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577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去哪兒?”

  “香江吧。”戴春風皺着眉頭看看一臉陰鬱的何商友,接着說,“王新亨一直打報告想回來,正好你和他換換。那邊局勢嚴峻,紅黨很活躍,正方便你大展手腳。”

  這樣的處理,還是讓何商友喫了一驚,怔在原地,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當然,這個處理只是暫時的,等時機成熟了,你再回來。”

  何商友腦子裏一片混沌,什麼暫時的,什麼時機成熟了是,外放到地方是一方諸侯,但和中樞手握實權的處長根本不可同日而語。香江的地理位置是很重要,但也魚龍混雜,日寇咄咄逼人不說,去了那裏能不能站得住陣腳都是未知數,何談大展手腳?

  “出去一下也好,只要何處長立下功勞,回來只是時間問題。”賈副官也出聲安慰他。

  何商友苦澀地笑了笑,他明白既然戴老闆已經有了決定,就很難改變了。於是,他什麼都沒說,悶悶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結果。

  失魂落魄地去醫院處理了傷口,一回家,何商友就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感覺自己的生活突然像是發生了一場十級大地震,面前是一截齊嶄嶄的斷崖與溝壑,把過去和現在齊齊斷開,而未來則完全不見底,一片茫然。

  在黨政情報處的職務上,他每天早晨七點準時起牀,洗漱刷牙、喫早飯、上廁所,每件事間的前後順序、費事多少全部一絲不亂。八點鐘,他的司機準時會在門外摁響三聲喇叭,他聞聲後會在三分鐘內下樓、長車,八點半準時到達局本部。

  一般情況下,祕書已在門口恭候他,幫他拎包、泡茶、掛衣服、遞報紙。然後,他快速瀏覽當天的報紙,梳理當天需要處理的事務、情報、公文,發號施令等等,或者談論情報、開會、彙報工作。

  中午他有午睡的習慣,一般在辦公室套間的小牀上,或者在漱廬招待處的套房裏,亦或者情報處在外面的長包房裏,偶爾也會回家。

  從傍晚開始,則是各種應酬、接待,常常從一家飯轉到另一家酒樓,一個宴席換到另一個宴席,看不完的笑臉,聽不完的恭維話,喫喝不完的美酒佳餚。

  現在,突然脫離了那種生活節奏,何商友感覺很不習慣,很不適應。

  別的不談,就說自己家的那部電話,過去整天響個不停,請示、彙報、喫飯、套近乎的人和事,讓他感覺不勝其煩,往往連喫飯睡覺都不得安寧。可現在電話突然沉默了,幾個小時都不響一下,他卻又不習慣了。

  黑暗中,他默默坐在那張熟悉的書桌前,一幕幕往事掠過心頭,腦子裏像放電影一般。

  他既想不通紅黨是如何得到情報的,心中更充滿了對張義的仇恨和不甘,落在自己臉上的拳頭,不僅是一種羞辱,更是一種清醒的警示。

  何商友越想越憤懣、憋火,所有人都認爲自己弄錯了,可對他來說,懷疑只需要一瞬間,而打消這個懷疑需要漫長的過程。至於懷疑張義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也許,就像他對張義說的那樣,幾次泄密案,張義不僅沒有被牽扯上,還獲得了提升。他總有一種感覺,對方貌似置身事外,又好似隱祕地參與其中,和這些案件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正想得入神,突然電話響了。何商友怔愣了一會,才接起電話,是毛齊五,第一句話就問:

  “還好吧?”

  何商友清楚他這這句還好的意思,聽似關心,實則是探路。

  他答道:“沒事,一點小挫折罷了。包羞忍恥是男人,捲土重來未可知。只是.”

  “是啊,誰能想到?張義那邊.”毛齊五欲言又止。

  聽到這個名字,何商友就氣不打一處來:“你到底想說啥?”

  毛齊五突然放低了聲音:“老何啊,你真的甘心嗎?”

  “事已至此,不甘心又如何?”如何能甘心?可是有證據嗎?何商友暗下決心,等自己找到證據,遲早要張義這個王八蛋死無葬身之地。

  毛齊五呵呵一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需要我提供幫助的地方,你可以儘管開口。”

  這話說得巧妙,卻又顯出實在。何商友竟然有些感動,在這個時候,大家誰都不說話,誰都在背後瞅着你。能直接這樣說的人,已經很少了。

  “謝了,毛主任。”何商友遲疑了一下,說道:“即使到了香江,我也會繼續調查的。但是如果可以.我建議對另外兩個人也同時進行甄別。”

  “明白了。”毛齊五似乎知道他說的是誰。

  初夏的風暖暖地從窗口吹來,張義感到夜晚的空氣如此清新,香樟樹發出了新的嫩紅的小芽兒,在夜色中靜靜地綻放着清香。

  他在夜色中站了一會,狠狠地呼吸了幾口着浸潤着清香的空氣。許多人以爲香樟樹不落葉,也不發新芽。但據張義觀察,香樟落葉,只是不像別的樹在秋天落,它一年四季都悄悄地落。它也發芽,一年四季都悄悄地發芽。

  他心說,也許這種靜悄悄的東西,比什麼都有力量。

第588章 逡乱剐�

  夜深人靜,張義正準備休息,電話突然響了。

  他想了想,走過去接起來,卻一言不發,等着對面的人先開口。

  片刻,電話裏傳來毛齊五低沉的聲音:“張處長,是我,毛齊五,十分鐘後有輛車來接你。”

  張義怔了一下,問:“去哪兒?”

  深更半夜的,又是毛齊五的電話,張義不敢有一絲鬆懈。

  毛齊五卻什麼都沒說,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張義有些措手不及,大半夜的去哪兒?

  臨時任務?還是.

  想了半天,不得其所,張義覺得有點兒累,但半點兒睏意都沒有。

  他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牀,摸索着來到客廳,沒有開燈,緩緩走到窗戶後邊。

  窗外夜色沉鬱,什麼都看不到。他不知道這個電話是毛齊五的個人行爲,還是來自戴春風的安排。今天,他雖然在和何商友的鬥法中技高一籌,可是,好哌能眷顧他多久?一會,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呢?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這話出自蘇洵的《心術》,說的是面對突然危機或重大變故時,神色絲毫不變,目光堅定不移。

  張義深吸了口氣,回到客廳,泡了杯茶。隨着滾燙的茶水下肚,他整個人已經冷靜下來。

  然後,起身去臥室,檢查槍支彈藥。

  幾分鐘後,汽車的鳴笛聲在樓下響起。張義輕聲來到窗戶後面,掀起窗簾一角,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樓下不遠處。

  初夏了,風已經有了燥意。白日裏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此時一片寂靜。昏黃的路燈下,偶或被風吹起的梧桐樹葉,打着旋兒在天空漫舞,又隨風被拋到馬路上,那輕微的響聲顯得分外寂寥。

  剛到路邊,副駕駛下來一個身穿中山服的便衣,是戴春風的警衛,他將車門拉開,面無表情地說:

  “張處長,請吧!”

  張義沒說什麼,低頭鑽進了後座。

  見他上車,便衣關上車門,上了副駕駛,汽車啓動了。

  “去哪?”

  “到了您就知道了。”便衣頭也不回地說。

  見此,張義不再問了,決定靜觀其變。

  他閉上眼睛,假裝休息,手卻透過衣兜緊緊地抓住手槍。這輛車將要將他帶到哪裏,他還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是未知數。

  汽車穿過大街,拐了幾圈,上了主道。

  多年的特工生活,養成了諸多像喫飯睡覺一樣自然的特殊習慣,即便閉上眼睛,靠着感覺和聽覺,他也能在腦海中繪出一條正在行走的路線。

  這是出城的路線。

  大半夜的出城去做什麼?

  張義百思不得其解。

  隨着微微的顛簸,轎車出了城後,一路往前,直到開到珊瑚壩機場旁邊的一條便道上,司機纔將車慢滿地停了下來。

  副駕駛上的便衣先跳下車,他繞到後面,爲張義打開了車門,恭恭敬敬地說:

  “張處長,辛苦了。”

  張義沒有動,眼睛看着前方,說:“弄了半天,原來是來機場,這是去哪兒啊?”

  “戴先生正在飛機上等着您呢。”便衣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張義心裏一動,表情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下了車,凝神看去,只見裏面的停機坪上一架軍用飛機突然轉起了螺旋槳,發出陣陣轟鳴聲。

  他看了幾眼,快步向裏面走去。

  等他進了鐵門,便已回到了車上,絕塵而去。

  “張處長,張義,這邊。”

  賈副官站在機艙口招呼着,張義快步走過去,上了飛機,餘光一掃,便發現機上坐了大概幾十人。

  戴春風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身後是人事處龔處長,左邊坐着兩名警衛,分別是曹紀華、何啓義。

  再後邊是甲室的通信員李齊,專屬譯電員周在鴻。

  其次是飛行員馮震忠、張遠仁、熊衝,機工長李開慈。

  這些人都是戴春風身邊的老人,張義掃了一眼就移開了,隨後目光在最後排兩人身上一頓。

  這兩人是一對夫妻,是戴老闆的內表兄夫婦。女人普通長相,此刻正緊張又興奮地盯着窗外。

  張義關注的重點是男人,這個叫毛權的男人長得酷似戴春風,因此被留在身邊當替身,平時很難見到,不知此刻爲什麼會出現在飛機上。

  “張處長,快坐下,飛機馬上要起飛了。”賈副官引導張義在龔處長身後坐下,隨着艙門合上,飛機開始滑行。

  張義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戴春風,小聲問龔處長:

  “龔處長,我們這是去哪啊?”

  龔處長瞄了一眼戴老闆,欲言又止。

  “江山縣。”

  戴春風開口了,他靠在座椅上,語氣沉重地說:“梅花間諜案鬧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我們軍統撲風捉影,刑訊逼供,胡亂抓人,軍委會軍紀第一巡查團團長金漢鼎聞訊到江山調閱檔案,被駐軍擋了回去。

  此人心有不甘,通過陳土木直接將事情捅到了委員長跟前。除此外,CC系掌控的《東南日報》更是推波助瀾,在輿論上造勢,二陳兄弟同樣煽風點火,委座震怒,下令讓我們嚴查,給公幸越淮@件事情不得不解決了。

  前幾天,我已經派了督察室督察連英去核查,可一直沒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你抓日諜是一把好手,這事你怎麼看?”

  這個話題讓張義倍感意外。他想了想,問:

  “既然是日諜案,可掌握了什麼證據?”

  戴春風沒說話,由賈副官代爲解釋:“張處長,事情是這樣的.”

  “十二隻賽璐珞梅花針?”聽說此案是由一位叫柳蓮芳的落難江山的蘇州女大學生住處查獲了梅花針而引發,張義不禁蹙起眉頭。日本人又不是隻會說“八嘎”的傻子,一名間諜只怕藏的不夠深,怎麼可能會在住處放這種東西。

  再則,江山縣城也有十幾萬人,事先沒有舉報,沒有任何線索,臨時排查而已,偏偏就從柳蓮芳家裏搜到了東西。太巧合了吧?

  最後,張義也逮捕過不少日諜,梅機關的也有,從未聽說過梅機關的特工以梅花針爲身份標識的,什麼手腕上紋梅花、袖口上刺梅花,那不過是無知者以訛傳訛罷了。

  思忖了一會,張義問:“不知柳蓮芳的口供上是怎麼說的?”

  賈副官說:“據此女招供,她是在逃離蘇州的途中被李士君的人抓了,李士君見色起意,強行納爲姨太太,後又轉手送給了梅機關的晴氣慶胤。晴氣覺得她有做特工的天賦,特招她加入了梅機關,短期的特殊訓練後,被派遣到江山縣潛伏。”

  “除此之外呢?從她的住處還搜到了什麼?她供出的同夥又都是什麼人?”

  “從她的安全屋繳獲了三把南部十四式手槍,除此之外,就沒其他了。至於她的同夥,全部都是中國人。”

  “沒有電臺?”

  “沒有。”

  “這就不對了。”張義搖了搖頭,“日本人連李士君這樣的大漢奸都信不過,一邊利用,一邊監視,怎麼可能如此信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子,即便她只是晴氣慶胤一時興起佈下的閒棋冷子,按照常理也會派信得過的日本人暗中監視。還有,她的同夥全都是中國人,這就更不可思議了,全是她發展的?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天賦了,天才也不過如此吧?”

  此刻,張義已經基本確信,所謂的梅花間諜案,估計是一樁冤案。恐怕不是李士君見色起意,而是該案的偵辦人——調查室主任、軍統少將姚則崇和調查室江山縣行動組組長、軍統少校魏哲秋二人見色起意,聯手構陷了柳蓮芳等人。

  這簡直狗膽包天、喪心病狂!

  戴春風用手揉着太陽穴,眼睛微閉着,問道:

  “你的意思這是一樁冤案?”

  “不好說,不過從目前的證據看,此案頗爲蹊蹺。”

  “你覺得這到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戴春風睜開眼睛問道。

  “或許只有見了當事人才能知道。”

  戴春風嘆了口氣,揉着太陽穴,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樣一來,問題就嚴重了。”

  他話沒有說完,但在座的幾人都明白——老頭子既然過問,此案就必須給上上下下一個交待。

  如果真是冤案,那麼姚則崇和魏哲秋該怎麼處理呢?

  魏哲秋,一個少校罷了,可姚則崇是黃埔四期生,深受戴春風賞識,不僅擢升其爲少將,還特任其出任二十五集團軍調查室主任一職,他捨得下手嗎?

  在腥说暮颜勗掗g,飛機不知不覺已經抵達駐紮在江山城外的第二十五集團軍臨時機場。

  戴春風拒絕了集團軍司令李覺安排的接風宴,稍作休息,換了一身戎裝,還特意別上了勳章,在借來的幾輛轎車和李覺特意安排的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連的保護下,浩浩蕩蕩向着江山縣城進發。

  霸王項羽曾說過:“富貴不歸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

  這便是逡乱剐械挠蓙恚鞔猴L同樣有此念頭。

  車隊剛進入江山縣境不遠,戴春風就藉口上廁所讓車隊臨時停在一戶農家小院前。

  他跳下汽車,意氣風發地環視着這片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油然而生一種把故土踩在腳下,完全征服的自豪感。

  富貴還鄉,毛權也顯得很興奮,討好地上前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