不找我,我只好來找你了。”沈若竹一臉幽怨。
“所以你來這兒找我?”張義挑了挑眉。
“我找不到你,只能來這裏碰碰邭狻!�
“找我幹什麼呢?”
沈若竹忽然哼了一聲,然後笑道:“昨晚,你突然找上我,我也不知道你想幹什麼。”
這話意味深長,張義心中一震,暗忖起來,想讓這個女人消失並不難,但他必須搞清楚背後的來龍去脈,他不相信早上還唯唯諾諾、氣急敗壞的人,這會突然有底氣找自己當面對峙,是誰給了她底氣呢?
於是不動聲色地問:“你想說什麼?”
沈若竹笑了笑,湊進一步,嗔怪地說:“以前,我每天上班、下班、喫飯、睡覺,生活單調乏味,可以說無聊,但很平靜。你勾搭了人家,給了人家期許,可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你讓我怎麼辦?”
張義看着她,笑了。
沈若竹繼續說:“我沒想糾纏你,可是你毀了人家清白,總要給我一個說法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
張義不知道她是真的,還是在演戲,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她,冷冷地說:
“要錢?說個數吧,黃金還是美元?”
沈若竹一愣,隨即拉下臉:“我不要錢,只要一個說法,一個交代。”
“說法?交代?”張義冷笑一聲,“你這話怎麼不去給趙文武說?在他面前,身體開放,伏低做小,到了我這裏,就變得守舊,變得強勢了?烏鴉頭上插雞毛——想裝鳳凰?想賴上我?誰給你的勇氣?”
沈若竹一直觀察着張義的一舉一動,見他突然將手伸進來懷裏,呼吸不自覺有些加快。她以爲張義要動手,嚇得往後一縮:
“這裏這麼多人,你做好別動手,不然.”
張義打斷了她,一眼嫌棄地看着她,將從懷裏掏出的幾張鈔票拋過去,一字一頓地說:
“200塊,夠了吧?想當婊、子,就別想着立貞節牌坊,拿着錢滾蛋!”
沈若竹愣住了,這句話就像一根針,剛好扎進了她的腦子裏,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六神無主地喃喃重複着:“婊、子”
“對。在我眼中你就是這樣的人。既然做了,該有的職業操守總得要有吧,這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別人負責。你說呢?搞投機取巧的歪路,只會失去信譽,遭人唾棄。”
沈若竹凝望着他,覺得難受極了。不只是臉面,更是心裏、自尊。
這種被踐踏尊嚴的屈辱讓她恨不得殺氣對面這個禽獸不如的王八蛋。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你還是一個-——怎麼說呢,在我眼裏,你現在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野貓,渾身炸毛。我本以爲你是一隻家貓,爪子都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那種,乖巧溫順,聽話省心。”
沈若竹的紅脣有些哆嗦,憤恨地低吼:“你這種人還喜歡貓?”
“是沒爪子的貓。誰會去喜歡一個動不動撓傷主人的貓呢?當然,喜歡並不一定要豢養。
別這麼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像昨晚那種甜言蜜語,我不知道對多少人說過了,而且每次花樣都不一樣。嘿嘿,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更何況還是酒後的胡話。好了,拿錢走吧,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否則,再有下次,估計你只有去找趙文物傾訴衷腸了。”
沈若竹的臉色越來越差:“你!”
要不是爲了完成戴老闆交待的任務,此刻,她恨不得將面前這個口腹蜜劍、笑裏藏刀的傢伙碎屍萬段。可是她不能,也不敢。她實在忍耐不住了,無聲的哭泣讓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你這是幹什麼?”張義嫌棄地退後一步,“別給我來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這種逼宮的方式對我沒用。”說着,他冷哼一聲,“還愣着幹什麼?嫌錢不夠?”
沈若竹淚眼婆娑,怒吼道:“姓張的!”
“哭什麼,眼淚是這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張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俯身撿起地上的鈔票,塞進她的胸口,“慢走不送!”
說着,頭也不會地轉身走了,一名軍官在遠處舉着酒杯大聲喊道:
“哎呀,張處長,到處找您呢,來,我敬您一杯。”
張義笑容滿面地說:“王處長的酒,怎麼能錯過呢。”
沈若竹站在門口,望着他融入了另一個世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脣,狠狠盯了幾眼,然後一跺腳轉身走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你這種人也想做英雄?說!再不說,今天就死在這裏!”
那間簡陋的審訊室中,李一善已經被折磨得面無全非,昏死過去幾次,胖子的鐵鞭還是不斷地抽打在他身上,他斷斷續續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見鞭子不起作用,瘦子徹底失去了耐心,他近前幾步,一把狠狠扭住李一善的喉嚨,吼道:
“姚則崇姚主任,因爲你憋屈地死了。趙文武趙局長因爲你被人殺死在荒郊野外,死不瞑目。另一個,堂堂國民政府委任警察局長趙龍文,軍統局少將,也被懷疑下獄了,都是拜你這個刁民所賜,你知道嗎?”
李一善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話,瘦子馬上把耳朵湊了過去,只聽李一善含糊不清地說句:
“我真的不認識他。”
“裝聾是吧?老子讓你裝!”瘦子惱羞成怒,直接拔出一把匕首,將李一善的左耳割了下來。
溫熱的血水瞬間順着下頜線脖頸往下淌,混着冷哼浸溼衣領,李一善渾身戰慄着慘叫起來。瘦子想了想,又說道:
“說不說?對了,你還有個女兒,別以爲她能逃過一劫,哼,只要我們發出高額懸賞金,不出半天,她就會出現在審訊室,你想看着她的耳朵也被割下來嗎?”
這話戳中了李一善的命門,他突然瘋狂地咆哮起來:“艹你大爺,被動她!我說,我什麼都說了!嗚嗚嗚”
據此幾百米開外,司令辦公室的門半開着。
李覺震耳欲聾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什麼調查室主任,李某沒有接到任何任命通知。少在這裏狐假虎威,什麼叫你們的人?李一善是我們駐軍抓的人,維護地方治安也是我們的職責.姓童的,你少他媽廢話,狗仗人勢的東西,有話讓戴雨農跟我說!”
這時,副官匆匆走過來,聽見裏面李司令在發作,不敢貿然進去,等了一會,才戰戰兢兢進去彙報:
“司令,李一善答應招了。”
李覺的心情瞬間多雲轉晴,有些激動地問:“確定嗎?”
“確定,不過他說自己不認識那個人,我們已經找來了畫像師。”
“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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