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宸庭
賈詡擺了擺手,若無其事地開口道。“無事,先把糧食清點入庫吧。”
“是!”
糧官聞言,點頭哈腰地應着,方纔按着腰間佩刀去親自監督着輜重隊送來的糧食一袋袋地送入糧倉之內。
而大量聚集在糧倉周圍的流民,則是目光中透露着渴望與希冀地看着那些糧食被送入糧倉之內。
只是,此前簡雍所積累的些許威望以及大量駐守在糧倉周圍的士卒,令這些流民們不敢有絲毫妄動。
直至所有輜重隊送來的糧食盡數被送入糧倉之內,那些流民們方纔自行散去。
賈詡一直目睹着流民們散去,方纔微微沉着臉朝着糧倉走了過去。
糧官見狀,也是連忙朝賈詡迎了上去。
只是不等糧官開口,賈詡便拿出調動錢糧的手令,命令道。
“打開糧倉,吾要入內檢查。”
“是。”
糧官檢查手令無誤後,明白自己的直屬上司已經從功曹簡雍變成眼前這位賈詡,神色更加恭敬,連忙命令打開糧倉。
而就在賈詡準備獨自入內之時,腳步略微一頓,手指朝着糧官一指,道。
“汝叫何名?”
“吾乃吳郡海鹽人氏,李燦,字子耀。”糧官李燦精神一震,高聲答道。
對於李燦而言,倘若能夠得到吳郡之中位高權重的長史賞識,那可是頃刻間便能夠飛黃騰達。
“不錯、不錯,沒想到還姓李,與李郡丞是本家。”
賈詡微微點頭,臉上也是露出了幾分溫潤無害的笑容,然後答道。“李燦,那便勞煩你隨我一併入內檢查一下糧食好了。”
“不勞煩,不勞煩,能爲長史大人效勞,這是在下的榮幸。”
李燦興奮地開口,然後先行地爲賈詡引路之餘,還不忘有些興奮地說道。
“說起來,我的祖上聽聞也是從北地遷到吳地的,與李郡丞的祖上可能當真有幾分聯繫也有可能……”
對於李燦那興奮得甚至說話都有些不利索和語病,賈詡並沒有糾正他,而是在進入糧倉之後目光一轉,很快就鎖定了剛剛入庫的那一批糧食。
隨即,賈詡走到了那一批糧食的面前,手掌用力地在麻袋上拍了拍。
拍在糧食上的沉悶聲響
“開個口子。”
賈詡朝着李燦命令道。
李燦依言,並沒有覺得絲毫的奇怪,反而心中感慨着難怪別人是長史,這行事作風的盡責謹慎就不是一般人可比。
緊接着,李燦從腰間抽出佩刀,輕輕一用力就在麻袋上捅出了一個口子。
米!
賈詡抓了一把檢查,又伸手從口子處深入直至胳膊肘子,又再抓了一把拿出來檢查。
米!
儘管色澤而言有些陳,但無疑都是能夠食用的米,隨意一把就足夠外面的流民相互之間打破頭。
並且,色澤有些陳,方纔是正常的。
畢竟吳縣糧倉之內的糧食是怎麼來的,賈詡再清楚不過了。
而後,賈詡伸手又接連在不同的麻袋上拍了拍,由上而下……
直至拍了一下堆在中層的麻袋,賈詡驟然感覺到了略有不同的手感與聲音。
賈詡的神色尚未沒有變化,聽到了那迂迴聲音的李燦神色就率先大變。
作爲糧官,李燦再清楚不過正常裝着糧食的麻袋拍起來會是什麼聲音不過了。
這個聲音不對!
不等賈詡開口,李燦就直接拔刀在那個麻袋上捅了個口子。
隨着李燦抽回佩刀,映入眼簾的是極其扎眼的沙子,這讓李燦的臉色驟然變成慘白起來。
下一刻,李燦猛然衝着賈詡跪下,連連磕頭,哭喊着求饒道。
“絕不是我墨貪了糧食,我是海鹽人氏,全家可都在海鹽之中,這種事情被發現被夷三族都是輕的,我絕對不敢做這種事情的啊。”
“長史大人明鑑啊!明鑑啊!”
“而且……對對對!剛剛長史大人也看到了這些糧食是剛剛纔送來的,根本就是與我無關,還請長史大人明鑑。”
就在李燦鼻涕橫流地哭喊着,然後腦袋就準備磕下去之時。
“起來吧。”
賈詡抓着李燦的肩膀,提了起來,開口道。“放心,吾知汝是無辜的。”
“謝……謝長史大人。”
李燦依然有些驚恐且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而賈詡則是拍了拍李燦的肩膀,那溫潤無害的君子姿態,方纔讓李燦重新恢復了些許膽氣。
“去,這次送來的糧食每一袋都檢查一次,看看其中到底有多少沙子。”
“是!”
李燦聞言,當即依據賈詡所安排的那樣,逐袋逐袋地檢查麻袋。
忙活了好一陣,李燦方纔白着臉色回來向賈詡彙報導。“只……只有兩成麻袋是裝着糧食的。”
兩成?
賈詡的神色終於微微有了變化,心中則幾乎是在頃刻間寫滿了十來篇堪比《討傧摹返奈恼拢薏坏脤㈦]西李氏的八輩子祖宗都給罵個透透的。
不過,賈詡旋即就反應了過來,隴西李氏的祖宗又不是李基真正的祖宗……
賈詡就知道但凡是從李基的手中交給自己的任務,就絕不會是什麼簡單之事,但賈詡怎麼也沒想到李基居然會如此狠。
糧官李燦以爲的墨貪糧食是不存在的……
且在這種情況之下,除非是劉備或李基親自下令,否則誰都不敢在這種情況下墨貪糧食。
以着李基在劉備集團的權勢地位,金銀財寶尚且是唾手可得,又何須去做一隻碩鼠?
因此,沙子必然是李基下令裝的。
因爲不能讓流民們發現輜重隊送來的糧食減少了,否則非但會讓流民營內的民心不穩,並且還會有損劉備的賢名。
吳郡的糧食不足,不可能充足地提供可讓每個人都飽腹的糧食,因此只能以着這種方式減少糧食的供給。
故以,賈詡那不能留於書面的真正任務便變得清晰了,那就是在糧食供給縮減到原本可以飽腹的兩成基礎上,儘可能地讓更多的流民活命。
在李燦那惶恐不安的注視下,賈詡沉吟了一陣,那溫潤無害的笑容再度緩緩露了出來,溫聲道。
“李燦,莫怕,吾知此事與你無關。”
第153章 誰讓吾賈文和心善乎?
只是不等李燦露出幾分安心的表情,賈詡的語氣一轉,道。
“可,就算吾相信汝乃是無辜的,可誰會相信?”
這讓李燦頓時有些傻眼了起來。
糧食進了糧倉,由米變成了沙子,這對於李燦這一位看管大營之內糧倉的糧官而言,無論如何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輕則失職殺頭,重則還會被當做是墨貪糧食的碩鼠,三族並誅。
“求長史大人相救,吾今生來世必銜草結環相報長史大人之恩。”
李燦連連衝着賈詡磕頭,哀求着,明白自己惟一活命的機會就是求得眼前知曉真相的長史賈詡的庇護。
吳郡誰人不知李基之名?
而傳聞之中長史賈詡與李基似乎有着遠親關係,故以李基時常以重任相托於長史賈詡之手。
只要長史賈詡願意相護,必能活命之。
而對於李燦的哀求,賈詡臉色似是不忍又似是無奈。
這讓李燦越發的用力哀求,跪在賈詡面前之餘,雙手牢牢地抓住賈詡的褲腿,不斷懇請說情着。
“也罷也罷,誰讓吾賈文和心善乎?”
賈詡長嘆了一聲,頗有些不忍地道了一句,然後雙手彎腰將李燦從地上扶了起來,道。
“地上涼,且起來說話,可莫要凍壞了。”
一時間,李燦自己還沒有凍壞不知道,但是李燦感覺自己卻是被感動壞了,雙眼淚水止不住地奔湧而出。
真的,我哭死,長史大人太溫柔了。
“再者,吾既知汝是無辜的,吾亦難以袖手旁觀。”賈詡語氣溫和地安撫着李燦開口道。
“今後但凡長史大人有所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燦激動地開口說着,看着賈詡的眼神之中所閃爍的是死忠與憧憬的光芒。
不過,賈詡顯然不會給他人留下自己結黨營私的把柄,即是明白李燦的死期不遠,且只是一個由始自終被矇在鼓裏的工具人,但賈詡依然不會冒這種風險。
‘李燦死則死矣,可萬萬不能在主公面前留下爲我賈文和而死的形象,那像什麼話嘛?’
賈詡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臉色卻是溫潤平和地說道。
“汝且勉力盡心爲主公效忠,即是不負吾對你的庇護了。”
“是,長史大人。”
李燦連忙應了一聲,然後神色有些緊張地問道。“長史大人,那這些糧食可該如何是好?”
賈詡沉吟了一陣,開口道。
“此事汝萬萬不能聲張,可尋二三心腹,重新將這些麻袋紮好,決計不能讓其他人知袋子裏裝的是沙子,否則汝命休矣。”
李燦的心中一凜,連忙點頭應了一下。
正如賈詡此前所說的,糧倉是糧官李燦所管,糧倉只要出了事,李燦便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而賈詡的聲音則是越發的凝重,道。
“至於真正墨貪糧食之人,恐怕位高權重,吾還需以書信聯繫郡丞,由郡丞親自調動人手暗中調查,以免打草驚蛇。在此之前,汝全然便將此事當做不知即可。”
“是。”
李燦應了一聲,然後擰着眉,小心地問道。“可糧倉每日都需調動大量糧食去熬粥分派給流民,這可如何是好?”
“此事易矣。”
賈詡隨口說道。“手令命你調一斛,你就只出兩鬥,以此類推。”
李燦有些憂愁地說道。“如此熬出的粥,恐不能達到功曹大人所要求的插筷能立於其上的要求。”
賈詡平靜地道了一句。“若想要插筷可立於粥上,恐怕閣下的人頭也用不了多久就要掛於大門之上了。”
頓時,此言便讓李燦整個人都打了一個激靈。
“且分派糧食之事,也是由吾所管,屆時汝若是想要保命,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了。”
賈詡語重心長地開口道了一句,似乎這一切都只是由於李燦此前的哀求,也都是爲了保住李燦的性命。
這讓李燦再也不敢質疑,感激涕零地連連向賈詡道謝。
隨後,賈詡再次提醒此事李燦需盡力保密,萬萬不可泄露於外之後,這才離開了糧倉返回到大帳之內。
而隨着回到大帳之內,賈詡那維持着溫潤君子的形象當即就耷拉了許多,硬生生地從牙縫之中擠出了三個字。
“李!子!坤!”
喫飽與不餓死,這兩者的差距可謂是極大的。
賈詡已經清楚地猜到恐怕不僅是這一次的輜重隊,而是後續的輜重隊所送的糧食大體也只會有表面的兩成,恰好能到讓流民們不會餓死的程度。
而簡雍此前分派糧食的宗旨,便是讓流民喫飽,而賈詡的任務則是不可讓流民餓死,並且不能讓流民發生動亂,又不可損劉備的賢名。
這可當真是既當婊子,還要立牌坊。
甚至,賈詡已經嗅到了一種自己的背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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