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老朱長吸了一口氣。
呂氏的這步棋,連他都沒有想到。
又或者說,老朱根本不會往這方面去想。
一個惡毒的女人,怎麼會輕易捨棄自己的生命?
但眼前這個老和尚提醒得極有道理。
呂氏心毒,可她也是一位母親,母親爲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做出任何瘋狂的事情,都不意外。
“咱知道了!”老朱長吁了一口氣。
他望着姚廣孝,眸內的神色複雜。
“抬起頭來!”
老朱淡淡吩咐。
姚廣孝緩緩將頭抬起來。
“熥兒說你是妖僧,還真是沒有說錯!”老朱看着他道:“一名出家的和尚,卻如此擅長致裕惚M人心,可不就是妖僧嗎?”
“阿彌陀佛!”姚廣孝唸佛號以對:“佛法無邊,貧僧日日誦經唸佛,自能洞察世間之事。”
老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熥兒果然有識人之明,你和那個楊士奇,都是當世奇才。”
“你剛纔的話,點醒了咱,也救了熥兒。”
“救了熥兒,便是救了我大明江山。”
“咱要重重賞你。”
老朱想了想,道:“從今天開始,你便是詹事府大學士。”
“今後務必好好輔助吳王,莫要辜負了咱的厚望。”
姚廣孝連忙拜道:“貧僧謝陛下隆恩!”
老朱大笑,扶着他道:“今日是在天界寺,你可以自稱‘貧僧’,日後在朝堂上,隨熥兒辦事,當與俗世之人無二,不得再稱‘貧僧’。”
姚廣孝單手合十:“謹慎陛下聖諭!”
老朱仰頭望向上方的佛像,道:“你和咱都是出家,當年咱也是在皇覺寺出家,法號‘如淨’。”
“你說,咱是出家人,本來應慈悲爲懷,不作殺孽。可咱卻征戰四方,殺了那麼多人,是不是有違佛門戒律啊?”
他轉頭望向老和尚。
姚廣孝微微一笑:“殺生爲護生,斬業非斬人。”
“佛有金剛之怒,也會降妖除魔。”
“陛下平元末之亂,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功莫大焉,縱佛祖再世,亦不過如此,又有何違戒?”
老朱爽朗大笑,半晌後又道:“你如今既爲熥兒辦事,不如就此還俗?”
“娶幾房美妾,生幾個孩子,享盡人間榮華富貴,豈不比青燈伴古佛要快樂得多?”
平淡的勸慰之氣,仿若是老朋友一般。
姚廣孝搖頭:“陛下說笑了了。貧僧自幼出家,至如今已垂垂老矣,又豈能再還俗而使一生修行盡毀?陛下莫要再勸!”
老朱龍眸內風雲微動,又笑而嘆道:“可你輔佐吳王,若不願還俗,朝廷又該如何酬謝你的功勞呢?”
“陛下言重了。貧僧能在太孫殿下旁邊聽命用事,使天下太平,八方蒼生皆安居樂業,便是實現了平生在佛前所許之宏願,亦是最大的報酬!”
“太孫殿下當日邀貧僧共事之時,曾說‘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貧僧深以爲然。”
“能助此明君,今生無憾。”
老朱龍顏微變,用極輕的聲音喃喃道:“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熥兒這兩句話,還真是說盡了咱的心思,說得真好啊!”
他一生征戰,從乞丐之身,一步步成爲帝王,統兵橫掃四方,一統天下。
觸目所及,便是萬里江山。
世間猩栽谀_下臣服。
但心中所念的,卻仍是百姓的一衣一食,一粥一飯。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熥兒雖然年幼,但他的心,與咱的心,相通啊!
感嘆間,便聽得姚廣孝的聲音響起。
“道衍今日在佛前舉誓,今生今世,絕不還俗。”
“若違此誓,則天地棄之,佛祖厭之,讓我道衍墜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老朱一愣,旋即大笑。
笑得極爲開心。
事實上,他剛纔勸姚廣孝還俗,便是又一次起了殺機。
老朱對和尚道士這類人,始終抱着很深的戒心。
總覺得這些人不懷好意,而世人又很容易被這類神棍矇騙。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子孫上當受騙。
尤其是剛纔的姚廣孝,竟識破了呂氏的陰郑鞘亲约憾疾辉氲降摹�
此人如此聰明,較之楊士奇猶有過之。
老朱平生只在劉伯溫的身上看到過。
也因此對劉伯溫忌憚極深。
如今,他又見到一個聰明如劉伯溫一般的人。
這樣的人,若生出什麼野心,便很難將其制住。
若剛纔姚廣孝同意還俗,則老朱必殺他,以絕後患。
但沒想到,姚廣孝竟如此絕決的發誓。
他是看出了自己的殺心嗎?
老朱斜瞥了老和尚一眼,洪亮的聲音隨之響起:“你既有此宏願,咱又豈能強人所難?”
“咱要將你的名字和心願昭告天下。”
“讓天下的僧人和百姓,都知道你的誓願。”
這便是老朱給他上枷鎖了。
司馬懿的洛水之誓都不可信,佛前的誓言就可信嗎?
可一旦昭告天下,就會產生很強的約束力。
若違背誓言,必將成爲千夫所指,遭天下唾棄。
更重要的一點是,倘若他違背誓言,神棍的身份,就不好用了。
姚廣孝忙拜道:“謝陛下!”
“起來吧!”老朱伸手將他扶起。
兩隻老狐狸心照不宣的對視。
“時候不早了,該去喫齋飯了!你隨咱一起去吧。”
老朱跨步走出了大殿,姚廣孝連忙緊緊跟上。
殿內,唯有燭火輕晃,佛像依舊慈悲。
外面,天高雲淡,風清氣爽!
……
第132章 陰狠毒辣的妖僧,誅殺呂氏!
儘管是天晴的日子,但江南冬季的風,仍十分寒冷。
吹過來的時候,便彷彿陰森森入骨的刀子,刺入身體裏每一處地方。
一名身披黑色袈裟的和尚,信步走在寒風中,身後還跟着幾名護衛。
此際的姚廣孝,已是大明官階再高的僧人,超過了僧錄司左善世。
老和尚的臉色無悲無喜。
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就在剛纔面聖的短短時間內,他至少經歷了四次以上的生死危機。
只要一個應對不當,此際的姚廣孝,便已是一具屍首。
看似風淡雲輕的應對,好像只是普通人敘敘家常一般。
實則沒有一句多餘的閒話,殺機四伏。
朱元璋是一位疑心很重,殺心更重的皇帝。
他和楊士奇還不一樣。
楊士奇在老朱眼中,是朱允熥請來相助自己的讀書人,堂堂正正的质俊�
對這類人,老朱並不會有太大的殺心。
只不過,楊士奇要利用面聖之機,爲朱允熥鋪路,將皇帝陛下一軍,才置自己於險地。
姚廣孝則不同。
以和尚之身,到吳王身邊辦事,天生就會有惑亂未來君王的嫌疑。
他不是在刀刃上跳舞。
而是從一開始,老朱就舉起了屠刀盯着他。
只要姚廣孝稍有一句話說得不對,立刻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然而,老和尚還是平安的渡過了危機。
不止如此。
今日的老和尚,還替朱允熥砍出了新的一刀,爲他成爲儲君,掃清了最後的障礙。
楊士奇以人心爲引,令老朱懷疑呂氏。
但老朱始終沒有動呂氏,而是在默默觀察着。
這不是老朱對呂氏有多好,而是對自己的孫子太過寵愛。
呂氏畢竟是三位皇孫的母親。
老朱不會輕易動她,也不願輕易動她。
呂氏的生日宴會發生什麼,姚廣孝也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的道理。
呂氏和朱允炆謩澾@麼久,一旦發動,必定非同小可。
老朱想等等,看呂氏和朱允炆會做什麼,看朱允熥如何應對。
可姚廣孝卻不願意等。
這會給朱允熥的儲君之路,帶來意想不到的風險。
最好的做法,便是先發制人,讓老朱提前下定決心。
因而姚廣孝纔在老朱面前,拋出了“呂氏的陰帧薄�
呂氏真的會以死來陷害朱允熥,助自己的親生兒子朱允炆嗎?
事實上,老和尚也不知道。
世間最難測的便是人心。
連佛祖都只能勸人修行,勸人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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