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本來不想開殺戒的蓋聶再難忍受。
腳尖一點地,二點奴隸心。
這一腳既有外力,又有內力。
踢飛奴隸三尺高,落地口中鮮血流。
奴隸趴在地上,抽搐兩下。
一歪頭,死在了當街。
嬴成蟜看着死去的奴隸,咬着牙齒。
他並沒有出了一口惡氣的快感,反而……覺得心中更堵了。
“回臨淄。”瞧不起的燕王喜的少年,近乎逃跑似的離開了現場。
因爲一個卑賤到塵埃中的奴隸。
附近行走的薊都燕人瞥過來一眼,瞅了眼地上死去的奴隸,繼續行走。
大多想着——一個奴隸死了,趕緊收拾了啊。
齊國,臨淄,稷下學宮。
經歷了近一年半戰事的少年回來了。
“先生。”路過學子駐足行禮,神態恭敬。
剛回到稷下學宮的嬴成蟜忘了回禮,也不吭聲,就那麼走過去了。
給嬴子打招呼的稷下學子撓撓頭,不知道今日嬴子怎麼了。
打招呼的學子多了,漸漸讓嬴成蟜找回了記憶,找回了感覺。
他有些僵硬地微笑着,向和他打招呼的學子們輕輕點一下頭,這就是回禮了。
聊城已是人間地獄,但臨淄卻好像半點都沒有改變,稷下學宮依舊如常。
雖然聊城、臨淄,都是齊國城池,但卻好像不在一個世界似的。
嬴成蟜越笑越自然。
學院之風撲面而來,讓他心情好轉了不少。
學子們欣欣向榮的面孔,傳遞了不少朝氣給他。
明明他的年齡纔是最小的。
回到住所,呼很是歡喜地迎了上來,眼中的喜悅絕對做不了假。
嬴成蟜也突然很歡喜,很用力地抱了一下呼:
“呼,我回來了。”
呼雙臂不知道往哪裏放,臉上的驚色大於喜色。
擁抱這種行爲,並不是齊國的禮法。
被嬴成蟜抱着的呼看向蓋聶,投以求助的眼神。
蓋聶面無表情,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還沒等呼想好如何應對,嬴成蟜就鬆開了手,跑進了屋子裏,很急。
呼張開雙臂站在門口,看上去有些呆。
他突然嘿嘿笑了一聲,看上去有些蠢。
“公子!”他拉蓋聶進門,關上大門去追主君:“我已經給你打好了熱水!庖人也做好了飯菜!公子是先喫飯還是先沐浴啊!”
白衣劍聖看着一前一後、一小一大跑開的身影。
抬起左手,低頭看了眼衣袖,上面有一小塊黑。
劍聖皺起眉頭:
“這個呼怎麼一點沒改,還是如此不潔,打完熱水爲何不趕快洗手?”
說完話,劍聖就不在意地放下小臂,施施然走進屋舍中。
主君先做什麼他不管,他肯定是要先沐浴的。
他攔住一名下人,吩咐道:
“告予主君,今日不練劍。”
嬴子回來的消息,不久之後就傳遍了稷下學宮,在稷下學宮中引發一場小小轟動。
時隔一年之久,稷下學子們依舊沒有忘記心學。
沒有忘記那個講課最爲有趣,教給他們學習方法的嬴子。
嬴子不是稷下學宮中最博學的先生,但卻是最受歡迎的。
稷下先生魏牟,從弟子們口中得知此事,嘴角泛上一絲笑容,取消了明日的講課:
“嬴子回來,祭酒便也該回來了,當是辭行時。”
嬴成蟜離開稷下學宮後不久,稷下學宮祭酒鄒衍便也離開了。
先一步回到稷下學宮的魯仲連起身欲見。
想了想,又坐了下去。
又想了想,站起身,去找停留在稷下學宮,不任稷下先生的孔氏兄弟。
孔斌、孔穿兄弟齊齊外出接見魯仲連。
兄弟倆身材高大魁梧,雖是書生,卻更像是將領,看上去就很能打。
“我就猜到魯兄會過來一敘。”孔穿說着話,行禮,引魯仲連入府。
魯仲連行禮,隨兄弟二人入內,低聲嘆道:
“我此刻心急如焚,很想知道公子成蟜燕國一行後,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卻又知道其一路舟車勞頓,剛剛休憩,此時不適宜相見。
“唉,心情紛擾,無從着落,已是靜不下來了,就來二兄處討一樽酒喝,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孔斌也跟着嘆了一口氣:
“魯兄如此,我們兄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你、我、家兄,少了哪個都不影響大局。
“唯獨公子成蟜,就這麼一個。
“一旦其心有變,我們再是如何努力,也是革不了這個命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只有公子成蟜說出來纔有用啊……”
魯仲連第一次聽到這句話,腳步都忘記邁了。
他站在原地咀嚼着話中意思,卻發現這話其實再明顯不過了:
“子順之言,倒是讓我的心情好了幾分。
“若此話當真出自公子成蟜,我對其信心倒是大漲。
“呵……”
魯仲連突然苦笑。
“魯兄何故發笑?”孔穿遞話。
“我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八個字。”魯仲連一臉苦澀:“這等推翻貴族之言,卻偏偏要貴族喊出來纔有用,真是天大的諷刺。”
只有貴族,才能推翻貴族。
三人入內,聲音越來越小。
稷下學宮之內,暫時只有這三人,是嬴成蟜的同道中人。
在嬴成蟜回到稷下學宮的當日。
白髮白鬚、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鄒衍,在晚間也回到了稷下學宮。
鄒衍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還帶着一個身材高大,臉龐稚嫩,瞅什麼都新奇的男人。
趙玄朗,字公明。
他膀大腰圓,比孔斌孔穿還要魁梧,看上去早已爲成人,實際卻和嬴成蟜同齡。
“師長。”趙玄朗低頭,看着鄒衍,認真問道:“嬴成蟜真的帶黑虎回來了嗎?”
鄒衍頷首,很是確定。
天告訴他的,那還有假?
“那師長快帶我去看黑虎!”趙玄朗一臉興奮地拉着鄒衍就跑。
鄒衍無奈。
他這麼一個淡然若素之人,天怎麼讓他收了一個毛毛躁躁的弟子?
“公明!”鄒衍聲音有些嚴厲:“你父難道沒有教過你禮儀嗎?你和嬴子很是相熟嗎?哪裏有夜間突然拜訪的?”
趙玄朗停下腳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胖臉:
“我都把黑虎給他了,他還和我不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他要是敢說和我不熟,我揍他!”
鄒衍更無奈了。
和一個九歲的少年說道理,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不是每個九歲少年都是嬴成蟜、嬴政。
“總之,今日不見。”
“爲甚!”
“天意如此。”
“阿父告訴我,師長若是說天意如此就是在唬我。天沒空想那麼多事,都是師長你想的!”
鄒衍白眉跳動:
“老夫大限在即,今日就帶你觀天!”
說着話,鄒衍拈指,探在趙玄朗眉心。
這一指如神來一筆,白無瑕極爲忌憚的趙玄朗竟然都沒有觀察到師長出手。
“閉目!凝神!”鄒衍低喝。
趙玄朗使勁閉上雙眼,眼角擠出了六道皺紋。
“爲師已經打開你的天眼。”鄒衍沉聲喝道:“用你的心,去感受天。”
趙玄朗站在原地。
不久後,身子顫抖,如同篩糠。
“看到了嗎?”鄒衍嘴脣哆嗦,額頭滲出汗滴。
寂靜深夜裏,漫天星辰現。
“沒……沒有……”趙玄朗聲音中有一抹深深的恐懼,在黑夜中更加凸顯。
“那你抖甚?”鄒衍眼中開始浮現紅血絲,似乎點指弟子眉心這個動作極爲喫力。
“我……我好像聽到了……”趙玄朗抖得更厲害了。
“聽到什麼?你難道還能聽到天和你說話不成?”鄒衍不信。
“它沒有和我說話……它在哭。”趙玄朗的淚水填滿眼角六道皺紋:“天在哭。”
鄒衍默然,片刻後:
“今日,爲師告訴你陰陽學說之祕……天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