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重八不知啥時候也踱到了匠作棚外，探頭往裏瞧：“七五，你鼓搗啥呢？俺老遠聽見你嚷嚷造車的。“
朱七五迎出去，把冊子舉到哥眼前：“哥，您瞧，木牛車！一人推，載二百斤，走窄道如履平地。咱龍興寺往三村呒Z咚帲峋涂克恕！�
朱重八端詳那圖，半信半疑：“就這一個輪子？人不栽跟頭？“
“栽不了。“朱七五笑，“重心壓在軸上，兩手扶着，穩當得很。哥，您就瞧好吧，過兩日，咱龍興寺的道上，全是這玩意兒。“
兩日之後，匠作棚裏熱火朝天。
錢永福的打鐵爐子晝夜不歇，風箱呼嗒呼嗒響，火苗子躥起老高。他領着鐵匠學徒錢小六，把第一根鐵軸鍛了出來——一寸二分的熟鐵軸，通體透着青光，兩頭還打了軸檔，免得輪子在軸上滑脫。鐵箍也打了四道，每一道都捶得嚴絲合縫。
“七五小哥，您瞧！“錢永福把鐵軸往木案上一撂，額頭上汗珠子直滾，“這軸，俺鍛了三回才成。頭回火候過了，鐵發了脆；二回又軟了，一掰就彎。這第三回，俺盯着火色，成了！“
朱七五掂了掂那鐵軸，分量沉手，表面光滑。他衝錢永福豎了個大拇指：“錢大哥，您這手藝，龍興寺的寶貝。這軸，是咱木牛車的骨頭。“
另一頭，沈老栓領着人鋸木、刨料。桃花村來的老木匠馮有成，蹲在地上拿墨斗彈線，把一根根榆木破成板材。他原先在桃花村就是一把好手，地震後投了龍興寺，這回聽說要造新車，頭一個報了名。
“沈兄，“馮有成拿墨斗彈完一道線，抬頭衝沈老栓道，“你這圖上，車架用的榆木，可這扶手得用棗木——棗木硬，扶着手不震。俺方纔挑了幾根，您過過眼？“
沈老栓拄着拐過去瞧：“成！馮老弟眼毒，棗木扶手表裏如一，推起來不喫手。田穩！“
角落裏一個精瘦後生應聲抬頭，正是沈老栓新收的徒弟田穩，年紀十七八，手腳麻利。
“田穩，你按這墨線，把棗木鋸成扶手料，長短照冊子上的尺寸，差一分都不行！“沈老栓指點着。
田穩抓起鋸，應了聲“得令“，貓腰就幹。木屑子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第1590章 輪輞
小翠抱着冊子，在棚裏轉來轉去，這兒瞄一眼，那兒記一筆：“馮大伯，您那輻條，冊子上寫的是十六根，您數數夠不夠。“
馮有成笑了：“小翠姑娘放心，老漢一根根數的，一根不多一根不少。這輻條得用勻稱的木條，削成兩頭細中間粗，像傘骨，喫勁。“
錢小六從鐵爐那邊探過頭：“沈大伯，鐵軸鐵箍齊了，您那輪轂的木芯，得掏個眼兒，正好套軸。這活兒精細，俺幫您鑽？“
“鑽可以，可別鑽偏了。“沈老栓把一塊車成圓餅的榆木遞過去，“這輪轂的眼兒，得正當中，偏了輪就晃。“
腥嗣畹秸茻簦谝惠v木牛車的骨架總算立了起來。獨輪、車斗、兩根扶手，樣樣齊整。朱七五提着燈繞車轉了三圈，拿手搖了搖那輪子——鐵軸套着木輪轂，轉起來順溜，十六根輻條穩穩撐着。
“成！“朱七五拍了拍車斗，“明兒個試車！小翠，你叫上趙鐵柱、孫富貴，再挑兩個壯實的民夫，明早坡下試推。“
小翠應聲去了。
第二日清晨，霧還沒散，坡下土道邊圍了一圈人。趙鐵柱、孫富貴，加上新來的兩個民夫——一個叫趙大牛，一個叫孫二狗，都是青石村投來的青壯，膀大腰圓，閒着也是閒着，聽說明兒試新車，搶着要來。
朱重八也來了，站在坡上瞧熱鬧，嘴裏叼根草杆：“七五，你這寶貝，今兒要是散了架，可別怨哥笑話你。“
朱七五嘿嘿笑：“哥，您瞧好就成。“
趙鐵柱先上。他按朱七五教的法子，兩手攥住棗木扶手，腰一沉，把車斗裏壓了二百斤的沙袋——那是昨兒朱七五特意叫人裝的，要試滿載。
“起！“趙鐵柱一聲悶哼，獨輪車離了地。他腰板一挺，推着車順着土道走。起初幾步晃悠，趙鐵柱兩腳岔開，穩住重心，漸漸走得穩了。
圍觀的人譁一聲：“真成！一人推二百斤！“
孫富貴眼熱，搶過車來也試。他性子急，推得快，車斗裏的沙袋跟着顛，輪子碾過一處坑窪，車身猛一歪——
“哎喲！“孫富貴一個趔趄，車翻了，沙袋骨碌碌滾了一地。
趙大牛和孫二狗趕緊去扶。朱七五蹲下看了看車，搖頭：“富貴哥，您這推法不對。這車靠的是腰馬合一，不能猛不能急，得順着輪子的性子走。您方纔那一下，是車速和步子擰了勁兒，重心一偏，車就翻。“
孫富貴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服：“俺這是沒習慣，再來！“
第二回，他學着趙鐵柱的樣，放慢了步子，腰沉下去，推得穩穩當當，繞了坡下一圈，一滴沙沒灑。
朱重八在坡上樂了：“七五，你這玩意兒，邪門得好使！一人頂四個人，還走那馬車進不去的爛道！“
朱七五也樂：“哥，這才一輛試樣。咱今兒走寬道，明兒我帶他們鑽後山那條羊腸小道，那纔是這車的本事。“
當日下晌，朱七五真帶了試車隊往後山去。後山那條道，是青石村到桃花村的近路，平時沒人走——兩道山樑夾着一條尺把寬的土埂，邊上就是陡坡，馬車根本下不來，人扛糧也得排成一溜兒慢慢挪。
趙鐵柱推着滿載的木牛車，走那土埂，兩旁的草棵子颳着車斗，他腰一擰一擰的，竟穩穩走了過去。孫富貴、趙大牛、孫二狗隨後，一個個都過了。
“成了！“朱七五站在埂頭，望着幾人推車下了山樑，“哥，您算算——這條道，人扛糧得走一個時辰，還累得半死。這車，半個時辰就到，人還不帶喘的。“
朱重八摸着下巴，眼神亮了：“七五，你這木牛車，是咱龍興寺的一件大殺器。往後呒Z咚帲俨唤械纼嚎ú弊印！�
可話音未落，坡下那輛頭車的輪子，咔一聲脆響。趙鐵柱猛地停步，低頭一瞧——木輪的邊緣，裂了道縫。
“七五爺！“趙鐵柱喊，“輪子裂了！“
朱七五幾步竄下去，蹲下細看。那木輪的邊緣，沿着一道木紋裂開寸許長的口子，雖沒散，可明顯喫不住二百斤的反覆碾軋。
沈老栓和馮有成也圍過來。沈老栓摸了摸那裂縫，皺眉：“七五爺，老漢料到了——木輪再好，載二百斤走爛路，邊緣受力最大，光有鐵箍還不夠，得在輪緣裏頭加一道木圈，叫'輪輞'，把力氣分散開。還有這輻條和輪轂的咬合，也得用膠和麻繩纏死，不能光靠榫頭。“
馮有成點頭：“沈兄說得對。俺早年見南邊來的老車把式修獨輪，輪緣裏頭都嵌一道硬木圈，叫'護輪木'，保輪子不裂。“
朱七五眯眼：“那咱改。鐵箍照打，裏頭再加一道輪輞，輻條咬合處上魚膠、纏麻繩。改一輛，再試一輛。“
錢永福在旁搓手：“七五小哥，這改法，鐵料得加，可俺爐子供得上。就是這魚膠、麻繩，庫裏現成。“
朱七五拍他肩：“錢大哥，您這鐵爐子，是咱木牛車的命根子。改樣的事，交給沈大伯和馮大伯，您只管把鐵活兒打得利利索索。“
小翠在旁拿炭筆在冊子上飛快改圖樣，嘴裏念：“加輪輞一道，輻條咬合上魚膠纏麻繩……七五爺，您這車，改一回，結實一回。“
朱重八拍了拍那裂了縫的輪子，咂嘴：“七五，你這寶貝，還嬌氣。可嬌氣歸嬌氣，方纔那土埂，它真走過去了。改好了，咱龍興寺的呒Z，要變天。“
朱七五把裂了的輪子卸下來，往肩上一扛：“哥，您就等着瞧。這木牛車改利索了，咱不光呒Z，還能邆枴⑦柴火、弑怠Ｍ嵩埤埮d寺的腿腳，比誰的都快。“
改樣後的第二輛木牛車，第三日就立了起來。
沈老栓和馮有成連夜趕工，輪緣裏頭嵌了一道棗木輪輞，輻條和輪轂的咬合處都上了魚膠、纏了麻繩，外頭再箍四道鐵箍，紮紮實實。錢永福的爐子也加了料，鐵軸鐵箍成批往外冒。
第1591章 刀光血影的急難
朱七五叫趙鐵柱再推二百斤沙袋，專挑後山那條土埂走。這回，輪子碾過坑窪，連個顫都不打，走完一圈，輪緣嚴絲合縫，半道裂縫的影兒都沒有。
“成了！“趙鐵柱把車往地上一擱，抹了把汗，“七五爺，這回真成了！推着跟長在手上了似的！“
朱重八這回沒笑話，反倒伸手摸了摸那結實的輪輞，眼裏全是喜色：“七五，你這回，是真給咱龍興寺添了條鐵腿。“
朱七五趁熱打鐵，當日便下了令：匠作棚日夜趕造木牛車，先造三十輛。錢永福的爐子添了兩個幫手，馮有成又把桃花村的兩個木匠——一個叫王老六，一個叫週二木——叫來入了夥。王老六專管鋸料，週二木專管刨光，沈老栓和馮有成把總，田穩領着幾個小學徒打雜，匠作棚裏叮叮噹噹、鋸聲霍霍，日夜不歇。
小翠的冊子上，一筆筆記着：一日成三輛，三日成九輛，七日……她翻着翻着，自己都樂了：“七五爺，照這般造法，月尾怕不得上百輛？“
朱七五算盤一打：“先造五十輛頂用。五十輛車，一輛車頂四個人，就是二百個壯漢的腳力，還不喫糧、不喊累。“
光有車不行，還得有人會推、會養。朱七五從三村和寺裏挑了五十個腳力好的青壯，編了一支“木牛車隊“，請趙鐵柱當總教頭，又從護院裏撥了個機伶的叫李栓柱的當什長，專管車隊日常。
李栓柱是個糙漢，原先在青石村種地，手大腳大，一聽說要當車隊什長，樂得合不攏嘴：“七五爺，俺李栓柱別的沒有，一身蠻力和一副好腳板！這車俺練了三日，閉着眼都能推過那土埂！“
朱七五笑道：“栓柱，你這什長，不光自己會推，還得教會五十個人都推得穩、走得遠、遇險不翻車。往後這車隊，就是咱龍興寺的命脈，你肩膀上的擔子，比一車糧沉。“
李栓柱一拍胸：“七五爺放心！俺把這幾十條漢子，練成鐵腿！“
車隊操練起來。每日天不亮，坡下土道邊就排開一長溜木牛車，趙鐵柱喊着號子，五十個青壯推着空車走寬道、鑽窄埂、過泥溝，練得腳底生風。孫富貴也來湊熱鬧，拿短刀鞘敲着車斗給大夥鼓勁：“腳底下穩住！腰沉下去！這車是七五爺的寶貝，也是咱自個兒的飯碗！“
小翠抱着手臂在旁邊瞧，忍不住對朱七五道：“七五爺，您瞧李栓柱他們，幾日功夫，推車比趙鐵柱還溜了。前兒趙大牛還栽過跟頭，今兒能推着滿載人走那羊腸道，半點不含糊。“
朱七五點頭：“這物件，說白了就是個巧勁兒，練熟了，莊稼漢也能推得飛。沈大伯，馮大伯，車造得怎樣了？“
沈老栓拄拐過來：“七五爺，二十輛齊了，後頭還有三十輛的料備着。就是這魚膠耗得快，老漢叫田穩去庫裏再領兩桶。“
馮有成也道：“七五小哥，老漢有個主意——這車輪子，走爛路磨損大，您那圖樣上寫着'以動物油脂入軸'，俺照辦了，軸是潤了，可輪緣和輪輞的縫裏，也得常上油，免得木頭髮幹開裂。老漢教了李栓柱他們，每五日出一趟油。“
朱七五一拍大腿：“馮大伯想得細！這養護的法子，小翠你記死——每五日上油，雨後查輪輞，輻條鬆了緊一緊。咱這車隊，要想長久使，靠的就是這養護。“
小翠應聲記了。
車隊練到第十日，已是像模像樣。五十輛木牛車編成五隊，每隊十輛，李栓柱帶着，走起來吱呀吱呀一片響，卻齊整得很。朱七五特意叫他們做了回實戰轉摺獜乃卵Y糧倉裝了三十車雜糧，一日之內分送青石、槐樹、桃花三村，來回兩趟，比往常人扛馬馱快了整整三日。
三村的村正來道謝，青石村的劉長順摸着那結實的車斗，直咂嘴：“七五小哥，這物件，神了！俺村那二畝坡田的收成，一輛車兩趟就拉完了，往年得八個人抬半日。“
桃花村的趙德厚也道：“七五爺，您這木牛車，不光呒Z，俺村那害瘟的，前兒就是它把藥送去的，穩當又快，半道沒灑一滴。“
朱七五聽着，心裏那點子歡喜壓不住。這木牛車，果然是解了龍興寺的呒Z之困。可他沒料到，這車隊頭一回派上大用場，竟是在一場刀光血影的急難裏。
那是個陰沉的午後。坡下的車隊剛卸了糧，正歇着，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北面官道衝下來。一匹瘦馬馱着個滿頭汗的漢子，直奔寺門，馬上那人滾鞍落地，扯着嗓子喊：“七五爺！七五爺可在！“
朱七五從匠作棚探出頭：“誰喊我？“
那漢子撲過來，朱七五認出，是郭元帥麾下偏將陳彥才手下的一個親兵，叫楊茂，前些日子隨陳彥才駐在定遠方向，護着郭元帥的糧道。
“七五爺！“楊茂喘得話都連不成串，“陳將軍……陳將軍在定遠北邊的糜竺嶺，叫元軍給圍了！“
朱重八和徐達、湯和、周德興聽見動靜，一齊從坡上下來。朱重八臉色一沉：“楊茂，你慢些說，哪個元軍？多少人？“
楊茂嚥了口唾沫，緩過氣：“回大帥——不，回朱法師！是元軍的一支遊騎，領頭的是個百戶，叫阿速歹，帶了三百來人，前兒從北邊下來劫糧。陳將軍帶着兩百弟兄，護着郭元帥撥下來的一批軍糧，走在糜竺嶺，叫阿速歹堵在山坳裏。嶺上沒水沒糧，陳將軍的人撐不了幾日，軍糧再送不進去，弟兄們就得餓垮！陳將軍派了三批人突圍送信，頭兩批都叫元軍射回來了，俺是第三批，趁夜裏從後山溝溜出來的！“
徐達攥緊了拳：“阿速歹？這狗伲陈牴獛浱徇^，是元軍裏專幹劫糧勾當的百戶，滑得很！“
湯和啐了口：“直娘伲「叶略酃獛浀娜耍「纾硯巳ィ涯前⑺俅醯哪X袋剁下來！“
朱重八擺手，看向朱七五：“七五，你怎麼看？“
第1592章 等我們信號
朱七五眯起眼，早已在腦子裏過了遍地圖。糜竺嶺在定遠北邊，離龍興寺少說一百二十里，中間隔着兩道山、三條河，寬道少、窄道多。郭元帥的軍糧在陳彥才手裏，本是要送去濠州大營的，如今叫元軍圍在嶺上，急等補給。
“哥，“朱七五沉聲道，“陳將軍手裏那批糧，是郭元帥的命根子，丟不得。可這一百二十里，寬道叫元軍遊騎佔了，咱走寬道，必撞上阿速歹的人。要走，只能走山裏的小道——“
他一指坡下那排木牛車：“走小道，馬車進不去，正好用咱的木牛車。五十輛車，每輛載二百斤糧藥，就是一萬斤！夠陳將軍兩百弟兄撐半個月！“
楊茂眼睛一亮：“七五爺，您這車，能走山裏小道？那小道俺溜出來的時候，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馬都進不去！“
朱七五笑：“正是馬進不去，車才顯本事。李栓柱！“
李栓柱從車隊裏竄出來：“七五爺，啥吩咐？“
“點齊五十輛木牛車，裝糧裝藥，挑五十個最穩的腳力，今夜就隨我走山道，馳援糜竺嶺！“朱七五一頓，又衝徐達、湯和、周德興道，“徐達哥、湯和哥、德興叔，你們帶一百護院，護着車隊。楊茂你帶路。“
李栓柱一挺腰：“得令！俺這就點車點人！“
朱重八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重重拍他肩：“七五，這趟兇險，元軍三百，咱才一百五。你自個兒當心。“
朱七五笑：“哥，咱有木牛車，有徐達哥他們，還有陳將軍在嶺上接應。這趟，咱不光要救人，還要讓那阿速歹知道，龍興寺的糧，不是誰都能劫的。“
湯和已磨拳擦掌：“七五弟，俺這回，非把阿速歹那龜孫，堵在山坳裏不可！“
周德興也咧嘴：“俺這哨棒，好些日子沒見血了，正癢着！“
朱七五轉身，衝小翠喊：“小翠！冊子拿來，咱今兒這趟，要記一筆大賬——木牛車首戰呒Z！“
小翠抱着冊子跑過來，眼裏又興奮又擔憂：“七五爺，您可千萬當心。這冊子，俺替您記着，等您回來，一筆一筆對。“
朱七五接過冊子，往懷裏一揣，翻身上馬。坡下，五十輛木牛車已排開，李栓柱領着五十個腳力，一個個摩拳擦掌。趙鐵柱把長刀往腰裏一別，孫富貴也挎了短刀，跳上車斗幫着押糧。
“走！“朱七五一揮手。
五十輛木牛車吱呀作響，跟着馬隊，鑽進了北面的山道。車轍碾過落葉，驚起林中鳥雀。這一趟，龍興寺的鐵腿，第一次踏上了戰場。
山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楊茂在前頭引路，專揀沒人走的毛道鑽。這毛道，原是獵戶踩出來的，寬不滿三尺，兩邊荊棘叢生，馬車走不了，連驢都側着身。可五十輛木牛車推下來，獨輪碾着落葉，竟比人扛着糧還穩當。
李栓柱推着頭車，腰一擰一擰的，低聲給後頭的人遞話：“腳下踩實！拐彎別猛帶輪！這道窄，翻了車，糧滾下崖，咱哭都來不及！“
後頭的王老六應：“栓柱哥放心，俺這車，跟粘在腳底板上了似的！“
週二木在後頭笑：“你少貧！前兒你推空車還栽過，今兒載滿了，倒能耐了？“
王老六啐了口：“那是俺沒練熟！這會兒閉着眼都推得！“
趙鐵柱押在隊尾，聽幾個後生鬥嘴，低喝：“都閉嘴！前頭元軍的耳目多，嗓門大招伲 �
腥肆ⅠR噤聲。只有木輪碾過碎石的吱呀聲，和遠處林子裏貓頭鷹的叫。
朱七五騎馬走在中間，心裏盤算着路程。這山道繞，比寬道多走三十里，可勝在沒人。阿速歹的遊騎佔着寬道，絕料不到龍興寺的糧，是從這鳥不拉屎的毛道鑽過去的。
走了一宿，天快亮時，前頭楊茂忽然勒馬，壓着聲回頭：“七五爺！前頭岔口，有火光！“
朱七五催馬趕上，探頭一瞧——前方一道山樑下的岔口，隱約有幾點火星子，像是有人烤火。
“多少人？“朱七五低問。
楊茂眯眼：“看不清，怕是阿速歹派出來哨探的。這岔口是毛道通寬道的口子，元軍的探子常在這兒蹲。“
徐達也策馬過來，手按劍柄：“七五，咱不能叫這夥探子瞧見車隊。要不俺帶一隊人摸過去，把他們都放倒？“
朱七五搖頭：“徐達哥，能不殺人就不殺。咱是來送糧的，不是來開仗的。可這夥探子，得堵住他們的嘴，別教他們回稟阿速歹。“
湯和已按捺不住：“七五弟，你給個話，俺去把那幾個龜孫捆了！“
朱七五一思忖，低聲道：“湯和哥，你帶孫富貴、趙鐵柱，摸過去，活捉。一個不許放跑。李栓柱，你領車隊就地隱到林子裏，滅了聲響，等我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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