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魯先生多禮了。”
老將知道魯仲連曾在邯鄲之戰中出過大力,是真正經歷過大型戰事,並出謩澆吖Τ傻摹�
不像某八歲小兒,只會照讀竹簡上的文字。
“可否請將軍將作戰策略說與我聽。”魯仲連知道戰事馬上開打,時間緊迫,直抒胸臆。
田單點點頭,也不廢話,將剛纔所研究的作戰策略都說了出來。
魯仲連聽完田單所言,視線低垂看了眼田單的柺杖,拱手抱拳:
“將軍攻狄……不能下也!”
田單眉頭一皺。
先是被嬴成蟜潑冷水,又被魯仲連潑冷水,他心中開始有火了。
往常極爲尊重稷下先生的老將冷哼一聲:
“我田單曾經以只有五里的內城,只有七里的外城,殘破不堪的士卒,打敗了有上萬輛戰車的燕國,收復了齊國的失地。
“現在我有十五萬大軍,先生卻說我攻打一個小小的狄邑打不下來,這是爲什麼呢?”
魯仲連正想解釋,田單卻不想聽了。
老將喚人,將魯仲連帶離大帳。
半個時辰後,齊軍攻城,戰事打起。
這一打,就打了三個月,狄邑仍沒有攻下來。
嬴成蟜、魯仲連在軍營內漫步。
這三個月,二人沒有見過田單一面。
每一次通報,都被田單拒絕了。
少年的鼻子中是習以爲常的血腥氣,耳朵裏是聽習慣的嘶吼聲。
草木爲人血澆灌生長,茂盛了許多。
飢時人喫草,戰時草喫人。
土地處處可見血跡。
紅的是剛潑上去的,黑的是早潑上去的。
少年看着城樓上的影影綽綽,望着周圍幾乎個個帶傷的齊兵,默默低下頭。
他的心情很壓抑,大型戰場的殘酷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觀的出現在他面前。
昨天還鮮活的人,今天就連身體都拼不齊。
人命都不如腳下的野草,沒的又快又突然。
這一仗從五月初打到了八月,還沒有打完。
少年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但他知道,秦國一統天下的路上,會死更多人……
“那就死吧……”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話一出口,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怔怔出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冷血,如此不拿人命當人命。
他想起了讓李斯帶給師長的那句話。
那句話是他改的,原話是——當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此刻,少年深刻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他在影響世界的同時,也在被這個世界所影響。
世界影響潛移默化,讓他平常無所察覺。
而等他發覺時,才發現自己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和剛穿越來的時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他想到他接兄長時,看到幾百具屍體時後大吐特吐。
他閉上眼睛,既有莫名劇烈變化的慌亂,又有對當初吐個沒完的不解。
屍體有什麼好怕的?
這有什麼可吐的嗎?
人,甚至無法共情當初的自己。
魯仲連看着閉目少年,沉默着,陪在少年身邊。
他聽到了少年說的那句話。
他沒有半點的驚訝。
一個立志要革命,對掌控天下的貴族集體動手之人,哪裏會在乎人命呢?
這個八歲的少年,能夠放棄了自己的無上權力,還有什麼放棄不了呢?
若不是看明白這一點,他魯仲連怎麼會放棄了這麼多年的高義之士,下跪投靠呢?
越身居高位的人,越容易犧牲他人,越對自己所持甚重,吝嗇一絲一毫的付出。
可能夠改變天下的人,恰恰是身居高位的人。
原本魯仲連以爲,這會是個死循環。
身居高位的貴族,個個費盡心思爭權奪利。
怎麼會願意拿出自身擁有的名利,來拉那些他們眼中的賤民一把呢?
而那些原本是賤民的人爬上了貴族的位子,大多不但不會拉一把曾經共苦難的賤民,還會咬着牙蹦着高地踩更狠。
這些爬上去的貴族,大多剝削黎民百姓比那些生來就是貴族的人要狠的多。
魯仲連憎惡貴族。
更憎惡自身有朝一日,變成自己所憎惡的人。
所以他不出仕,不爲官,只在稷下學宮講學。
會爲了心中的正義抗秦。
也會爲了心中堅持,堅決不收趙國謝禮,徑自離去。
他以爲自己的人生歸宿會和莊子一樣,直到他在好友孔斌的引領下見到公子成蟜……
魯仲連自認,自己要是出生在秦國王室,決計做不到少年這麼大公無私。
這是造自己的反啊……
好友孔斌說少年其實不是君子,魯仲連不認同。
誰說公子成蟜不是君子?
這可太是君子了!
“二位先生。”一個士卒跑到嬴成蟜、魯仲連身前,行了一個軍禮。
嬴成蟜睜開眼。
從士卒身上所穿有別於普通齊兵的甲冑,知曉這是田單的一個親兵。
士卒不等二人回話,低着頭,沉聲說道:
“將軍請兩位先生見面相敘。”
嬴成蟜和魯仲連對視一眼,道:
“帶路。”
少年背對殘陽,跟着親兵行走。
殘陽如血。
中軍大帳。
嬴成蟜、魯仲連聯袂而入。
時隔三月,他們終於又見到了田單。
田單和三月前相比憔悴許多,老態畢現,眼中滿是紅血絲。
老將揮手,讓領路親兵退出去。
親兵行禮出帳,帳內就只剩下田單、嬴成蟜、魯仲連三個人了。
老將內心經歷過片刻掙扎,便一臉慚愧躬身行禮,如泣如訴:
“三月之前,二位先生就說我攻不下狄邑。
“我這個鳥人狂妄自大,自以爲是,不聽勸阻。
“請兩位先生告訴我,是如何做下的判斷呢?”
齊人魯仲連沒想到這場戰事竟然將老將逼到這樣的境地,快走兩步扶田單:
“田公,何至於此啊?”
田單垂頭彎腰不肯起:
“臨淄城內,現在已經有小兒唱歌了。
“大冠如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
“我國如此,其他國又會是何等樣啊?
“求兩位先生,告訴單破城良策啊!”
嬴成蟜看出了老將的悲痛,但他沒有一點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個過場動畫一樣。
彷彿身前站着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只是一個npc。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不想去細想。
他不言不語,無視帳中二人,走向大帳中央擺放的桌案。
像是一個進了npc屋子,轉圈搜查找物品的玩家。
桌案上除了筆墨紙硯和輿圖以外,最顯眼的要屬八塊小牌位。
八塊牌位上都有齊文。
少年定睛去看,竟然都認識。
【天主】
【地主】
【兵主】
【日主】
【月主】
【陽主】
【陰主】
【四時主】
來到齊國大半年了,他自認學會的齊國文字不多,但常見的文字已經難不倒他了。
牌位上所寫,是齊地八神。
相傳太公望被封到齊地之後,就將此八神奉爲正神。
現在齊國王室已經不是太公望的後人了,但太公望所奉的八神依舊爲齊人所信仰。
列國之中,除了楚國以外,齊國是神、仙風尚最重的國家。
時不時就有出海人說自己去了海外仙島,得仙賞賜了物件。
嬴成蟜覺得很有趣,將寫有“天主”的牌子抓在手中,微微晃動,問田單:
“將軍是在祭祀八神,祈赌軌虼騽龠@一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