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諜報日記 第504章

作者:一锅小米李

  張偉將垂涎欲滴的登記室老王趕出去,又變戲法似地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三瓶啤酒,說道:

  “喝點?”

  “這能行?”兩個看守的眼睛直溜溜一直盯着那盤肉,嘴裏還在客氣。

  “監獄裏面陰森潮溼,喝點兒酒喫點肉暖暖,今晚也好加班,坐吧。”

  “嘿,我要說不想喫,那就真跟您假客氣了。”

  “是啊,謝謝老大。”

  兩個看守接過啤酒,張偉笑了。他扯過一個凳子坐下,用牙齒剔開啤酒蓋,直接用手抓起豬肉塞進嘴巴,又喝了一口冷冽的啤酒,好不愜意。

  見張偉開動,本就望眼欲穿的兩個看守不再客氣,直接對酒菜下手了。

  “今晚加個班,到明早,衛生能做完嗎?”張偉吹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問。

  一名看守喫得心滿意足,舔了舔嘴脣,扯了扯同伴的胳膊,讓他慢點,留戀地盯着盤中的肉,說道:“應該差不多吧。”

  說完這話,他微微露出一絲不解:“老大,你不是說不準備讓他們離開嗎,用不着這麼急吧?”

  張偉笑了笑,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問:“殺過人嗎?”

  兩人一愣,同時停下咀嚼。

  “沒。”“沒殺過。”

  張偉砸吧了幾下嘴,慢悠悠地說:“那也不要緊,會開槍就行,對準心臟的位置打。”

  兩個看守對視一眼,看上去緊張極了,抓着豬肉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抖動,喉結也上下滾動,不住地嚥着口水。

  張偉皺了皺眉,在心裏罵了句“軟蛋”,冷着臉問:“有問題嗎?”

  “沒,沒有。”兩人茫然地點了點頭。

  張偉見二人這幅樣子,心裏更火了:“別他媽瞎點頭,好好聽着——今晚給我打起精神好好盯着,等他們完事了,直接將講他們幹掉,隨便找個地方埋了,省得出去了亂說,聽明白了?”

  兩人對視一眼,木然地點了點頭:“明白。”

  張偉不滿地瞪了二人一眼:“睜大眼睛,瞪着你們的眼珠子,出了紕漏,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張偉直接撂下啤酒瓶,轉身走了出去。

  天色漸漸深沉,張義向戴老闆彙報完案情後,剛駕車要離開局本部,就見幾輛汽車快速駛了進來。

  何志遠從中間一輛汽車後座鑽出來,指揮幾個便衣從汽車上押解下來幾個犯人。其中一人是個穿旗袍的女郎,被兩個便衣推着踉蹌地走,烏黑捲曲的頭髮在空氣中搖擺,格外醒目。

  張義看的真真切切,他裝作偶遇的樣子,溜達溜達走過去,捲髮女郎的臉徹底映入他的視線,確定是軍統上海區的叛徒——化名蘇姬的陳素珍無疑。

  他對何志遠這麼快從成都回來有些意外,笑着說:“何處長,看來收穫頗豐嘛,這下又立功了。”

  “多虧了你提供的情報。”何志遠一臉的風塵僕僕,但精神頭卻很足,指着陳素珍的背影說道,“女人兩張嘴,千萬不能小看了。這個女人不但騙得金城銀行的何大成團團轉,還策反了航空委員會三路司令部少校參痔评恰⒐嗫h空軍幼年學校的教師馬康,還有一個叫劉子布的。”

  說到這裏,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蹙眉問:“我聽說楊再興出事了?”

  “是啊,孔三家遭了搶劫,他們不知咋回事,非說這事是老楊乾的,你說這,這不明擺着嫁禍嘛。”張義憤憤不平地發了幾句牢騷,然後問,“對了,這個叫劉子布的是什麼人?”

  “孔家的人,明着是個軍需供應商,實則也是個二道販子.”何志遠撇撇嘴,又聳了聳肩說,“老弟啊,這次出去可是見了大世面,和這些蛀蟲相比,咱們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琴一鶴,兩袖清風了。”

  張義笑了笑,沒接話,心說解決不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陋習、俗套,這種事情就避免不了。

  頓了頓,他看着一臉輕鬆自在的何志遠,搖頭說:“即便有證據,可他是孔家的人,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誰說不是呢。”何志遠也嘆息一聲,話鋒一轉說,“老弟,你知道我剛剛想到了誰嗎?”

  “誰?”

  “陳部長。”所謂的陳部長便是CC系的大老闆陳某人了。

  “他?這話怎麼說。”張義一臉意外。

  “我們的陳部長站得高、望的遠,看的深,說的有些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噢,不知陳部長有什麼宏論,我洗耳恭聽。”

  “據說,據說啊,陳部長和CC系的一羣骨幹,暢談黨國人事關係的祕訣,他說看起來很複雜,但其實很簡單,無外乎三種關係。”

  “這倒要請教了,不知是哪三種關係?”

  “政治關係,經濟關係和親友關係。政治關係,是最上等的關係,也是所謂的組織關係,志同道合的人結合在一起,打算搞同樣的事業,而且是身體力行地幹。

  以組織爲基礎,以基礎爲力量,然後用這個力量產生或去實施政治要求所需的結果。北洋軍閥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們完蛋了。而紅黨把這個關係當做唯一的關係,所以他們打不散,弄不倒,問題就在這裏。而我們黨國的許多人不重視這個首要問題,另做打算,找到另外兩種關係侵犯了最重要的政治關係。

  “第二種關係,美其名曰經濟關係,實際上不過是上下串通、營私舞弊、共同貪腐的發財關係,天下熙攘利來利往,在孔方兄面前,經濟關係壓倒一切。

  “第三,是親友關係,說白了就是裙帶關係。自己的親朋好友,老婆娘家的親朋好友,親朋好友的關係戶,凡是能扯上關係的,誰不是瞄尖了頭鑽進來。除此之外,屬於這一種的還有同鄉、同學、同族等等,於是就靠着這個同系,一起升官,一起發財.”

  張義一臉稀奇:“你話真是陳部長說的?”

  “錯不了。”何志遠一臉揶揄,“據說說這話的時候,陳部長痛心疾首,他說如果在黨國的各個機關部門做個統計,後兩種關係可以佔到七成以上,已經將第一種關係排擠到無法生存的地步,於是他得出結論,說黨國已經到了危險的境地,不得不改變了。”

  張義訝然失笑:“咱們都是小人物,這種問題還是留給委員長頭疼吧。”

  站在果黨的角度看問題,陳老大確實是一個明白了,他的話可以說掀開了“皇帝的新衣”,將果黨人事制度的弊端和醜惡,明目張膽地講了出來。但那又如何?看的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拿出方案解決並付諸行動實施又是另一回事。他自己何嘗不是靠着後兩種關係才扶搖直上,自己都擺脫不了自己所譴責的關係,更被說其他人。

  何志遠看了他一眼,感嘆說:“也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咱們就別勞心費神了。”

  說着,他看了一眼手錶:“我現在就去見戴老闆,即便我們暫時拿這個劉子布沒辦法,但哂煤昧耍f不定能把楊再興交換出來。”

  看着何志遠遠去的背影,張義心裏不由一凜,一旦楊再興脫困,自己和鄭呼和的計劃還怎麼實施?

  也不知道老鄭那邊怎麼樣了?

  夜色深沉,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味道,鐵絲網外烏雲壓頂,沉悶地響着雷聲。

  “搞快點,磨磨唧唧的,像幾輩子沒喫飯一樣。”望龍門看守所,酒飽飯足的兩個看守嘴裏叼着煙,不停地催促三個清潔工抓緊時間幹活。

  “是是是。”鄭呼和栈陶恐地應着,對另外兩人說,“沒聽到長官的話嗎?抓緊時間幹。”

  “曉得啦。”清潔工擦着頭上的汗水,一臉的不情願,但動作還是賣力了幾分。

  見此,兩個看守滿意地笑了。

  然而,才過了一會,就見其中一名清潔工突然鬆開手中的鐵鍬,“嘭”一聲,在寂靜的監獄通道里格外響亮。

  “幹什麼?”看守轉頭呵斥了一句,但這名清潔工依舊不動一動,他不覺警惕了幾分,手摁在配槍上,緩緩走了過去。

  “嘔嘔.”只見一動不動的清潔工雙腿突然抖動起來,隨着抖動,他口吐白沫,跌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起來。

  “這這是怎麼了?羊角風?”看守驚恐地後退一步,看向同伴。

  同伴同樣一臉狐疑,他掏出手槍指着鄭呼和,喝問:“怎麼回事?他是不是有羊高瘋?”

  “沒有啊!”鄭呼和一臉困惑,在看守的逼迫下,小心翼翼走上前去俯身檢查,他摸了一把這名清潔工的額頭,突然臉色大變,驚恐地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看守面面相覷,盯着一臉驚恐的鄭呼和,心底不由升騰起了非常不好的預感,“說話,他到底怎麼了?”

  昏暗的通道里,鄭呼和渾身顫抖,哆嗦着想說點什麼,然而還未開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就像是傳染一樣,原本在愣神的另一名清潔工同樣咳嗽起來。

  這一幕看得兩名看守直皺眉頭,小聲詛咒了幾句,一人將拉在下巴處的口罩拉上去,將自己口鼻遮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翼翼湊近那名不停抽搐的清潔工,只見他渾身劇烈痙攣,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滲出,嘴裏卻喃喃喊着:“冷,冷,好冷.”

  話未說完,他便發出連續、短促的咳嗽,然後又無意識地張大嘴巴,拼命地吸氣,似乎呼吸困難。

  看守被嚇了一跳,像是避瘟疫似地倉皇退了回去,拉着同伴就向通道外面跑去。

  “快,快報告老大。”

  張偉酒飽飯足,這會翹着腳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邊抽菸,一邊看着報紙,看着兩個驚慌失措,連門都沒敲就衝進來的手下,氣不打一處來:

  “還有沒有規矩了?我不是讓你們盯住那幾個清潔工嗎?怎麼全都跑過來了?說,出什麼事了!”

  匆忙的腳步加上驚恐的情緒,讓兩個看守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出,出事了,那,那三個清潔工好像,好像都得羊角風了。”

  “羊角風?”張偉一愣,隨即臉色一沉,“蠢貨,三個人還能一起得了羊角風?”

  “老大,是真的,先是一個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然後其他兩個人像是被傳染了一樣,也咳嗽了起來”

  這人說得斷斷續續,但張偉總算聽明白了,通過他的駭人描述,張偉突然想到了張義說過的一個恐怖的詞語——鼠疫。

  想到這裏,他渾身一個激靈,忙不迭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出去,等待接通的間隙,他看着兩隻愣在原地呆頭鵝,斥道:

  “愣着幹什麼?還不去叫軍醫?”

第506章 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

  深夜,大雨漸漸變成了小雨。

  張義坐在沙發上,沒有絲毫睡意,一動不動地盯着窗戶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

  滴答,滴答.

  雨水傾瀉在玻璃上,將窗臺上的月季花砸得萎靡不振,水珠落下來,敲在地面上,敲在他的神經上,一聲聲,一下下。

  突然,“鈴鈴鈴——”客廳的電話催命似地響起。

  張義一直在等這個電話,但此刻卻一點都不着急了,他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根菸,等電話第二次響起時,才接起來,裝作迷迷糊糊地問:

  “誰啊?”

  “處座,我是張偉啊,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你說什麼?清潔工感染了鼠疫?找軍醫檢查了沒有?找的人是什麼人?飯桶,看守所的赤腳醫生也就治治頭疼感冒,他懂什麼傳染病行了,現在馬上將人控制起來,封鎖監區,防止消息泄露,我馬上過來。”張義劈頭蓋臉訓斥了幾句,掛斷電話,一刻都沒有停留,直接驅車趕往望龍門看守所。

  十幾分後,他已經到了看守所,張偉撐着雨傘等在大門外面,身後還跟着兩個驚恐不安的看守,此刻侷促地站在雨幕裏,渾身溼透,活像兩隻落湯雞。

  張義穿上雨衣,又戴了一個口罩,下車後有意和張偉保持距離,問:“到底怎麼回事?”

  “處座問話呢,愣着幹什麼?”張偉給兩個看守一人一腳:“蠢貨!”

  “咳,咳”一名看守咳了幾聲:“我們,我們一直在盯着他們,一直好好的,誰想,誰想那人突然就犯病了。”

  張義不動聲色後退了幾步:“是一人犯病,還是三個都犯病了?”

  “好像是三個都有問題。”

  “好像?就是說,連幾個人犯病都不知道?其他犯人有異常嗎?”

  兩個看守張口結舌,不知怎麼回答。

  張偉一直想着“鼠疫”的問題,這會瞥見張義後退,又聽到看守的咳嗽聲,杯弓蛇影,馬上又從兜裏摸出一個口罩戴上,纔出聲說:“處座,卑職出來的時候就一人發病,其他兩人只是咳嗽”

  “夠了,帶我去現場。”張義憤怒地打斷他的話,剛走出幾步,突然又停下腳步,指着兩個渾渾噩噩的看守對張偉說,“張組長,他們二位就不用跟來了,辛苦了一夜,又淋了雨,也該好好休息一會了,你說呢?”

  張偉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馬上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說:“處座真是體恤下屬,我替他們說聲謝謝。”

  說着,他捂着戴得嚴絲合縫的口罩走過去,呵斥“兩隻落湯雞”馬上返回宿舍休息,不得和任何人接觸。

  張義在一旁觀察着他,也若有所思。

  打發了“兩隻落湯雞”,二人很快來到監舍。

  留守的登記室王老頭同樣捂着幾層口罩,一看他們來了,連忙將門打開,一驚一乍地喊道:“張處長,要死了,三個,三個都犯病了!”

  可不是嘛,牢房昏暗的通道里,鄭呼和三人全都口吐白沫,身子縮成一團,不時地顫抖一下,看起來好似在打冷戰。

  “處座,現在,現在怎麼辦?”張偉看得頭皮發麻,聽彙報是一回事,現場看見又是一回事,此刻他只想逃離此地。

  張義臉色陰晴不定,他盯着三人看了幾眼,問王老頭:

  “犯人有異常嗎?”

  “這,這倒是沒有,剛纔有點騷亂,被我呵止了。”

  “哦。”張義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張偉,頓了頓,說:“你看着辦。”

  聽到這番話,張偉愣住了,王老頭也轉過臉疑惑地看着他。

  張義沒有在意王老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張偉,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拉出去找個荒郊野外埋了。”

  “.是。”張偉一怔,又覺得理所當然,正思忖着如何處理時,就聽張義又說道,“剛纔那兩個看守叫什麼?就讓他們處理這事吧。”

  “明白!”張偉深吸一口氣,馬上轉身去打電話了。

  很快,換了身衣服的“兩隻落湯雞”又出現了,此刻他們和張偉一樣,不僅戴了口罩,還戴上了橡膠手套,在張偉的呵斥下,戰戰兢兢將三個“清潔工”裝進麻袋拖了出去,看到這一幕的老王頭驚慌失措,哆嗦着想說點什麼,最終嚥了回去。

  “老王頭,你繼續留守,看好犯人!”

  “咔嚓”伴着一道閃電,雷聲和風聲大作,看守所大院裏,三條麻袋被扔進卡車裏,然後看守所黑漆漆的大門打開了,卡車迅速開進雨幕。

  張義的汽車跟在後面。

  當張義的汽車消失在雨幕之後,一道披着雨衣的身影從黑暗處走了出來,他穿過馬路,直奔遠處的電話亭。

  “咔嚓”又是一道閃電,映出兩張惶恐不安的臉,一個看守駕着卡車,止不住地心臟狂跳:“你說,我們不會也被傳染了吧?”

  “應該,應該沒那麼倒黴吧。”另一人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縮着靠在副駕駛的一端,神情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