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來時氣勢囂張,走時卻是狼狽不堪。
朱允熥目光望向遠處黑暗中,目光閃爍,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沒有與袁泰、楊靖、周志清三人多糾纏,沒有當場去懲罰三人,是因爲心中另有打算。
朝堂爭鬥,講究以柔制剛。
出手要狠準快,便像打蛇要打七寸一般,務求一擊見效。
否則,便不要輕易出手。
今晚的事,自然不會就如此善罷干休。
他堂堂親王,受人如此逼迫,若不討回場子,日後也難以在朝中立足。
真當誰都可以騎到他頭上來嗎?
不過,此事又不能操之過急。
三人的背後,必然隱藏着其他人。
只有先調查清楚,纔好出招。
不知不覺間,朱允熥對朝堂爭鬥,已經有了更深的理解。
忍讓與莽撞,懷柔與心狠,很多時候並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
待三法司與刑部的兵馬都撤離了,他方對傳旨公公道:“公公辛苦了。幸虧公公來得及時,要不然,本王還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其實奴婢早就到了!”
傳旨的公公拈了一個蘭花指,道:“奴婢一直在後面,悄悄跟着殿下呢。”
早到了你不早點傳旨,偏要到最後一刻纔出現?
拿我玩刺激尋開心是吧?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傳旨公公解釋道:“咱家出宮傳旨的時候,陛下特意交待了。”
“若是殿下不能順利捉拿到涼國公藍玉,那這道旨意,就不用傳。”
“一定要等殿下將涼國公捉拿到了吳王府,再有朝臣前來鬧事,方可傳旨,賜寶刀。”
朱允熥雙目微微眯起。
老朱特意交代的?
他心念轉動,悄聲吩咐身邊的人,去府內取來一大疊寶鈔。
沒辦法,他身上還真沒有錢。
以朱允熥的身份地位,出門根本不用自己帶錢。
也只有面對老朱派來的傳旨太監,他纔會親自給寶鈔。
“這……這……這奴婢可不敢收啊!”傳旨太監見到朱允熥塞給自己厚厚一疊寶鈔,連連推卻。
他臉上露出極度爲難之色,幾乎就要哭了出來。
“撲通”一聲,傳旨太監跪了下去:“吳王殿下,您就饒了奴婢吧!”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倒讓朱允熥喫了一驚。
猛然響起,老朱對於貪污受賄,素來是深惡痛絕的。
懲罰更是嚴厲萬分。
這個時候的大明,還不是後世那個貪污成風,腐敗無比的大明。
此時的大明,官員雖不敢說個個清廉,但也沒有多少人敢公開收受賄賂,更別說是收一位皇孫的賄賂了!
若傳到老朱耳中,可是要剝皮抽筋的。
“皇爺爺賞了本王寶刀,本王心裏高興,賞賜你一筆錢。”
朱允熥將傳旨公公扶起來道:“這又不是受賄,你怕什麼?”
“我堂堂吳王,陛下的皇孫,豈有賄賂你的道理?”
“今日的賞賜,本王自會向皇爺爺說明,絕不會降罪於你。”
傳旨公公拿着寶鈔,顫顫巍巍道:“這真的沒事嗎?”
朱允熥笑道:“沒事!皇爺爺也沒說過,你不能接受賞賜吧?”
“你若是害怕,回宮之後,可將此事向皇爺爺稟明。”
傳旨公公這才道:“那奴婢就多謝吳王殿下厚賜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寶鈔收好,揣入懷中。
臉上慢慢由徨徨不安,轉而露出幾分喜色。
儘管是皇帝身旁的近侍,可老朱對下人素來是十分苛刻的。
傳旨公公的收入也不高,又不敢貪污受賄,日子便過得很是艱辛。
今日意外得了一筆錢財,心中自不免有些高興。
隨後在朱允熥身邊,附着耳朵,用極爲輕微的聲音,小聲道:“陛下今日似乎不太高興,很是發了一通脾氣,吳王殿下明日進宮,還須小心爲妙。”
老朱今天不高興?
難道是因爲自己抓藍玉的事?
可是,不對啊!
如果真是這樣,也不會派太監來傳旨,賜他寶刀,授他大權。
可如果不是,那又是爲什麼呢?
朱允熥乾脆問道:“公公可知是什麼事呢?”
“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傳旨公公道:“奴婢先行告退!”
送走傳旨公公,朱允熥返回府內。
便見楊士奇早站在院子裏等候。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一見到他,楊士奇首先道喜。
朱允熥以手撫摸着寶刀,心中也頗有幾分得意,道:“幸得楊先生指點,才能得到皇爺爺的賞賜。此番先生功不可沒啊!”
對於楊士奇,朱允熥確實非常滿意。
他治理國家的本事暫且不論,反正朱允熥也不需要他有這方面的能力。
對如何治國理政,朱允熥有自己的想法。
他用楊士奇,主要是要借用他朝堂鬥爭的本事。
這纔是眼下的朱允熥所最欠缺的。
此人畢竟是歷史極爲罕見的四十年內閣輔臣,五朝不倒翁!
對於朝堂爭鬥,說他是“先天聖體”,都不爲過。
果然,楊士奇也沒有讓他失望。
不請旨意,直接抓捕藍玉這種主意,也只有他纔想得出來。
老朱雖早有暗示,朱允熥卻根本沒有想到。
此際見到楊士奇,便十分高興的誇讚了兩句。
不料,楊士奇卻是笑着搖了搖頭,道:“殿下先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這柄寶刀雖好,可卻有些燙手!”
第49章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惟忠惟孝!(大章)
朱允熥神色微微一滯,道:“楊先生不妨直說?”
楊士奇卻是先說起了另一件事:“我還以爲剛纔殿下得了寶刀,有皇命在身,會當場將三法司全部拿下。”
朱允熥搖了搖頭道:“我雖然莽,卻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軟一些。”
“若真拿了他們三人,纔是白白便宜了幕後指使他們的人。”
“明日朝堂上的勝算,便會再低幾分。”
楊士奇拍手道:“殿下如此年齡,卻這般沉得住氣,令人欽佩。”
話鋒一轉,又道:“三法司背後的人,不難找到。”
“殿下明日寫一封參三法司擅闖親王府的摺子,他們背後的人,就會自己跳出來。”
朱允熥輕輕點頭。
三法司不是普通官員,在朝中位高權重,根基深厚。
若是背後之人將他們當槍使了之後,便立即翻臉不聞不問,不來保他們,那得罪的就不僅僅是三法司,而是朝堂上一大片的文官了。
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們背後的人,不得不自己跳出來。
更何況,若對方真的翻臉,袁泰等人,恐怕也不會給他保密。
楊士奇又笑道:“不過,殿下別忘了,三法司乃是大明最高的審判機關。”
“依律,凡大案要案,該交三法司會審。”
“涼國公的案子,按慣例便是要交三法司審的。”
“今夜得罪了他們三人,殿下難道就不擔心,他們審理涼國公案的時候,從中作梗,故意使壞嗎?”
朱允熥淡淡道:“若是他們三人今夜不來,我反而確實不好辦。”“畢竟,交三法司會審,乃是大明律法所定,天經地義。”
“不過,既然他們來了,那事情就好辦了。”
“如此迫不急待了,我有理由懷疑,他們會構陷別人,不能公正審判。”
“既然如此,那涼國公的案子,就不能由他們來審了。”
楊士奇愣了一下,旋即拍手大笑道:“妙啊!幕後指使之人,大約做夢也想不到,今夜指使三法司做的這番舉動,反而幫了殿下一個大忙。”
“要是他再忍耐一下,待到涼國公已交給三法司審理,再暗中插手干預,事情就不好辦了。”
“這才真真是幫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哈哈哈!”
朱允熥也笑了起來。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對方機關算盡,卻反而沒有想到這一層。
究其根本,還是太沉不住氣。
藍玉突然被捕,打亂他們的陣腳,令對方迫不急待就要出手,而不願繼續忍耐。
以楊士奇的心智致裕隙ㄒ材芸吹竭@一層。
他剛纔的稱讚,恐怕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就是拍他的馬屁。
不過,這也很容易理解。
身爲下屬,在適當的時候,奉承一下上司,本就是應有之義。
能拍如此圓滑順暢,不露痕跡,足見對方的功力之深厚!
笑了片刻,楊士奇道:“殿下暫時贏得先機,但這場戰鬥,纔剛剛開始,還遠沒有到勝利慶功的時候。”
“現在殿下最需要做的,便是寫請罪的摺子,以及請求陛下收回此刀。”
這句話很平淡,落在朱允熥的耳中,卻宛如石破天驚,將他原本剛剛得到的喜悅,衝得一乾二淨。
“夜色已深,此地風涼,先進屋再說吧。”
楊士奇帶着朱允熥回到房內,關上房門,兩人相對坐好。
又給朱允熥及自己分別沏了一杯茶,方道:“陛下給殿下賜刀,是爲了幫殿下解今夜的危局,亦是對殿下主動抓捕涼國公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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