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賈琮的再問,令大殿上的腥藷o不深吸了一口涼氣。
孟羅義等人或許沒有壞的心思,但有人蠱惑他們如此,不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嗎?
這種事經不起推敲的,只要有人冷靜下來好好琢磨琢磨,就能發現這一次的抬棺諫言,只會令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大受損失。
畢竟倔老四這個稱號不是浪得虛名的,當今皇帝下定決心要乾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去。
人都躲進龍首宮了,抬棺能如何?堵門又能如何?
賈琮見腥藚葏炔谎裕瑖@氣一聲道:“諸位不妨脫下官袍,去坊間打聽打聽,聽聽百姓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我想曹都的手裏,應該有不少此類的評價吧。”
朝會上向來不怎麼開口的曹久功輕咳兩聲,站出來說道:“坊間傳言很雜亂,說什麼的都有。很多流言直接在攻擊朝廷的威信,有人甚至說,陛下驕傲自滿,聽不進諫言,逼得朝中忠貞之臣不得不以死進諫。有人說,龍首宮外血流成河,陛下已經殺空了大半個朝堂……”
抬棺進諫這種事,在百姓的心中有一種極爲特殊的神聖感。
百姓們在聽到朝中又鬧出這樣的事,只會認爲敢拿命去進諫的官那肯定是好的。
相對應的不用說,定然是皇帝錯了。
雖說如今的皇帝很聖明,但再聖明的人也會有錯的時候……吧!
瞧,邏輯一下子不就圓上了嗎?
孟羅義的額頭,冷汗都下來了。
賈琮的問題他回答不了,曹久功講的這些,已經印證了賈琮對他們抬棺進諫的看法。
正當孟羅義等人臉色煞白,明顯內心動搖之時,卻有一人站了出來。
翰林院侍讀學士吳國忠,賈琮若是沒有記錯,此人是蜀黨之人,如今也算是蜀黨在朝中的重要支柱之一。
“危言聳聽!百姓聽風便是雨,一些謠言罷了,解釋清楚不就行了。科舉乃國朝掄才大典,乃天下安定之基,陛下執意要更改科舉之制,便是動搖國朝根基。此事我等若不站出來攔着,等到社稷傾覆……”
這人看似正義凌然,說出的話卻令賈琮嗤之以鼻。
呵……
他冷笑一聲,反嗆一聲:“動不動就國朝根基,國朝的根基是天下萬民,是忠貞爲國的文武百官。百姓安則社稷安,本侯還從未聽說過,百姓喫得飽穿得暖忠侦短熳舆�能社稷傾覆的。”
一句話就將吳國忠嗆得漲紅了臉,好半天都沒想到反駁賈琮的理論。
因爲賈琮沒有說錯,凡天下大亂,必是朝廷喪失威信,百姓流離失所之時。
到那個時候,就算把所有人都錄成秀才舉人進士,大封天下又有什麼用?
“陛下不過是將算學之道在科舉中的佔比增大了些,又沒有禁絕科舉大比,何故能惹得這麼多人反對?”
賈琮突然話鋒一轉,將最後一層紙給捅破了。
“真的是爲了天道公義嗎?我看不是,是有人不願有人來分割科舉這張餐盤上的美味佳餚!科舉打破了世家的壟斷地位,千年時光,如今科舉已經不能適合國朝的發展,自然要進行革新改制。依本侯看,不但應加大算學之道的比重,兵、工、商、醫等均要加進去,按需取材!”
“妖言惑校Z琮你也是聖人門徒,竟敢質疑聖人之道!”
“大膽!國朝取士自有祖宗之法,輕言廢棄更改,萬千學子十年寒窗豈不是白費了!”
一下子,奉天殿又一次炸了鍋。
劉弘也沒想到賈琮突然捅破了維繫最後一絲安寧的窗戶紙,甚至在朝堂上丟下了一顆大炸彈。
頓時,很多人都顧不上顧忌什麼侯爺不侯爺,直接朝着賈琮就是一頓噴。
賈琮也不怵,一一反嗆回去。
“祖宗之法,祖宗那會可沒有萬國爭霸,瞧瞧西夷,再瞧瞧咱們,你們不會真覺得咱們是天朝上國了吧?落後就要捱打,當初咱們花大價錢買西夷的紅衣大炮跟戰船的事,你們這麼快就忘了?”
“聖人云,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你們動不動聖人云聖人云,聖人何時跟爾等說過,聖道之學與他人學說不可共存的?”
“別忘了,孔聖人還問道於老子呢!”
賈琮最煩的就是拿孔聖人說事,孔聖人一輩子都是致力於有教無類,要是知道他的門徒天天想着禁絕百家之學,獨尊儒術,還要壟斷學識,估計能從天上下來掄起拳頭錘死這幫不孝子孫。
他有些難聽的話沒有罵出來,壓制着心中的厭惡,撂下了最後一句話。
“目光放遠一些,惶惶大勢不可違。大夏江山穩固,爾等才能身居高位指點江山。當上升的通道被爾等徹底霸佔壟斷,底層的人總有一天會想盡辦法打破壟斷,到時候就不是溫和的革新手段了,而是一柄柄染血的利刃!”
這些人壓根就不懂階級鬥爭的殘酷,法蘭西的那位天才鎖匠國王路易十六,就是因爲阻礙惶惶大勢,被送上了他自己改良的斷頭臺。
算了,說了估計這些人都不相信。
賈琮最後一擺手:“我也就跟你們說到這,你們人中有不少是被有心人利用了。不如冷靜下來去想想去四處轉轉,聽聽民間的聲音。何爲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者,爲士也!”
說罷,他也不再理會反對他的人,朝着劉弘拱拱手,退回了隊列之中,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炮,他開了。
接下來,就看炮彈能砸出來多大的威力了。
……
大朝會幾乎成了賈琮的個人秀,一個人攪起來的風波,比前幾日皇帝下旨改革科舉鬧出來的更大些。
抬棺進諫似乎失去了它的正義性,因爲此事在民間引起的騷動是必然的。
爭議很大,大到回到衙門的百官,派人稍微一打聽就打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傳言。
有說皇帝要廢掉太子另立儲君的,有說皇帝嗑藥神志不清的,有說皇帝弒父不孝的……
反正只要是說皇帝不好的,各種各樣的罪名都是往死里扣。
若不是這些年皇帝勤政愛民在民間威望極高,說不定這會已經不是什麼傳什麼流言了,估計已經在有心人的攪動下,社稷不寧了。
如今還好,只是茶前飯後的八卦,沒到不可逆的程度。
“得趕緊安排人佈告四方,將陛下下旨革新科舉的事全須全尾的公告出去……”
孟羅義慌了,他是真沒有想到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來。
他剛要去內閣諫言,不想值房外傳來了賈琮的聲音:“晚了,百姓們是不會信官府現在的公告……”
各種各樣的流言已經讓百姓在潛意識中對官府產生了質疑,這會除非是將事實查清,將證據徹徹底底的攤開擺在眼前,才能在最大程度上打消百姓的質疑。
這就是輿論戰中,官府的劣勢。
流言只需要一則謊言,闢謠你就是跑斷腿,都不一定能徹底的打消百姓的質疑。
“永豐侯,是下官錯了,還請侯爺教我!”
孟羅義是個實在人,他錯了會認,並且內疚到了極致。
這樣的人,的確有很大的缺點,卻也是最好的清流官。
賈琮扶起了朝他躬身作揖的孟羅義,引他坐下後,這纔開口說道:“孟郎中不妨好好想想,抬棺進諫的事是誰先提起的。”
孟羅義頓時眉頭緊皺,似乎……大概……是他先提起的……
不對,他一開始只是說聯名上書勸諫皇帝,這是他們這些清流官常做的事。
“本侯記得,在陛下下旨革新科舉,加大算學在科舉考試的比重後,當天下午就有人聯合起來,去大夏門外靜坐抗議。孟郎中,你好好琢磨琢磨,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聚集這麼多的人,豈會是臨時起意倉促間就能完成的?”
這要是沒人組織就有鬼了,怕就是沒有革新科舉的事,也會有別的事鬧這麼一出。
經過賈琮這麼一提醒,孟羅義腦子立馬就清醒了許多。
他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是吳國忠……是他,原本我等只是想聯名上書勸諫陛下,可吳國忠說,陛下如今剛愎自負,難納忠言。不如學先輩賢人,抬棺進諫以表我等決心!”
嘖!
賈琮差點就要拍手叫好了,他若是沒有記錯,吳國忠並沒有在抬棺進諫的人羣之中。
合着這羣傻……咳咳,這羣耿直的清流,被人家耍的團團轉。
送死的事你去,享福的事我來是吧。
賈琮都有些憐憫孟羅義了,老實人,真是老實人。
孟羅義壓根就沒注意到賈琮憐憫的眼神,還在那憤憤而言:“侯爺不提,下官差點就忘了,吳國忠還說革新科舉是動搖社稷根本,但最可怕的,是陛下支持大相公重釋聖人之言。大相公重釋聖道經典,那就是代表了朝廷插手儒門聖道之事,今後,仕林再無自由。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好傢伙,周厲王都出來了。
看來周炯老爺子的著書釋言大業,任重道遠啊!
孟羅義越說,腦中越發的清晰。
他徹底想通了一件事,有人挑起抬棺進諫的事,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他又氣又臊,起身又要拜下。
賈琮想要將其扶起,卻不想孟羅義的耿直是到了骨子裏,硬是拜謝道:“若非侯爺提醒,下官等人怕是要陷君王於不義了。”
抬棺進諫,那是給皇帝潑髒水。
皇帝能忍到現在,已經是當今仁慈。
但仁慈是有限度的,當他們的舉動惹得百姓質疑朝廷質疑朝廷的威信,就算他們沒有壞心思,皇帝也不得不從嚴處置。
賈琮聞言笑了,能知錯就好!
這樣,他也就可以實施下一步的計劃了。
只見賈琮扶起了愧色滿面的孟羅義,語重心長的勸道:“我知孟郎中是忠貞之臣,初心是好的。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揪住那些蠱惑忠臣脅迫君王之人,查清事實,找到證據。只有這樣,才能讓天下萬民看清事情的本質,重起對朝廷、對陛下的信任。孟郎中,你說本侯說的對不對?”
“對!對!就該如此!”
孟羅義已經對賈琮百分百的信任,加上他自己對差點陷君王於不義的愧疚,當即是滿心滿肺的期待賈琮能給他出出主意。
畢竟賈琮的機智,那是出了名的。
“還請侯爺教我,我該如何去做?”
見這老實人又要拜下,賈琮一把將其拉住,瞅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外,這才小聲出起了主意。
“敵人勢大狡詐,咱們也不能單打獨鬥不是。孟郎中是最先提出聯名上書的人,又是清流名士,不如咱們也去團結同道之士……龍首宮外大多都是正義忠貞之人……孟郎中不妨以親身之經歷,試着勸說一二……”
第五百五十章 理學,裂開了!
儒家在中原王朝成爲顯學已有千年,隨着時間推移,的確出現了很多不合時宜難以跟上時代發展的弊處。
但有一點是誰都無法否認的,儒家學說在培養人性道德這一方面,功莫大焉。
忠孝仁義禮智信,特別是侍君以忠這點,在那些倔強而又認死理的老孺心中,那是超越自己生命之重的信念。
“很難想象,前一刻還在宮門前揚言要撞死在九龍壁上死諫,後一刻就號啕大哭,說自己逼迫君王非人臣之道,要以死謝罪……”
賈琮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孟羅義與幾名友人,外加十餘名大漢將軍,硬是差點拉不住要撞死在宮門前以死謝罪的老孺。
僅僅因爲孟羅義鸚鵡學舌將賈琮的那番言論講了一遍,老孺們人都傻了,臉色是一陣紅一陣白,緊接着就號啕大哭,費力的站起來就要去撞牆。
孟羅義他們是拉都拉不住,眼看就要真出現以死謝罪的事了,賈琮不得不跑了過去。
人未至聲先到了,正當老孺們高呼萬死難贖己罪,掙扎着要撞死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你們哪裏是在贖罪,本侯看來,你們這是非要逼得陛下下罪己詔不成?”
這聲厲喝,如暴雷一般,喝止了所有人的舉動。
“侯爺……”
孟羅義立馬覺得心中輕鬆了許多,雖說依舊死死抱着一位老孺的腰往回拉。
很快,跟隨賈琮而來的大漢將軍就擋在了老孺與牆壁的中間,算是暫時控制了局勢。
賈琮這一回可沒有留什麼情面,直接像是訓孫子一樣,開口罵道:“你們也都是宿儒老臣,年齡最小的也是過了花甲之年,難道就不能好好想想,你們撞死在宮裏,百姓會如何想?”
只一問,老孺們好不容易停止的哭嚎聲又起來了。
都是熟讀經史之人,哪個是傻的?
今日若是真鬧出宮牆濺血之事,皇帝逼死宿儒老臣的罪名,把整條黃河的水引過來,都沒辦法洗清了。
解釋?那也得有人信纔行。
前有抬棺進諫,後有以死謝罪……
“陛下啊,老臣萬死難贖己罪啊!”
“老臣錯了,老臣錯了啊!”
“活了一輩子,還沒個孩子看得通透,老夫不如死了算了!”
這回是想死都不敢死了,這些認死理的老孺們,此時是進退兩難,一個個雙眼無神,或是癱坐在地繼續嚎啕大哭,或是呆立原地,臉色煞白的渾身發抖。
“侯爺,你看王大儒,下官怎麼覺得有中風之像。”
那位渾身發抖的王大儒,死死咬着嘴脣,眼神空洞,賈琮忙去讓人喊御醫過來。
這會別說死人,就是中風都會令宮外之人遐想連篇,編出無數不利宮中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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