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這些太監們身着統一的藏青色宮服,腰間束着窄窄的白色腰帶,頭上的黑色圓帽雖略顯陳舊,卻也端端正正地戴着。
一個個神色專注,手腳麻利,顯然對這每日必行的差事早已駕輕就熟。
尚星瑜此刻正蜷縮在一隻籮筐內,她身形嬌小,在狹小侷促的空間裏儘量將自己縮成一團。
透過竹片間狹窄的縫隙,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外面的動靜。
她心跳如鼓,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
畢竟此番潛入後宮,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就在這時,一名太監邁着小碎步匆匆走來,他面色泛黃,眼角微微下垂,帶着幾分常年在宮中謹小慎微的疲態。
只見他伸手利落地撕開了貼在籮筐蓋子上面的封條。
那封條“嘶啦”一聲被扯下,隨後他雙手穩穩地將蓋子揭了開來。
“啊?”太監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驚慌失措地大叫了一聲,聲音瞬間打破了膳房原有的平靜。
他瞪大了雙眼,眼珠子彷彿要從眼眶中蹦出。
萬萬沒料到,本應裝滿蔬菜肉類的籮筐裏,竟然如鬼魅般跳出一個大活人。
“大膽,你竟敢潛伏進後宮?”
太監的話音剛落,眼睛珠子卻像是被什麼神祕力量定住一般,瞬間僵住,一動也不動。
整個人的神情,仿若白日見鬼,驚恐、錯愕與難以置信在他臉上交織。
“你……你……你……”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眼前的尚星瑜。
那雙眸子裏的駭然與驚訝已如決堤洪水,傾瀉而出,無處掩蓋。
“馬……馬……馬皇后?”
太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頭搶地,磕頭喊道:“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他聲音顫抖,帶着深深的敬畏與恐懼,額頭瞬間磕出一片紅腫。
此時,其他人亦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紛紛放下手中活計,圍攏過來。
見到尚星瑜,許多人的神情,與之前那太監如出一轍,皆是瞠目結舌,呆立當場。
如今在後宮中的人,除了極少數新進宮的小太監、小宮女,大多是在宮中侍候多年的老人。
他們都曾有幸得見馬皇后尊容,那端莊威嚴又不失溫婉的模樣深深刻在他們心間。
此際,驟然見到一個與馬皇后長得近乎一模一樣的人,仿若時光倒流,馬皇后重生一般,如何能不喫驚呢?
“你……你究竟是何人?”
一名身形瘦弱、面容青澀的小太監鼓足了勇氣問道。
他一邊問,一邊偷偷抓起了旁邊一根粗壯的木棍,悄悄將其緊緊握在手中,手心裏已滿是汗水。
攥木棍的手微微發白,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馬皇后早已仙逝,這是人盡皆知之事。
人豈能死而復生?
那眼前之人,莫非是作祟的鬼魅不成?
跪在地上磕頭的太監亦是猛地愣住,驚覺事有蹊蹺,緩緩抬頭,癡癡望向場中,眼中滿是疑惑與惶恐。
尚星瑜微微定了定神,隨後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服。
她一身樸素的農婦裝扮,粗布麻衣,顏色暗沉,樣式簡單,衣角還帶着幾處補丁。
據說這是馬皇后在世時,最爲鍾愛的穿着風格。
周王朱橚特意尋人精心製成這般模樣的衣服,讓她穿着潛入這深宮內院。
尚星瑜的目光,緩緩掃過驚慌失措的刑O一眼,那眼神亦與昔日的馬皇后一般無二,令腥诵闹幸粍C,接着便朱脣輕啓,開口道:“我要見皇上。”
聲音粗中帶柔,卻又夾雜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口吻,仿若當年馬皇后下令時一般。
刑O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沒了主意。
一名太監牙齒打着顫,哆哆嗦嗦地說道:“這聲音,也和當年的馬皇后一模一樣啊!”
他臉色慘白,嘴脣毫無血色,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莫非,莫非她真是馬皇后轉世不成?”
另一名太監驚魂未定,眼睛瞪得極大,眼神中滿是驚惶,說話都帶着幾分結巴。
“不可能吧?”有一名年紀稍長、看起來較爲沉穩的太監道:“世間哪有人死了之後,還能再還魂的道理?。”
他眉頭緊鎖,試圖用理智分析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也不見得!”又有一名太監接言:“我小時候,在老家就聽聞過不少死後還魂的奇聞軼事,說不定她真是馬皇后還魂了。這皇宮大內,本就神祕莫測,什麼怪事不會發生?”
這個時代,迷信鬼神的人不在少數。
越是底層百姓,越是對此深信不疑。
對許多人而言,鬼神本就是他們生活的信仰。
宮中的小太監,大多出身貧苦,沒讀過什麼書,自是對這鬼神之說深信不疑。
不過,也有人不信。
“我不信。就算是馬皇后還魂,那肉身也早就腐爛化作一抔黃土了。她這具肉身,又是從何而來呢?”
說話的太監微微揚起下巴,眼神中透着幾分倔強與質疑,試圖從現實角度打破這荒誕的臆想。
“聽說皇后的棺槨,乃是特製,能保肉身千年不朽。說不定,她就是從那棺槨裏面爬出來的呢。”
一名想象力豐富的太監小聲嘀咕道。
聲音雖小,卻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你們都別爭了,這裏是大明皇宮,天子居所,有九天神佛護佑,就算世間真有什麼鬼魅,也斷不敢來這裏放肆。”
一位資歷頗深、掌管膳房事務的老太監開口呵斥道。
他目光威嚴,試圖穩住腥嘶艁y的心神。
“是啊,別說了,還是快快決定,要不要去稟告皇帝陛下吧。”
腥思娂姼胶停曇舸似鸨朔瑓s都帶着幾分焦急與無措。
老朱身死的消息,乃是對外宣佈。
後宮被封禁之後,裏面的太監宮女,也就知道了老皇帝其實並沒有駕崩的事。
只不過,此時的後宮已然被封,消息仿若被禁錮的飛鳥,難以傳達到外面。
“不可!萬一讓這邪魔鬼魅傷了陛下,我等可擔罪不起。”
一名膽小怕事的太監驚恐地喊道,他往後縮了縮身子,仿若尚星瑜身上真帶着什麼致命的邪氣。
“那怎麼辦?我們一起上,將這個鬼怪給殺了?”
一名年輕氣盛、頭腦發熱的太監揮舞着手中的扁擔,大聲叫嚷道,神色中帶着幾分衝動與魯莽。
“你瘋了嗎?就算她是鬼魂,那也是馬皇后的鬼魂,你敢傷她?”
旁邊一名太監趕忙拉住他,瞪大了眼睛斥責道。
“對對對……我差點都忘了,那我們還是稟報皇上定奪吧。”
那衝動的太監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放下扁擔,囁嚅道。
“皇上乃是真龍天子,有龍氣護體,神佛隨身保佑,定不會有事的。”
腥思娂婞c頭,仿若找到了主心骨,心中稍稍安定。
“是啊,快去稟告皇上吧。”
在一片催促聲中,一名太監匆匆轉身,向着皇帝所在的宮殿小跑而去。
……
後宮內的一處幽靜庭院,綠樹成蔭,繁花點點,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細碎的光影。
老朱身着一襲素色的棉質衣衫,衣角隨意地掖在腰間,手中穩穩地揮舞着鋤頭,一下又一下有力地翻着腳下的土地。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浸溼了他斑白的鬢角,他卻仿若未覺,依舊全神貫注。
自從佯裝駕崩,將自己悄然圈禁在這後宮之中後,沒了政務纏身、朝堂紛爭煩擾的老朱,便一門心思沉浸在這挖地種菜的田園生活裏。
當下,大明科學院新設了專門的農業研究機構,大力倡導科學種菜之法。
備受矚目的《農業》期刊上,更是刊載了諸多新穎實用的耕田種菜知識,圖文並茂,講解詳盡。
老朱偶然間翻閱一期後,便對此癡迷不已。
雖說藏身於後宮深處,與世隔絕,但他仍差遣逡滦l和檢校,務必每期《農業》期刊都蒐羅齊全,通過隱祕的渠道迅速送進宮來。
每每新刊到手,老朱便如獲至寶,一頭扎進那字裏行間,細細研讀,還時常對照着實踐一番。
那股子認真勁兒,絲毫不輸朝堂上處理軍國大事。
“萬歲爺,您歇着點。”
吉垣在一旁滿臉憂色,勸諫道,“可千萬不能累着龍體,要是有個閃失,奴婢就算有一萬條命也擔待不起啊。”
他弓着身子,小跑着湊到跟前。
“要不,您就在旁邊坐會兒,讓奴婢幫着挖幾下,也好讓您鬆快鬆快。”
老朱聽聞,橫瞪了他一眼,拄着鋤頭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氣,緩了緩神道:
“地這玩意兒,非得自己親手挖纔有滋味,讓你動手,那還有啥意思?就這點活計,還累不倒咱。”
“如今雖說上了年紀,不比當年,要是擱以前,就這麼巴掌大的一塊地,咱不消一時半刻,保準收拾得利利索索。”
兩人正說着,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陛下,陛下,馬皇后復活了!”
聲音尖細,帶着幾分驚恐與惶惑,瞬間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什麼?”老朱身形猛地一震,手中鋤頭險些落地。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愕,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吉垣亦是如此,剎那間呆立當場,仿若被施了定身咒。
不過,他反應極快,轉瞬就回過神來,臉色一沉,三步並作兩步,疾步跨出院門。
只見他衝着前來稟報的小太監怒目而視,厲聲呵斥道:“在這宮裏胡言亂語些什麼?莫不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想搬家了?”
吉垣平日裏在老朱面前,總是謙卑恭順,低眉順眼,侍奉朱允熥時亦是如此。
可在這些普通太監宮女面前,卻仿若換了個人,威風八面。
他身爲老朱的貼身太監,跟隨多年,深得信任。
在這宮中地位尊崇,手握生殺予奪大權,底下人見了他,無不戰戰兢兢。
那小太監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慌忙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吉公公,小的萬萬不敢胡說啊。”
“今日,從外面傳進膳房的籮筐裏,竟冒出個大活人。”
“那人穿着皇后娘娘生前最愛穿粗布麻衣,顏色暗沉,樣式古樸,衣角還有幾處補丁,瞧着就透着股子熟悉勁兒。”
“模樣更是和皇后娘娘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就連說話的嗓音,也跟昔日皇后娘娘一般無二。”
“此事膳房腥硕加H眼所見,小的就是喫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欺君罔上啊!”
小太監言辭急切,臉上的驚恐之色溢於言表,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濺起一小片塵土。
吉垣聞言,心頭一震,臉上的怒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與警惕。
他心思電轉,立即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怕是要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那人可有說什麼?”
他連忙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透着幾分緊張。
“她說,她要見皇上。”小太監戰戰兢兢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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