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品御猫
老太太揮手退去屋子裏的僕婦,這纔開口問起了山東的事情。
賈琮沒有隱瞞,從兗州被圍到曲阜大案,一樁樁一件件都詳細講了一遍。
榮國府是可以收到朝廷的邸報的,但邸報中的內容可沒有賈琮講述的詳細。
老太太臉上的神色逐漸凝重,到最後長嘆了一聲:“讀書人的事我不懂,但千百年來曲阜孔家恩榮不絕,哪怕這次涉及帜妫阶钺岢⒁膊粫鎸⑵湔D了九族。你老師說的對,孔家倒不了,最多是換個主事的人。南孔前朝都沒摻和北孔的事,看來孔家主事人的位子,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懷禮先生了。”
嘖……
不得不說,老太太眼睛毒的很,一下子就摸到了事情的關鍵之處。
陳寶良還暗中往衢州送信,想要提前抱一下南孔的大腿,殊不知南孔的人早就跟皇帝表了態,壓根就沒打算北上接北孔的爛攤子。
果然在山東待久了人會變傻,三品按察使還不如宅在家的老太太看得清楚。
“你那老師是個人精子,早一步爲你織了一層保護網,讓你免受此事的影響。但你也不要大意,既然事涉忠信王府與甄家,指不定會有人將仇記在你身上。”
老太太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這個愛惹禍的孫子,鄭重的囑咐道:“這段日子別出去了,好好在家待著。我覺得,京裏少不了一番風雨,咱們就緊守門戶,什麼事都別摻和,一切等風平浪靜再說。”
賈琮咧嘴笑了起來,恭維道:“人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您護着,孫兒安心多了。外面正熱鬧呢,明日的大朝,還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事來哩。”
……
榮國府太夫人病體未愈,剛從山東回京的賈琮閉門謝客,專心侍疾。
有不少想從賈琮這兒打聽山東之事的人,甚至連榮國府的大門都進不了。
四月初一大朝會,景陽鐘敲響後羣臣入奉天殿。御座無人,皇帝與太子均未出現,內閣首輔魏慶和高座太師椅上,命刑部先行彙報孔家一案的進展。
這是一樁大案,案情倒是簡單。別的不說,那些兵甲從孔林下挖出來的證據看,齊齊指向忠信王劉忭與江南甄家。
上皇的龍首宮早一步就禁了出入,別說臣子了,就是早就慌了神的劉忭想去請罪討饒,都沒能進了龍首宮的大門。
今日大朝,當三司將一頂址吹拇竺弊又刂乜墼谒念^上時,劉忭當即大怒謾罵起來。
他是有址吹男乃迹煽琢盅Y埋着的兵甲、那方“假傳國玉璽”,他真一點都不知道啊!
看到主持大朝的魏慶和默認了三司給自己定罪,劉忭直接指着魏慶和破口大罵:“他孔家埋着的東西,跟本王有什麼關係?魏慶和,本王知道你向來瞧不起我,可想要給本王扣帽子,你還不夠格……”
魏慶和眉頭一皺,冷聲道:“來人,將劉忭拖出去,圈禁王府,等候朝廷發落。龍禁衛給本閣守好了忠信王府,無內閣鈞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我劉家的一條狗而已……”
劉忭氣急之下,竟然搶過了殿中金瓜武士的大金瓜,想要砸向魏慶和。
卻見魏慶和只一個眼神,大漢將軍就將其制住。
“堵上嘴,拖出去!”
有劉忭一系的官員站出來說此舉不符合朝廷規矩,魏慶和直接站起身來,用冰冷的眼神看向那人,呵呵一笑。
只見魏慶和將目光轉向還在叫囂咒罵的劉忭,呵斥道:“本閣太子太傅、內閣首輔大學士,你說本閣沒有資格?別忘了本閣手裏還有一道上皇旨意,代天攝政。別說將你圈禁,就是今日將你斬了,都不會壞了朝廷的規矩!”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相公殺瘋了!
今日的大朝會,早前就已經流出了消息,要對事涉孔林所藏兵甲的忠信王劉忭、江南甄家作出處置。
劉忭往宮中去了數次,跪在龍首宮大門前苦苦哀求都沒能踏進宮門半步,唯有連夜召集麾下官員商議對策。
可三司只審了兩次衍聖公府的人,所得之口供無不指向江南甄家,數封書信都提及甄家是替他劉忭所藏。
如今二聖避羣臣不見,連儲君都不來奉天殿,羣臣哪還能想不出這是二聖不願擔上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名聲。
太上皇或許是挺想保這個兒子的,早前詔了魏慶和入宮,君臣議定了處置之事,最起碼可保劉忭一命。
可惜啊,這廝太不知趣了,竟然敢跟魏慶和叫囂,徹底激怒了這位太師首輔。
“宗正寺何在?”
宗正卿是劉忭的叔叔冀王劉淮,今日也“告病”在家,少卿劉緣出列拱手應道:“下官在。”
魏慶和也沒有猶豫,用凌冽的眼神掃視殿中羣臣,諸臣莫敢與之對視。
只聽首輔大人厲聲道:“忠信王劉忭,勾結外臣,意圖不軌,證據確鑿。念其尚未鑄成大錯,可免其死罪。”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傳本閣令,杖責八十,奪爵罷官,貶爲庶人,圈禁王府,由宗正寺遣人教導其國法族規。忠信王府一應人等官爵皆除,奴僕除必要外,盡數遣散。”
被堵了嘴巴的劉忭怒目圓睜,又驚又怒死死盯着魏慶和,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位看似年老體衰的首輔大人嚇住了。
當然,早年甄太妃寵冠六宮,甄家權傾半壁,劉忭身邊圍了不少文武官員,哪怕如今勢弱,但依舊不會少了燒其竈的人。
有幾名文臣站出來駁斥魏慶和的處置,特別是一名刑部的郎中侃侃而談:“閣老,如今衍聖公府的案子還未審完,僅憑几封書信就定了忠信王殿下的罪,是不是過於草率了。況且閣老您雖位高權重,但您可沒有資格奪殿下王爵,那是聖人、陛下才有的權力。”
隨着此人直面魏慶和,又有十餘人從隊列中站了出來,附議其言,與魏慶和對峙起來。
內閣中其餘閣臣都沒有出來表態,見氣氛炒起來後,齊博瀚一系的官員在他的眼神暗示下紛紛走了出來,開始向魏慶和發難。
今日特意早起上朝的敬大老爺冷眼旁觀,心中暗笑:這羣人真是昏了頭了,別看魏老爺子平日裏對誰都是笑眯眯的,還真以爲他是和善人?
旁邊有個正義感十足的莽人正要站出去聲援首輔大人時,被賈敬一把扯住。
“敬公,咱們不幫一把?”
這是鎮國公家的小子牛珏,憨是憨,但他總不能看着自家人犯傻。
賈敬將其扯住後,搖了搖頭小聲說道:“用不到咱們,老爺子三十年前就是太子太師,今日還是太子太師。你就沒想想,太子都換了人,太師爲什麼不換?罷一個王爵而已,人家手裏的東西足夠把朝堂所有人都換上一遍。”
牛珏撓了撓腦瓜,理解不了賈敬的話。不過身旁聽到賈敬之言的武勳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嘶!
差點忘了這位手中還有那件東西……
“來人,請打王鞭!”
“打王鞭?這東西怎麼還在他手裏?”
大殿走進了一名老僕,這人羣臣幾乎都認識。首輔大人身邊總有這麼一個人,腰掛雁翎刀,背上揹着一個劍匣。
只見這人雙手捧着劍匣走到魏慶和身前,魏慶和緩緩打開,將一柄玉柄金鐧,上刻龍紋,甚有威儀。
魏慶和手持打王鞭,感慨說道:“當年聖人多次御駕親征,憂心朝中有奸人作祟,矇蔽監國太子,禍亂朝綱。故而賜我打王鞭,上打儲君,下打讒臣。一晃眼三十年過去了,不想今日竟然用到了。”
撲通……
這回真完了,父皇這是真的放棄了我!
劉忭在看到打王鞭的那一刻,心涼了半截,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這東西他小時候見過的,那會長兄監國,就因誤信了朝中主和派的詭計,差點斷了三軍糧草。
那日他親眼看到時任太子少師、禮部左侍郎的魏慶和手持此鞭,將長兄吊在樹上好一頓抽。隨後召集羣臣,當殿打死了那兩個蠱惑儲君的三品官員。
身着紫袍的三品大員,部堂高官,就那樣被打死在了奉天殿前,時任內閣首輔都攔不住手持打王鞭的魏慶和。
好多年過去了,羣臣都只記得魏老爺子笑眯眯的樣子,卻忘了當年的那場血腥。
這個平日裏對每一個人都笑呵呵的老頭,怎麼可能僅靠學識登上內閣首輔的高位?
他若發了狠,軍方第一人英國公張嶽都得退避在側,不願觸老爺子的黴頭。
“殿前司何在?”
嘩啦啦……
殿外一下子湧入數十大漢將軍,進殿後整齊劃一的單膝跪地,拱手唱和:“拜見大相公!”
魏慶和的目光轉到那邊,那邊的文武就將頭垂的更低些,生怕老爺子手裏的打王鞭打在自己身上。
“刑部郎中費衷、光祿寺少卿李多年、工部員外郎成樑、鷹揚衛都指揮使羅德、都指揮同知鄭世峯、兵馬司楊路……”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人雙股顫顫搖搖欲墜。
魏慶和一口氣念出了十七人的名字,上有正二品的都指揮使,下有正七品的御史言官。
“拿下他們,押入詔獄嚴審!”
“魏閣老,末將有何罪?”
羅德的身份不簡單,他不僅僅是京衛都指揮使,更是太嬪羅氏的親侄子,算是皇親國戚。
魏慶和只瞥了他一眼,冷冷說道:“孔林中的那些兵甲從何而來,你當本閣不知道?去詔獄交待吧,本閣懶得跟你廢話。”
大漢將軍兩人一組,將所有被點名的文武官員全部壓制住,其中數人開始求饒,還有一名御史說他只是“仗義執言”,大夏從不以言獲罪。
可惜魏慶和來看他都不看一眼,拂袖讓殿前司將這些人統統堵住了嘴巴,扔進了詔獄中。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細審孔林案涉案人員。凡涉此案者,無論官爵品級,一律按律處置,不得徇私。”
“傳本閣令,命龍禁衛金陵鎮撫司查抄甄家,甄家一應人等,押解入京。”
“廢除衍聖公爵位,罷衍聖公府一應官爵,貶爲庶民。駁回至聖先師祭祀官孔祥安所請,命其領孔廟、孔林、孔墓等一應奉祀事,賜護軍三百,以應萬全。”
“收回衍聖公府府邸,禮部派員進駐。自今日起,禮部駐曲阜之官吏,要盡心輔佐至聖先師祭祀官維護儒門聖地,不得有誤。”
“原衍聖公府之一切田產、莊園,強取豪奪者,發還原主。餘者衝入戶部公中,劃等細分,分予流民租種。”
“還愣着幹什麼?將庶人劉忭押到奉天殿前,杖責八十。所有人都去好好看着,若誰敢犯國法,本閣手中的打王鞭定不輕饒!”
雷霆般的處置,消息很快就傳入了後宮。
甄氏根本就不敢相信此事,在沒有太上皇跟皇帝聖旨的情況下,魏慶和竟會直接廢了他兒子的親王位,並且下了鈞旨,命人查抄甄家,要將甄家一應人等全部押解入京。
“來人,來人,人都死在哪去了?給本宮備轎,本宮要去找聖人爲我那苦命的孩兒做主……”
慌了神的甄氏在一陣眩暈後,帶着一羣人往龍首宮去。可惜龍首宮宮門緊閉,禁軍根本不讓她驚擾聖駕。
小太監跑來稟報說,劉忭已經被扒去外衣綁在了長凳上,甄氏也顧不得繼續在龍首宮前哀求了,帶着人急匆匆往三大殿方向趕去。
后妃無詔入前朝,實際上已經犯了宮規。
等甄氏一行的人影消失,龍首宮宮門緩緩打開,太子劉弘扶着太上皇老爺子走了出來,遠遠看向外宮門處。
劉弘看着神色黯淡的老爺子,疑惑問道:“皇爺爺,爲何不命人攔住甄娘娘?那畢竟是前朝。”
太上皇搖了搖頭,長嘆了一聲說道:“攔住她,她今後還不知道要犯多少錯。讓她去鬧吧,鬧完了你皇祖母依制懲處,纔有可能保下她們母子的命!”
……
啪!啪!啪!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大漢將軍的數杖聲傳到匆匆趕來的甄氏耳中,如重錘擊心,令其心疼不能自持。
“魏慶和,你好大的膽子,還不趕緊給本宮住手!”
甄氏的儀仗直接穿過了左翼門來到了奉天殿前,羣臣在聽到尖厲的喊聲後,紛紛東側看去,隨即驚呼一片。
太妃鳳駕,腥斯戆菀姟�
唯有幾位閣老、尚書重臣以及大都督府的都督老帥們,面露不滿,冷眼相對。
魏慶和額頭的青筋都在暴跳:聖人啊聖人,你這是想把老夫累死?兒子的命老夫幫你保住了,又把你的女人扔過來?沒十頓飯,這事說什麼都過不去!
太妃儀駕直接越過羣臣,甄氏更是擋在了行刑禁軍的身前,阻止了庭杖落下。
此時的劉忭早就昏死過去了,哪怕魏慶和早就囑咐禁軍留力,可杖刑之重,養尊處優的劉忭根本就扛不住。
甄氏連呼數聲都無法叫醒兒子,這會已經陷入了癲狂。她指着魏慶和破口大罵,毫無太妃的端莊氣派。
“潑婦,你給本閣閉嘴!”
魏慶和麪上的怒色隨着甄氏的謾罵越發濃郁,突然一聲厲喝:“太妃甄氏,無詔私出宮禁,辱罵當朝宰輔,阻礙司法,觸犯宮規國法……來人,送甄氏回宮。本閣會奏請皇太后,奪爾妃位,以儆效尤!”
嘶!
羣臣紛紛深吸一口涼氣,大相公今日殺瘋了啊!
……
內閣首輔大學士魏慶和今日在宮中殺瘋了的事,如戲劇一般在京中傳開。
以前被人笑說和稀泥的大相公,如今成了羣臣眼中的黑臉判官,還是手持打王鞭的那種,沒人敢跟其對視一下。
羣臣自宮中回家後,幾乎都將兒孫叫到跟前,將今日在宮中發生的事詳細講了一遍,一再囑咐最近別出門,乖乖在家待著。
太上皇的親兒子都被打的丟了半條命,太妃娘娘都要被廢了,他們可沒信心能攔得住殺瘋了的黑臉判官。
“大相公威武!”
賈琮在聽完了賈敬的講述後,深吸一口涼氣後,又咧嘴高呼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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