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宸庭
直至諸葛亮將心中的苦悶都向李基傾訴而出，整個人漸漸平靜了許多後，李基方纔給諸葛亮推了一杯茶，道。
“亮兒，且牢記一句話：不可低估百姓的力量，也不要高估了百姓的眼界。”
“更何況我等施政一方自然看到的是全盤，可若是要求百姓們也時時顧慮全盤，豈非強人所難？”
“如此與百姓們無糧將餓死之時，詢問‘何不食肉糜’有什麼區別？”
此時自然還沒有“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但李基如此舉例下來，諸葛亮卻是瞬間明白了二者間的共通之處。
這讓諸葛亮臉上，當即浮現出了羞愧之色。
諸葛亮不解百姓們爲何不明官府所實施的乃是對他們有利的仁政，可諸葛亮何嘗切身體會到了百姓們的處境。
尤其是豫州百姓纔剛剛經歷了動盪與饑荒的一年，窮怕了，也餓怕了，難得纔多得了些田地，自然是不願意放手。
而李基略微頓了頓後，接着開口道。
“當然，更重要的是各地官府屢出貪官污吏，於百姓而言何嘗還有多少威信？”
“百姓們對如此切身的政策生出顧慮與擔憂，此乃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劉備在豫州的威望自然也不會低，但若是指望憑藉着劉備的個人威望，就讓各地大字都不識一個的百姓無限擁護官府，那純粹就是癡心妄想。
如今的豫州現狀，怕是更多的百姓壓根都還沒能分清豫州的官府發生了本質的變化。
就如同，百姓們不會如何關心“天子更替”的問題，也理不清身爲揚州牧的劉皇叔跟豫州官府有多深的聯繫。
在李基的點醒下，諸葛亮也是幡然醒悟了過來，明白了問題所在。
諸葛亮略微思索後，開口問道。
“老師，那眼下該如何取信於百姓？又該如何讓百姓們相信清查田畝於他們有利？”
“此事易耳。”
李基抿了抿茶水，然後開口道。
“再出一公告，聲明如今豫州官府暫受主公所轄，秉承主公的仁德之念，鑑於各地百姓頻有反對之聲，官府決定對清查田畝之事再緩就是了。”
朝令夕改？！
諸葛亮愣愣地看着李基，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爲何要如此做。
清查田畝之事何等關鍵，諸葛亮如今再清楚不過了，這不是一城一地的問題，而是關乎着今後整個大漢帝國的大事。
爲此，諸葛亮已然有了就算出現一定的流血犧牲，也是必須頂着阻力堅持下去的決心。
“可……”
不等諸葛亮開口詢問，李基便抬手打斷道。
“亮兒以爲此公告一出，豫州百姓會是什麼反應？豫州世家豪強，又會是什麼反應？”
諸葛亮順着李基的話語，脫口而出地答道。
“此事一出，百姓們對於官府必然大爲改觀，且明白了主公與豫州官府的關聯，對官府的信任大大提升……”
“至於豫州世家豪強，自然會焦慮擔憂。”
第797章 中山靖王之後有冤！
說着說着，諸葛亮的眼眸明顯亮了幾分。
以進爲退，欲擒故縱，不外如是！
“妙啊！”
諸葛亮忍不住讚歎出聲。
看似朝令夕改會對官府的威信產生影響，但在豫州百姓的眼中，豫州官府本就沒有什麼威信可言，還怕會產生影響？
相反，這輕輕後退了半步，不僅大大取信了豫州百姓，還將原本是豫州官府與百姓之間的矛盾中讓出了位置。
讓更爲焦急的豫州世家豪強不得不衝鋒在前，讓清查田畝中的矛盾成爲百姓與世家間的矛盾。
李基聽罷，輕聲笑了聲，道。
“亮兒既然都明白此中道理，可還有什麼疑慮？且去辦就是了，我也會讓懿兒調動逡滤景抵型苿佑欣豆俑妮浾摗！�
“是，老師。”
當即，諸葛亮帶着幾分神采飛揚地退了下去。
此番求教於李基，不僅僅得了當下困局的解法，更是讓諸葛亮感到受益良多。
施政與戰場，似乎並無本質上的區別。
很快，隨着新的公告迅速傳遍豫州，各地百姓爲此歡慶不已，且也通過這一份與許多百姓切身有關的公告中漸漸知悉了豫州官府與劉備的關連。
簡而言之，在百姓看來，那便是如今的豫州官府已經不一樣了，秉承的是劉皇叔的仁德之念。
這令許多豫州百姓對於官府的好感與信任隨之劇增。
與之相對的，則是原本已經安排好了人手準備配合官府進行田畝清查的世家豪強，這一刻卻是傻眼了。
幾乎就在公告發出的當日，就有着近十家世家想要求見李基。
給外人向來都留下着溫和的平易近人形象的李基，很是和善地接見了這些世家代表，然後道明瞭官府如今所面臨的難處。
清查田畝這事能不能辦？
原則上能辦，個人是想辦。
可來自地方的阻力太大了，官府的威望與人手不足，再兼之劉備向來秉承仁德之念……
總之，李基語重心長，態度友善地解釋了許多，可總結起來就是三個字：辦不了。
當然，李基也不是沒有提出解決辦法，直接言明除非來自各個地方民間的阻力變小，百姓們表明贊同清查田畝，如此才能推行下去。
操縱地方的民意，這事對於世家豪強們而言自是熟悉。
等這些世家將李基的意思帶了回去進行轉達商討後，並無其餘選擇的世家豪強，紛紛選擇開始動用各自留在地方上的人脈與關係，設法讓各地百姓表明出對清查田畝的支持。
莫看經歷了這麼一遭的世家豪強被大大削弱，沒了錢糧田地，就連與官府間的勾搭也斷了。
可各個世家豪強在當地深耕了數十年乃至於上百年之久，於鄉里間同樣也有着大量的影響力。
在各種手段下，各地民意的變化快得可謂是出乎意料。
儘管，李基很清楚這是虛假的民意，更多的是世家豪強的干預下所僞造的，可也足以說明世家豪強這一羣體的力量。
對此，心懷忌憚的李基並未表露出來，而是遵循着此前的政治承諾，開始推動着清查田畝的正式開始。
一時間，大量的世家子冒着嚴寒，奔走在豫州的田畝之間，丈量着一寸寸的土地面積。
在借世家豪強之手暫且壓下了來自百姓的阻力後，此事已成了官府、世家、百姓三方共同推動的事情。
當萬幸恍闹H，即便是嚴寒也阻擋不了清查田畝的推行。
相反，進度之快，足以讓人驚歎交加的程度。
作爲中原精華所在的腹地，也作爲大漢人口密度最高的州，豫州的耕地面積亦是冠絕大漢。
尤其是在此次的清查田畝中，還查出了大量過去已經開墾了出來，但卻是被隱匿了起來的耕地。
即便清查田畝僅僅只是完成了大半，但初步彙總過來的耕地面積已然達到了七千萬畝之多。
這個驚人的數字，比如今揚州所開發出來的耕地面積都已經高了一倍有餘。
且清查田畝還沒有結束，若是等清查田畝完全結束，豫州的耕地面積怕是要突破億畝之多。
這個數字，可比過去豫州官府所記錄的要多上四分之一都不止。
這多出來的耕地面積從何而來，答案可想而知。
即便李基早有一定的預料，但還是忍不住爲世家豪強們隱匿田地人口的能力而心生驚歎。
當真是一羣阻礙帝國進步的屯屯鼠！
而與此同時，隨着清查田畝的不斷進行，不少百姓漸漸也回過味來，與世家豪強間的矛盾也日益滋生。
即便爲表明公平，李基讓各郡的世家子前往異地進行清查，但世家豪強間的勾結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李基表面不動聲色，讓諸葛亮繼續推動着清查田畝的完成之餘，暗中已經準備多時的司馬懿開始如毒蛇吐信般醞釀致命一擊。
定居於譙縣的漢室宗親之後劉營，在司馬懿的暗中推動下，離鄉冒雪遠赴汝陽上訪。
沿途有世家豪強派人阻攔，但在司馬懿的暗中保護下，劉營一路經歷着坎坷不斷往着汝陽而去。
也就在下着這冬季最後一場小雪之際，清查田畝初步完成的李基乘着馬車攜着阿斗、李相、李曦離府遊玩賞雪。
被後世說書人所屢屢傳唱的戲劇性發展，就在國士侯的馬車即將行至東門，且街邊屢屢有百姓因好奇而遠觀馬車之時。
剛剛抵達了汝陽的劉營，甚至來不及判斷擋在前方被甲士重重保護的馬車是誰，遠遠就跪在了風雪之中，跪在了馬車前進的方向，雙手捧着血書，高聲道。
“漢室宗親中山靖王之後十六世孫，沛國劉營，有冤！！！”
此言，令整個汝陽東門一片死寂。
尤其是劉營所表明的身份乃是漢室宗親，並且與劉備一般無二的中山靖王之後，甚至在輩分上比劉備還要高上一輩。
頭上鬚髮黑間着白，一路奔波逃命下滿臉的風霜，讓劉營看上去宛如乞丐無二。
可劉營還是盡力地讓自己的脊樑骨挺直一些，再度用最後一分力氣嘶吼着大呼。
“我乃中山靖王之後十六世孫沛國劉營，有冤，請貴人相助。”
第798章 且慢
這在風雪中不斷飄向遠方的聲音，令原本在街道兩側的百姓不自覺地伸長了一些脖子。
漢人歷來都有着對未知的濃厚探索欲。
一道道視線往着劉營的方向不斷投去，大量的百姓更爲好奇的是國士侯會是什麼反應。
而在馬車的隨行人員中，同樣也有着不少世家代表。
國士侯難得外出踏雪賞景，尤其是在清查田畝初步結束之際，極力地想要與國士侯拉近關係的世家豪強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討好的機會。
因此，在李基的馬車後方還遠遠地跟着不少世家豪強的馬車，一些世家代表還熱絡地湊在李基所坐馬車的周邊，恰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絕大多數世家代表們，此刻都抱着看戲的想法。
劉營所自稱的身份無疑相當的敏感且特殊，中山靖王之後的十六世孫。
這個身份放在幾年前，算不了什麼。
在推恩令的作用下，大漢不乏許多漢室宗親已然以耕種爲生。
除了“漢室宗親”這個身份外，他們與普通百姓並無差別可言。
只是劉備的強勢崛起，無疑令“中山靖王”這一支漢室宗親再度變得顯赫了起來。
若是劉營所言是真，那麼在身份上，劉備都還得尊稱一聲劉營爲叔父。
可如今劉營公然跪地擋路大喊冤屈，這無疑是一下子將國士侯給架了起來。
不乏一些好事者，又或者是暗中早就對李基不滿厭惡的世家代表，不禁生出幾分看到李基左右爲難的期待，甚至覺得李基說不在此刻已然後悔出行了。
惟有汝南許氏代表的許瑒，臉色大變。
負責清查沛國田畝的主力，正是汝南許氏。
當聽到劉營自稱是沛國人士之時，許瑒就忍不住暗道不妙。
對於家族的一些做法，許瑒不一定贊同，但卻也阻止不了一些對家族整體有利的決策。
因此，許氏在沛國清查田畝之時的一些做法，許瑒即便沒有參與，但也不代表許瑒沒有耳聞。
如今劉營在這個時候到汝陽訴冤，令許瑒頓生了一種汗毛直豎的感覺。
當即，許瑒越卸觯沧蓬^皮地呵斥道。
“左右還愣着做什麼？快快將此人架開，即便有冤，送往府衙伸冤便是了，如此擋着侯爺的車架像什麼事？”
只是許瑒自然指揮不動虎衛，許褚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許瑒，邁着步地走到馬車一側低聲地繼續向李基彙報着。
許瑒見狀，連忙向身後的心腹僕從打了個眼色。
那幾個心腹僕從見狀，當即上前想要將劉營給架走。
汝南許氏的反應，倒是讓一些世家豪強生出幾分如夢初醒，只覺得反應慢了，這明顯是個爲侯爺解圍的好機會。
畢竟那劉營所上訴的是何事不好說，頂着中山靖王之後的身份出現，李基若是不得不出現，對於李基而言事情只會顯得更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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