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御貓 第45章

作者:一品御猫

  在金陵時他只是吩咐人去成衣店買了兩身衣裳湊合着先穿,後來又忙着處理李洵之事。

  身邊沒個心細的人,甄英蓮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裳,加上顛沛流離的苦難經歷,整個人都顯得唯唯諾諾,半點精氣神都沒有。

  賈琮甚至曾見她偷偷藏過乾糧點心,直到乘船離開了金陵地界,甄英蓮面對他時,戒備心才少了些。

  如今換上合適的衣裳,原本被塵埃遮掩的光輝終於顯現出來了。

  賈琮看着這個苦命的姑娘,心中微微嘆息。李洵這個畜生,像甄英蓮這樣的姑娘,不知還有多少被他送去了腌臢之地。

  而天底下還有多少像李洵這樣的畜生,正逍遙的躺在沾滿鮮血的銀子上面。

  “三爺在淮安府的事兒已經傳遍了揚州城,立京觀、拿知府、爲民做主、一把御刀砍碩鼠。”

  李嬤嬤方纔的話好像又一次出現在賈琮的耳邊,他摸向腰間卻撲了個空。

  雁翎刀在回家之後他收了起來,家裏的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負重前行。

  那麼牆外呢?他重活一世,聖寵在身,出身顯貴,帶着御賜雁翎刀,難道就只守着榮國府渾渾噩噩一輩子嗎?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何止是碩鼠啊,這天底下有太多的豺狼虎豹,需要我的雁翎刀去收拾!三頭六臂神將,要真是三頭六臂就好了!”

  賈琮長嘆後的感慨,使得黛玉有些擔憂。

  她走到賈琮身邊,踮起腳摸了摸賈琮的腦袋,憂心忡忡的問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賈琮看了一眼正被雪雁、紫鵑拉着投餵的甄英蓮,小聲跟黛玉解釋道:“金陵一行,光是從那些人販子手裏救下的姑娘孩子就有數十人,這還是我碰到的。林姐姐想想,這些年李洵這個畜生到底害了多少人?天底下的李洵、張洵、王洵等等又有多少?我在想,我能殺多少?能救多少?”

  嘎吱!

  在兩人說話間,李嬤嬤已經悄悄將屋子裏的其他人都帶了出去,輕輕將房門關上。

  屋子裏只剩黛玉與賈琮二人,原本強壓在賈琮心中的憤慨終於可以完全釋放出來。

  他咬牙說道:“我出身榮國府,生來不愁喫穿用度。八歲就得了聖心,賜官恩賞,身着飛魚服,腰掛雁翎刀。只是在淮安府拿了一個小小的知府,就被百姓傳成了爲民做主斬碩鼠的神將。”

  “那不過是趕巧碰到了,對方惹了我我才下了狠心將其拿下。我真的是神將嗎?真的是爲了給老百姓斬殺碩鼠爲民做主嗎?”

  “我不是啊,這話聽着我心裏發堵啊!”

  黛玉是個合格的傾聽者,安安靜靜的聽完了賈琮的訴說,心疼的柔聲安慰道:“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琮哥兒終究是替淮安府的百姓拿下了崔玄燁,那就是爲民做主。聽爹爹說,三司的官員已經到了淮安,光是從崔家查抄的銀兩就有三十萬之巨。他才當了幾年知府?他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林姐姐是認爲論跡不論心?”

  賈琮抬頭苦笑道:“可我配不上爲民做主這四個字,更配不上他們給我的神將之稱!”

  “那就去做啊,你才八歲,八歲配不上,十八歲呢?二十八歲呢?總有一天琮哥兒定會成爲爲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爺,成爲身配御刀斬碩鼠的神將!”

  黛玉言辭鑿鑿,眉眼間盡是欣賞。

  她的父親林如海一甲探花郎,清正廉潔,貪官污吏無良奸商眼中的肉中刺,老百姓眼中的青天大老爺。

  如今她未來的小相公,陪她胡鬧了好幾年的琮哥兒如今也起了大志向,黛玉心中感慨萬千,又覺得這纔是真正的大丈夫所爲。

  動情間,黛玉用手將賈琮皺起的眉頭撫平,笑盈盈說道:“琮哥兒的未來,當有青雲之志,當有青天之志,當心懷百姓,當生晉太傅、死諡文正,青史留名,萬世流芳!”

  賈琮抬手握住了黛玉的手,看着面前眼含笑意的女孩,心中泛起一絲甜意。

  方纔自己不過一時的憤慨與激動,剛剛萌芽的志向卻因面前的女孩驟然煥發無可比擬的生命力,豪邁之氣瞬間填滿了他的胸腔。

  “那林姐姐願不願意陪着我鬧他一個天翻地覆來,將這天下的碩鼠豺狼、國俚擉冀y統一掃而光。”

  黛玉回了賈琮一個笑臉,堅定的說道:“任前路泥濘坎坷,我自不會退縮,當與君勉勵同行,一生不離不棄!”

  門外的林如海原本想要推門進去,聽到此處愣了一下,轉眼間頷首點頭。

  他也沒想到小女婿去了一趟金陵回來,會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才八歲的孩子竟然已經心有所悟,有了如此大的志向。

  “看來我林如海的衣悖瑐鞒杏型耍 �

  ……

  路姨娘沒想到賈琮會親自來她的小院,惶恐間差點打翻了手裏的茶盞。

  “姨娘莫慌,我只是聽李嬤嬤說,姨娘最近規矩學的差不多了,前來看看……”

  賈琮沒有進屋,只是站在院中打量了一下小院中的陳設風景。

  路姨娘向賈琮和黛玉行了個萬福禮,忐忑不安的站在那兒不知該如何回應賈琮的話。

  憋了好半天才擠出了一句話:“奴婢知錯了,還請三爺恕罪,今後定然不敢壞了林家的規矩!”

  賈琮點點頭,無所謂的說道:“其實也是我越俎代庖了,姨娘的事原本自有姑父處理……算了,還是那句話,姨娘今後只要安分守己,自有福緣。今日起,不必在面壁思過了,好好侍奉姑父大人便是。”

  路姨娘都快哭了,這些日子她從憤憤不平到忐忑不安,鬼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太可怕了,這榮國府的小三爺竟然是那樣的狠人!

  早知道她纔不會聽了隔壁院的賤人挑撥,跑去林家大姑娘跟前作死。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猶豫再三還是試着開了口。

  “三爺,姑娘,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琮與黛玉對視一眼,隨後點頭應道:“姨娘有話不妨直說。”

  只聽路姨娘小心翼翼的說道:“奴婢聽說方姨娘是害老爺的兇手,此事可能與京城有關……”

  她停頓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賈琮的表情,見其表情並無變化,咬咬牙繼續說道:“三爺莫怪奴婢多嘴,年前曾有榮國府的人來府上拜訪,奴婢曾見方姨娘與一榮國府的嬤嬤私下見面,隱隱有聽到那人威脅方姨娘……”

第八十八章 老子是太上皇的人啊!

  臨近傍晚,揚州城的喧囂卻並未停止。

  碼頭上依舊不住來往着各地的客商,江南鹽課第一鎮的揚州城,就是夜幕降臨時,也會掛上華燈,招攬着客人,肆意展現它的獨特魅力。

  “小人給赦公請安,我家主子已經在三樓風字間靜候。”

  下了馬車的賈赦皺眉抬頭,裴維生是不是也太拿大了!

  雖說他如今沒有實職,可裴維生當年也是受過父親的照拂,竟敢跟他這麼擺架子?

  只見裴維生的貼身小廝靠近賈琮,小聲說道:“赦公,雅間還有貴客,主子離不開身!”

  “是誰?”

  “十三爺!”

  劉恪?這廝怎麼跑來揚州了?

  風字間臨街,雅間中的絲竹之聲與窗外的煙火之氣融合後,倒是給了賈赦不一樣的感覺。

  “怎麼?見到老友不打聲招呼?”

  劉恪比賈赦要小十歲不止,一身華貴的打扮隔老遠就能看出這位爺不差錢。

  啪的一聲,劉恪打開手中摺扇,騷包之極的扇了扇,勾起嘴角呵呵一笑:“恩侯兄就打算站在門外陪我喝酒聽曲?”

  賈赦瞥了這廝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你是來聽曲的嗎?”

  說完他抬腳走進雅間,直接坐在了空閒的椅子上。

  門外的劉恪親兵將門關上之後,裴維生無奈苦笑:“恩侯兄,王爺非要我約你來這兒,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去林府的。”

  “你也別怪裴大人,別看你殺了一撥人,林府的外面可還有人暗中盯着呢。”

  劉恪從懷裏摸了摸,掏出一塊金令大剌剌擺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哐當!

  裴維生慌里慌張的起身,把椅子都帶到了。

  “臣……臣裴維生恭請聖安!”

  賈赦也起身,拱手北拜:“恭請聖安……”

  “哎哎哎,別了別了,這裏有沒外人,搞這麼多虛禮作甚?”

  劉恪話音剛落,賈赦懟了回去:“禮不可廢,忠順王殿下都把金令掏出來了,難道我還能坐着?”

  “咳咳……失誤失誤,我原本想給你皇兄密信的。”

  這廝真是該套麻袋沉河!

  賈赦接過劉恪遞過來的信,拆開後快速看完。

  果然,皇帝還是心急了。

  好不容易招攬到了林如海這個大才,劉恆絕對不會讓人把這個大才給害了。

  國朝大權不外乎兩個,財和人。

  人他是動不了,那就只能從財下手。江南鹽課乃國朝賦稅的重要支柱,而江南鹽課首重揚州,揚州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林如海必須保住。

  “看完了?”

  劉恪看着抬頭盯着自己的賈赦,笑了笑說道:“我也沒想到你家出了這等破事,揚州你是呆不了幾天了,依我的意思,快刀斬亂麻,先把揚州、蘇州和杭州拿下。金陵那邊比較麻煩,父皇那邊肯定不會讓別人染指的,靜觀其變爲好。”

  “遲了,吳王已經把金陵鬧了個天翻地覆,估計要不了幾天,金陵那邊的彈劾奏章就送到京城去了!”

  賈赦將密信裝好收了起來,悠悠說道:“我來赴宴,便是來跟裴兄借兵的。巡鹽御史府手底下的鹽丁沒幾個能用的,江南大營不宜輕動。想要快速將江南鹽課徹底控制,必須要有不下兩萬大軍纔行。”

  “嘭!”

  一直縮在一旁不敢說話的裴維生在聽到賈赦的話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驚叫。

  “你瘋了?開什麼玩笑?兩萬兵馬?恩侯兄,之前我還能借口剿匪調出大軍,可現在無匪無患的,你讓我拿什麼理由去堵州府官員的嘴?無詔調兵超過三千,可是要殺頭的!”

  賈赦呵呵一笑,抬起手指指向桌案上的金令:“這不就是皇詔?”

  劉恪愣了,裴維生感覺牙花子疼的厲害。

  老子是太上皇的人啊!

  他真是欲哭無淚啊,怎麼就失心瘋聽了劉恪的話,跑來湊這個熱鬧。

  “裴兄還記得你在淮安府外那處莊子裏斬殺的兩百來水匪嗎?”

  賈赦突然換了話題,讓裴維生有些鬧不明白。

  他點了點頭問道:“記得啊,怎麼了?”

  “他們姓甄!”

  啊?

  只聽賈赦繼續解釋道:“這羣水匪不過是甄家特意扔出來的棄子,真正劫走鹽稅銀子的,早就逃走了。領頭之人是甄家甄應筎,這個人你應該有印象吧。”

  裴維生驚駭的搖頭:“不可能,這些鹽稅銀子中,還有一部分是送往龍首宮的,甄應嘉昏了頭了敢動聖人的銀子!”

  “甄應嘉昏不昏頭我不知道,但老十四是真的缺錢!”

  劉恪呵呵一笑插嘴說道:“你們恐怕不知道,老十四是真出息了,在西北養了好幾萬的私兵,這兩百萬兩銀子扔進去,估計也撐不了幾天。父皇前段時間閒着無聊想修什麼摘星樓,甄家的銀子已經被送去了京城,老十四隻能冒險打鹽稅的主意。”

  裴維生感覺自己聽到了了不得的東西,這會他真想把自己的耳朵戳聾了。

  昭武四十九年的血腥味兒還沒散盡,這天家兄弟又要開始手足相殘了!

  “所以甄家壓根就不是你的朋友,甚至給你送銀子的那些官吏、鹽商統統都只是爲了穩住你。”

  劉恪一而再再而三攻擊着裴維生的心理防線,最終用一句話徹底擊潰了他最後的堅持。

  “裴大人,你想想若是這鹽稅銀子找不回來,甄家會不會受到影響,崔玄燁會不會受到影響?你和林如海林大人,又會是怎麼結局?”

  銀子是他的漕哐瞄T負責押送,數百漕兵被砍了腦袋扔到了漕哐瞄T外面,兩百萬兩銀子丟失,他作爲漕呖偠剑徽f菜市口走一遭,最起碼這個官是別想再當了。

  裴維生越想越氣,甄應嘉你這個狗東西,老子拿你當朋友,你卻想着害老子……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老子不義~

  “王爺、恩侯兄,我該怎麼做?”

  ……

  林如海看完了賈赦遞過來的御筆親書,猶豫再三才開口說道:“舅兄是打算按陛下的計劃來?”

  賈赦點了點頭:“雖說陛下的計劃會繞開金陵府,但在未摸清聖人的態度之前,比咱們的計劃要更安全一些。”

  “可……”

  林如海剛剛說了一個字,賈赦就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只聽賈赦說道:“我知你心有不甘,可你別忘了這大夏天有二主,陛下的顧慮其實更符合當下的情況。若是激怒了聖人,陛下是保不住你的。你要多替外甥女考慮考慮,她已經失去了母親,你想讓她再失去父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