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驕傲的女郎懶得和狗腿子分說,一手捂着鼻子走到垂手而立的掌櫃面前,另一手握空拳重重敲櫃檯:
“人呢?”
“敢問女郎要找何人啊?”掌櫃陪着笑臉,小心翼翼地問道。
“帶我去。”羋凰強忍着難聞氣味:“否則我拆了你的鋪子。”
掃一眼沒在鋪子裏看到夫君,羋凰就知道夫君這次行蹤有些隱祕。
在華陽太后身邊耳濡目染長大的羋凰,可不只是一個好看的花瓶。
可惜,掌櫃不解風情。
“貴人啊。”掌櫃從櫃檯後跑出來,拱着手彎着腰哀求連連:“你就是拆了小人鋪子,小人也真不知道你要找何人啊。”
羋凰大眼睛撲扇兩下,望着掌櫃不似作僞的面容,心中升起濃濃的疑惑。
羋女郎不懷疑夫君就在這裏的判斷,只是不知道夫君怎麼和賤商有這麼大的交情——能使一個趙氏皮毛鋪子的掌櫃不惜捨去鋪子的交情。
[趙氏商會,被夫君收了?]羋凰想着,向外行去。
掌櫃剛鬆一口氣,就見門外進入兩個腰間配備秦劍,行路間有明顯軍伍作風的壯士。
“都出去!”一人咧嘴笑,大喊,吼聲如雷:“我主有令,要燒了這間鋪子!”
另一個不苟言笑的人從懷中取出火引子,視線在四周一掃,覷準一個有些淡紅的棕色狐狸皮。
大步上前,準備以此物燃房。
掌櫃上前阻止,連呼“不可,不可,不可啊”,被壯士一腳踹倒在地。
兩個廝役上前,扶起捂着肚子冒冷汗的掌櫃。
在燕國一直被禮待的掌櫃神情變幻,切身體會懂得了爲什麼七大商會都只在天下第一城咸陽開鋪子,而不以咸陽爲根據地。
不,現在是六大商會了。
呂氏商會,已經被咸陽喫幹抹淨了。
一直關注這一切的白馬眼角跳動,心驚於羋凰之跋扈,和兩名同伴快速離開。
在這三位貴族走之前,奴僕和商賈早就跑的無影無蹤了。
羋女郎站在店鋪外,一直關注着鋪子出者,時不時瞄一眼牌匾上趙氏皮毛四個大字。
燒一個商鋪,是什麼大事嗎?
不,不是大事,根本不是事。
商鋪後有一個院子,院子周圍共有四間房。
其中一間偏房內,趙氏商會之主趙大樹正和嬴成蟜隔案對語。
“按理說,公子既然開了口,大樹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趙大樹沉聲道。
他正坐端正,淵渟嶽峙。
不苟言笑,威嚴十足,完全不似一個商人。
公子成蟜擺擺手:
“我與公明平輩論交,便稱先生爲趙伯好了。
“我聽公明說過,趙伯雖非秦人,但向來也是不喜饒舌。
“請趙伯說話不必拐彎抹角,直接說那個‘但是’就好了。”
趙大樹眼中閃過一抹輕鬆。
字斟字酌的風格,確實不適合他。
他拱手抱拳,沒有順着少年的話稱少年爲侄,依舊沿用之前稱呼:
“謝公子。
“秦國環境不好,秦君風評極差,商賈在這裏的地位公子比我更清楚。
“公子需要大樹出力出財,都可以。
“秦國,秦君,不行。”
嬴成蟜內心苦笑一聲。
自商君變法後,秦國實行耕戰之法,商賈地位斷崖式跌入谷底,這是不爭的事實。
至於秦君……歷代秦君哪裏有一個是良善之人啊。
“那……”嬴成蟜試探着說道:“趙伯便借給我嬴成蟜億些錢財,是給我嬴成蟜用,如何?”
“公子要的太多了。”趙大樹搖頭:“這麼多的錢財,非要君才能償還。公子爲君之日,趙氏入咸陽之時。”
與趙大樹談了半刻,直到這一瞬間,嬴成蟜纔有眼前之人是商人的感覺。
商人,逐利。
“以我長安君之名,趙伯能予多少錢財呢?”嬴成蟜直言不諱。
趙大樹上下打量着長安君。
那眸光讓嬴成蟜很不舒適,感覺自己就像是一件貨物。
趙大樹站起身,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到了一把算盤。
手指翻動,在噼裏啪啦珠子碰撞聲中說道:
“秦國長安君,能得千金。
“吾上次見面未以實名相告,予公子百金致歉。
“公子與小兒相交莫逆,被小兒視爲最好朋友,能得千金。
“公子乃鄒子選中之人,能得千金。
“公子於天下廣有賢名,乃真正君子,能得千金。
“吾看好公子,再予公子千金。”
手指停止,珠音驟息。
趙大樹抬起頭,倒轉算盤。
算盤保持原樣,連一顆珠子也沒有動過,這一手非要控制力度妙之毫巔不可。
若是讓江湖人士看到,拜師者絕對不在少數。
但屋中兩人都並不在意這些。
“五千一百金。”趙大樹說出結論。
“五千一百金……”嬴成蟜看着算盤重複,自嘲一笑:“我嬴成蟜這三個字,原來就值五千一百金。”
他的師長呂不韋,可是散去了五十一萬七千金。
百倍於其數,尚餘七千金。
“趙伯聽說過奇貨可居這四個字嗎?”少年屁股慢慢離開腳跟後,身子漸高,用上了談話技巧:“趙伯難道不想做第二個秦國相邦嗎?”
“然後再成爲下一個秦君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嗎?趙大樹不苟言笑,直來直往:“非公子爲秦君,吾,皆不信也。”
嬴成蟜不感動,只無奈,思考要如何說服眼前這位七大,不,六大商會之一的主人。
五千一百金可以支撐秦國王室開銷,但支撐不到兄長勝師長。
一個在店鋪中幹了數年的廝役跑入,那張素來淡定的笑臉上滿是慌張。
其忘了所有禮節,徑直跑到趙大樹耳邊細語,竟是一副把能和商會之主私密相談的嬴成蟜排除在外的樣子。
趙大樹眉眼先是不悅。
這行爲不是在把長安君當外人嗎?那他千里迢迢跑過來這功夫不是瞎忙了嗎?
等廝役三言兩語精煉說完事情,趙大樹眉眼不悅快速擴散開來。
這位常年在深山老林和獅虎熊豹爲伍的商會之主,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長安君還是快些出去吧,否則吾這鋪子就要變成一片白地了。”
嬴成蟜不明究竟,但見趙大樹面色也知道外面定有了禍事,且這禍事多半還是自己引來的。
“抱歉。”他低頭致歉,快速行出,來到鋪中。
就見到一直跟在羋凰身邊保護的兩個侍衛站在鋪子中央。
一個用眼神威逼着掌櫃、廝役,不可妄動。
另一個拿着唯有權貴才能用得起的火引子,正在試圖點燃一件成色還算不錯的狐狸皮。
“你們,在作甚?”少年壓抑着怒火。
二侍衛保護了嬴成蟜、羋凰一路,哪裏不認識公子成蟜。
紛紛面色一正,拱手一禮,由善於言辭沒拿火引子的侍衛道出緣由:
“女郎找不到公子,遣我二人入內,以點燃鋪子之名引公子出來。
“但女郎叮囑過我們,不要真的點燃,做做樣子就好。”
“做做樣子。”嬴成蟜咬牙切齒。
羋凰這一個做樣子,沒有點燃鋪子,但點燃了鋪子背後真正主人的怒火。
本就對秦國、秦君深表懷疑的趙大樹,將懷疑化爲了確信,確信秦國、秦君兩不行。
少年沒有多說話,徑直走出了鋪子。
既然羋凰的目的是逼他出來,那他出來後,鋪子自然也就不燒了。
兩侍衛對視一眼,果然跟着長安君的腳後走了出去。
他們邁出鋪子大門,看到女郎歡天喜地地跑到公子成蟜身邊,噰喳喳在說着什麼。
背對着他們的公子成蟜掄起手臂,高高舉起。
“你知不知道,你搞砸了我的大事。”少年語氣冰冷。
女郎大眼閃動,看着少年高舉的手,踏前一步,倔強地道:
“不知道。
“誰讓那賤商不帶我找你,你又不出來。”
少年怒氣上漲,想要大聲斥罵一頓,忽然覺得都是無用功。
羋凰能站在這裏被他罵,是因爲他叫嬴成蟜,而不是知道自己做錯了。
貴族都不認爲自己有錯。
“你不知道,我就現在告訴你,你壞了我的大事。”少年口中的白氣噴在少女臉上:“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了。”羋凰又進一步,近乎要貼在少年身上,咬着牙,聲音放低:“你要打我嗎?”
“我從來不主動打女人。”
“什麼意思?”
“你現在有兩條路。”少年推開少女一臂遠,這是易於發力的距離:“要麼跪下大聲求我給你一巴掌,以後都聽我的。要麼滾回去,別再跟着我。有沒有你,我都會保楚系。”
俊男美女的爭執,最是引人矚目。
當是兩個大貴族男女,那就更引人矚目了。
貴族間在大庭廣兄聽巿炭刹欢嘁姡瑏G人,羋凰湊近就是因爲這個。
步行街又是咸陽最繁華的街,過往人數卸啵环F族。
在兩人爭執這段時間,雖然周圍人依舊是來來往往走個不停,但注意力其實都移了過來。
白馬裹着黑的發亮的熊皮袍子,站在原地,饒有興趣地盯着。
他纔不和那些賤民一樣,看熱鬧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長安君,楚貴女。”白馬撫掌輕笑:“真要是當街掌摑(guo二聲),那可是有趣的很了。”
第268章 衝冠一怒爲“紅顏”,天選之人
楚人自稱蠻夷,實則是視天下他人爲蠻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