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皮卡丘梦蝶
老將腳步一停,定眼一看,心中一暖。
“你小子怎麼回事,在朝堂這麼多年一點長進沒有?此時哪裏能與老夫走的如此近?”
二人身邊身後,都有大臣匆匆走過。
瞄一眼二人,繞着二人走。
藺儀不管不顧,眼中含淚,氣沒喘勻就說道:
“假父,父親等你多時了!
“請速速跟我回府,父親就快不行了!”
廉頗大急,拉上藺儀就跑。
“如此大事!昨日怎不與我說!”
藺儀年齡比廉頗小,體力卻遠遜廉頗。
他被廉頗帶着跑,邊跑邊哭:
“父親說,昨日是假父自長平之戰以後,數十年來真正暢快的一日,絕不能打擾假父。”
老將虎目醞熱淚。
“這個老鳥!”
二人一路疾行,出了趙王宮就坐上了藺儀準備的駟馬高車。
高明馭手瘋狂鞭策,駟馬高車在道上風馳電掣。
道上行人躲避不及,倒十七。
終於,駟馬高車停在了藺相如的府邸前。
老將和藺儀兩人都是跨下馬車,一路闖進去的。
一陣熱風撲面而來,老將奔到枯瘦如柴的藺相如身前。
站在火塘邊,緩緩蹲下。
“藺相,廉頗來請罪了。”
【注1:假在這裏是代理的意思,這是先秦乃至後世一個常見用法。韓信就管劉邦要過假齊王,和這裏的用法是一樣的。假齊王、假相邦意思是暫代的齊王、相邦。】
第128章 將相離,買命錢,樂毅承情將入秦
廉頗聲音放得很輕。
老將見慣生死,一眼就看出老友已於彌留之際,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一命嗚呼。
他白髮搭在火塘沿,望着老友如金紙一般的面容,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是我的錯。
“我又犯了老毛病,一有功就驕傲自大,甚都忘了。
“頗離邯鄲時,君相送。
“歸來時,未見君,早就該想到君出了事。
“可這……這只過去了數月,怎就病至如此地步啊。”
病榻上的藺相如,體態佝僂,形銷骨立,緩緩睜開雙眸。
其目無神,渾濁,沒有生機。
瞳孔移動到廉頗臉上,依舊是半點色彩也沒有,就像是死人的眼睛,目睜人未醒。
廉頗心中本就有着王上待其不公的鬱氣,又看到相交數十年的老友被病痛折磨的模樣。
一時間心緒劇烈起伏,悲傷到極致,難以自已。
情緒激動到這般境地,他依舊不忘控制着聲音,低聲泣語。
殘酷的現實,讓他開始追憶起和老友輝煌的過去,希冀喚醒老友。
人多是如此。
意氣風發時,只顧暢快淋漓得享受現在,不思過往。
跌入低谷時,纔會追憶當初。
那些在巔峯時顧不上的人和事,一一浮現在腦海中。
“當初,先王得到了一塊楚國的寶玉,價值連城,稱爲和氏璧。
“秦昭襄王知道了,說要用十五個城來換。
“滿朝誰不知道秦國言而無信,六百里地變六里地,扣楚懷王致死。
“和氏璧有去無回,十五城卻難拿一也。
“偏又秦國勢大,若是不送和氏璧,就會落下口實。
“先王不想給和氏璧,卻又不得不給。
“我們這些人,沒一個頂用的,不是讓先王讓出和氏璧,就是要與秦國開戰。
“唯有宦者令繆賢說他有一門客,名藺相如,一定有辦法。
“先王召見君。
“當時君不過是宦者令繆賢的舍人,位低身卑。
“卻敢說出願意出使秦國送和氏璧,不得十五城,便帶回玉這等話。
“沒人看好君,可結果卻是君不辱使命,完璧歸趙。
“君只用這一件事,就打響了名頭,被先王封爲上大夫。”
老將一邊說,一邊看着老友。
藺相如微微張開嘴,兩側嘴角牽動,扯動乾枯麪皮,似乎是笑了一下。
老將卻哭的更厲害了。
他輕輕握住老友的手,感知到老友肌膚上沒有一點彈性,和他自己的手差不多。
他們都老了。
“那時候君多風光啊,繆賢因此多收數十門客。
“再後來,秦昭襄王邀請先王去澠池赴會,先王不敢去。
“是我們兩個力勸先王赴之,那是我們第一次合作。
“我帶兵列在秦、趙交接地,君在澠池會上陪在先王身邊。
“秦昭襄王設計要先王彈瑟,君就強行拿着缶讓秦昭襄王擊之。掙回了趙國顏面,未讓秦昭襄王站的一星半點的便宜。
“能讓秦昭襄王連續喫兩次虧,還有苦難言,無法追究,也只有君才做得到。”
老將正說着,感覺到手上有些許力氣傳來,知道是老友在給予回應。
他輕輕回握,注視着藺相如的雙眼,哭着笑。
“先王爲表彰君的功勞,封君爲上卿。
“我不服啊。
“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列兵陳於邊境,才讓你們一行人自澠池安然回邯鄲。
“我是個上卿,憑甚你一介文弱書生也是個上卿?
“你不過是口舌之功,憑什麼官做的和頗一樣大。
“會上說幾句話,哪裏有頗打生打死的功大?
“那時頗的心中真的是不服,見誰都說以後要是見了你,必定會羞辱你。
“我想你連退兩次秦昭襄王威勢,勇氣自不必提。
“像你這樣凜然不可侵犯之人,聽到我這麼說話,必然是無法與我善罷甘休。
“我一心等你來找麻煩,滿腦子想的都是壓倒你,方顯我廉頗的本事。
“可君非但不與我爭,還開始稱病不來上朝。
“道路上,君看到我的馬車就避讓開,不與我爭。
“我以爲你是怕了我,志得意滿,逢人便說你也不過如此。
“連你的門客都看不慣你這窩囊模樣,集體辭行前規諫道:‘我們離開親人來侍奉主君,是因爲仰慕主君的高尚品德。現在主君與廉頗爲上卿,廉頗連連口出惡言,主君卻害怕廉頗躲避廉頗,怕的太過分了。就是尋常百姓的我們對這種情況也感到羞恥,被尊爲藺相的主君你就不羞恥嗎?主君如此,我們沒有臉在主君門下待着了,請允許我們告辭離開吧。’
“君攔下門客,讓他們留下,跟他們解釋緣由。
“君說自己秦王都不怕,難道還怕廉頗嗎?秦國現在不敢來打趙國,就是因爲國內文官武將一條心。君和廉頗兩人好比是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要是打起架來,不免有一隻要受傷,甚至死掉,這就給秦國造成了進攻趙國的好機會,君是以國家大事爲重纔不和我爭。
“君說服了自己的門客,也說服了我。
“我聽到後,實在是羞愧難當,我的心胸和君相比實在是太狹隘了。
“我揹負着荊條來你門前請罪,就像現在這副模樣,君原諒了我。
“往後數十年,長平之戰我被換,沉鬱難言,滿心悲苦時,是君拖着病體開解我。
“君說要是趙括能贏,趙國國勢昌盛,那我的權勢將隨着國家擴大而擴大。若是趙括輸了,那證明我纔是對的,王上就會更加重視我。
“若不是君,頗哪裏能多年修身養性,到了七十七年歲還能上戰場呢?
“當初我在君門前跪下,負荊請罪,君幫了我數十年。
“讓我從一個衝動易怒只知道打仗的將領,變成了一個知進退懂分寸的人,讓我活到了現在。
“今日頗來得急,沒有帶荊條。
“我再給君跪下,不負荊而請罪,君能否再原諒我一次,再幫我數十年呢?”
塘下,老將雙膝不知道何時落在了地上。
面見趙王而不行跪禮的廉頗,二跪藺相如。
藺相如嘴脣微微翕(xi一聲)動,卻只見動作不聞聲。
廉頗抹去眼淚,抹不淨。
舊淚抹去,又生新淚。
他感知到老友的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他起身,彎着腰,將耳朵湊到老友耳邊。
“藺相,你說,廉頗在聽。”
“對不住啊……”藺相如氣若游絲。
彎彎繞,鑽心間,鑽的廉頗心口痛。
老將淚如泉湧。
“沒有的事……”
藺相如那雙眼眸突然煥發生機,滿懷歉意,定定看着廉頗。
一息,兩息,三息。
瞳孔渙散,無法聚焦。
一輩子不爲相,被尊稱一輩子藺相的老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那日負荊請罪,將相和。
這日不負荊,再請罪,將相離。
一直在門外等候的藺儀突然如遭雷擊,他心頭好似有什麼東西突然抽離。
他一下子癱坐在地,好一會才爬起。
也是個老人的他手腳並用,爬進如三伏夏日的父親屋中。
他爬到火塘前,用力扒着塘沿,想看而又不敢看。
他咬老牙,下定決心,眼睛上瞄。
他看到假父臉上滿是淚水,看到了父親安然熟睡一如過往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