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阿山小树
一個人在不同的位置,就能發揮不同的作用。
方孝孺當官不行,致愿且凰龎T。
但是,他讀了一肚子的書,在天下讀書人中,亦有極高的聲望,自然不會沒有一點用。
關鍵是怎麼用,如何用!
方孝孺雙眸看着他,沒有接言。
朱允熥淡淡道:“本王看過方先生的文集,方先生認爲天下爲公,主張恢復春秋之前的井田制?”
方孝孺眸子微閃:“天下之害,莫過於不公。”
“天下之不公,莫過於土地兼併。”
“富者田連遷陌,窮者無立稚之地。”
“窮人或因疾病,災難,或爲了撫養老人與小孩,耗盡全力,有時又不得不賣出賴以爲生的田地。”
“如今的大明,剛經歷數十年亂世,死者無數,尚且有田可耕種,此事還不算嚴重。”
“但用不了多少年,承平漸久,人口增多,歷朝頑疾,就會再度浮出水面。”
“窮者愈窮,富者愈富。”
“及至最後,窮人一無所有,活不下去,便只能揭竿而起。”
“試想,若當初洪武皇帝家中仍有數十畝良田,可會投奔義軍,至今日而有大明天下?”
一提到自己的政治主張,方孝孺的話匣子頓時打了開來,侃侃而談。
朱允熥哈哈大笑。
“你說皇爺爺當初是活不下去了,走投無路,才起兵造反?”
“難道皇爺爺不是爲了救天下蒼生於水火,才奮不顧身,不顧個人安危榮辱,反抗前元暴政嗎?”
“你這麼說,可是在詆譭當今陛下聖譽。”
“本王就算據此將你即刻逮捕下獄,甚至砍了你的腦袋,也是可以的。”
方孝孺臉色微變,自知剛纔一時激動不察而失言,不該拿當今皇帝陛下舉例。
正忐忑不安之際,卻聽朱允熥驟然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得也不錯。”
“若不是活下去了,若是皇爺爺當初家裏有百十畝良田,足以養家餬口。”
“別說是起兵造反了,就是誰敢造前元朝廷的反,他都會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有好好的日子過,誰又不希望安安穩穩過一生?”
“又豈會冒着九死一生的風險,起兵反元呢?”
“不都是因爲實在活不下去了,才下定決心反了嗎?”
至於什麼爲了天下蒼生,什麼爲了拯救千千萬萬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窮苦百姓,所以不計個人生死,奮而起義,那當然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爲自己立牌坊的漂亮話。
實際上嘛,就是老子活不了下去,左右是死路一條,乾脆反了!
方孝孺臉色緩和了許多。
吳王都老老實實承認了,這裏又沒有第三人,那便沒啥事了。
他振聲繼續道:“要使窮人有生計可以維持,江山纔可穩定,天下才不致於陷入戰亂。”
“唯有復周禮制,恢復井田。”
“令天下田地皆不可買賣,窮人富人皆有恆產。”
“如此纔可一勞永逸解決這個問題。”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公。”
“向使家家戶戶田地皆一樣,則天下大同。”
“窮苦百姓再不會無立稚之地,也就不會再有人造反,天下從此永遠太平。”
你這是共產主義思想萌芽啊!
朱允熥在心中暗歎。
他對此並不奇怪。
中國歷史上,關於“天下大同”的思想,由來以久。
雖然具體表現各有不同,但大體上又相差不大。
北宋末年,李順領導的農民起義,更是明確喊出“等貴賤,均貧富”的口號,得到了無數人的響應。
也足以說明,百姓心中早就有這樣的念頭。
方孝孺是井田制的堅定支持者,說白了,也就是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實現貧富相等。
可是將王莽走過來的路,再走一遍,有什麼意義嗎?
朱允熥拱手道:“先生有此大志,令人欽佩。”
“不過,先生以爲,這真能實現嗎?”
“難!”他的話音方落,方孝孺便立即回言。
“但天下事,事在人爲。”
“行井田制,方能實現天下大同!”
“我自幼讀聖賢書,繼聖人之志,當爲天下蒼生秩f世太平,又豈能因難而不行?”
“縱然是傾盡一生之力,粉身碎骨,也要致力如此!”
“若我不行,還有後人!”
方孝孺雖然迂腐,但人其實卻極其聰明,否則,也不能成爲飽學之士。
自古“武無第二,文無第一”,讀書讀到認天下讀書人都認可他的學問高,認可他學識淵博,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行的!
方孝孺不精於致裕谧x書這件事上,說他是千萬裏挑一的人才,亦不爲過!
朱允熥搖頭,笑道:“井田制不可行,但本王有一個更好的辦法。能令天下窮人皆有生計,令天下富人不能兼併田地。”
方孝孺眼內精芒一閃:“還請吳王殿下賜教!”
朱允熥霍地一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冬日無陽,陰雲密佈,雖未下雨,卻有寒風陣陣,似刀似劍襲人。
“今日本王在此所說的話,出得本王之口,入得你耳,再不會有第三人得聞。”
“日後你若在外間提起,本王也絕不會承認。”
“只會定你一個誹謗親王的罪名,將你入罪重罰!”
方孝孺聽得此言,臉色亦隨之凝重。
眼前之人,可是大明的監國,天下間除皇帝陛下外,權力最重之人。
如今皇帝陛下不理朝政,他便是天下第一人!
他有什麼話說不得呢?
有什麼話,嚴重到連他都不願承認,不敢承認呢?
疑惑之中,便聽得朱允熥聲音淡淡響起。
“方孝孺,你方纔說,要繼聖人之志,爲天下蒼生秩f世太平,縱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本王問你,你可願爲天下蒼生,背千秋萬載之罵名?”
……
第120章 皇權之外的第二權力!
寒風呼嘯而入。
方孝孺臉色一變再變。
儒家有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可不論哪種,皆是贏得千秋萬載的名聲。
名,對方孝孺這樣的儒家弟子而言,有着非同凡響的意義。
他不怕死,不止是自己不怕死。
哪怕有人要殺他全家,他也不怕。
只要能保全千秋萬載的名節,那便是死得其所。
自己如此,家人亦然。
然而,現在的朱允熥不是讓他爲天下蒼生去死。
若是那樣的話,方孝孺不會有半分猶豫。
可吳王讓他背千秋萬載的罵名,方孝孺有些不解。
“還請吳王直言!”他拱手道。
朱允熥卻繼續反問:“若此事會給天下蒼生帶來莫大的好處,讓窮人不致走投無路,餓死荒野,凍死街頭。”
“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要天下大同,要讓窮人都能活下去,那這些錢便只能由地主,富商,權貴來掏。”
“白花花的銀子分給窮人,你覺得他們會心甘情願嗎?”
“你這樣做,便是與他們爲敵。”
“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就是讀書人。”
“你應該也很清楚,讀書是要錢的。”
“家境越好,便越有可能出讀書人。”
“反之,窮苦百姓,稚星依щy,哪能讀許多書呢?”
“你得罪了地主、富商、權貴,那也就是得罪了天下千千萬萬的讀書人。”
“他們會罵你,誹你,謗你。”
“你以爲你在天下蒼生做事,他們就會感謝你嗎?”
朱允熥嘴角邊翹起一抹嘲諷。
“你錯了。”
“輿論並不在窮苦百姓的口中,而在手持筆劍,寫史著書的讀書人手中。”
“你得罪了他們,你死後所留下的,便不是永垂青史的不朽,而只有口誅筆伐,只有滾滾罵名!”
方孝孺端坐不動,神色中卻不自覺黯然。
朱允熥忽然笑了起來。
“我知道,你害怕,你不敢面對。”
“你不怕死,但你怕背千秋萬載的罵名。”
“故而,你只敢提一個井田制,縱使知道這並不可行,但你還是要提。”
“因爲井田制是周制,是周公所行之制,是聖賢所讚譽的。”
“如此一來,天下讀書人便不能反對。”
“你恢復古制,還會獲得千秋美名。”
朱允熥不屑道:“你想得真美!”
方孝孺沒有爲自己辯解,反問道:“吳王殿下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當然有!”朱允熥嘆道:“均分天下田產看起來很美好,實際上卻很難行得通。”
“至少,在如今的大明,條件還遠遠不夠成熟。”
他在窗前負手而立,望向綿雲層層遮住了太陽的天空,輕輕吐出四個字:“改革稅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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