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七五走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七五，來了。“朱元璋招了招手，“過來看看。“
朱七五走到輿圖前，低頭一看，紅圈圈的都是應天府周圍的幾個縣——上元縣、江寧縣、溧水縣、句容縣。
“這幾個縣，今年都遭了災。“朱元璋指着輿圖說，“上元縣最嚴重，柳家村你也去過了，糧食絕收。江寧縣好一些，但也只剩三成收成。溧水和句容稍微好點，可也撐不了多久。“
李善長在旁邊開口了：“七五公子，我剛算了一筆賬。應天府現有存糧三萬兩千石，按每人每天一斤糧算，只能撐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之後，如果沒有新糧進來，應天府就要斷糧了。“
四十五天。
“善長哥，周圍各縣的糧倉呢？調不出來嗎？“
李善長搖了搖頭：“各縣的糧倉比應天府還空。上元縣的倉裏只剩不到兩千石，江寧縣好一些，有五千石，可那是留給守城兵的，不能動。溧水和句容加起來也就一萬石出頭，還要留着應急。“
“那外面呢？“朱七五問，“從江西、湖廣調糧，能調多少？“
徐達接過話頭：“調不了。張士盏娜税验L江的糧道卡得死死的，咱們的船一出去就被扣。上個月試了三次，三次都被擋回來了。陳友諒的舊部也在鄱陽湖一帶活動，湖廣的糧也過不來。“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幾下，然後看向那個胖子。
“陳掌櫃，你來說說。“
那個胖子站起來，朝着朱元璋拱了拱手，笑得滿臉褶子：“吳王殿下，小人陳豐年，是應天府最大的糧商。殿下召喚小人來，小人受寵若驚。不知殿下有什麼吩咐？“
朱七五用人才鑑識術看了一眼——姓名：陳豐年。身份：糧商。文才：中等。武藝：下等。忠心：下等。貪婪：上等。
果然是個奸商。
朱元璋沒有廢話，直接說：“陳豐年，你手裏有多少糧食？“
陳豐年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說：“回殿下，小人手裏的糧食不多，也就……五六萬石吧。“
五六萬石。
朱七五心裏冷笑了一聲。應天府的存糧才三萬兩千石，這個糧商手裏就有五六萬石，比官府還多。
“五六萬石。“朱元璋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陳豐年，我問你，這五六萬石糧食，你打算賣多少錢一石？“
陳豐年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殿下，這個……糧食嘛，價格隨行就市。現在外面都在打仗，糧價自然要高一些。小人打算……五兩銀子一石。“
五兩銀子一石。
朱七五差點笑出聲來。平時的糧價也就七八錢銀子一石，這個陳豐年直接翻了六七倍，心夠黑的。
徐達第一個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五兩？你怎麼不去搶？“
陳豐年被徐達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嘴上還在硬：“徐將軍，小人也是做生意的，總得賺錢不是？再說了，小人這些糧食也是花大價錢收來的，五兩已經是良心價了。“
“良心價？“周德興冷笑了一聲，“你的良心被狗喫了吧？“
陳豐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但他不敢跟周德興頂嘴，只好把目光轉向朱元璋。
“殿下，小人說句不中聽的話。這糧食，小人不賣也行。可應天府這麼多人等着喫飯，總不能讓他們餓死吧？殿下要是有別的辦法，小人聽殿下的。可要是沒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翹。
“那就只能按市價來了。“
朱元璋沒有說話。
朱七五卻開口了。
“陳掌櫃。“朱七五走到陳豐年面前，笑了笑，“你說你有五六萬石糧食，我信。可我有一個問題——你這些糧食，是從哪兒來的？“
陳豐年的眼神閃了一下：“當然是從各地收來的。小人做了二十年糧食生意，渠道多得很。“
“渠道多得很。“朱七五重複了一遍，“那我再問你，上個月，張士盏娜嗽谔K州開了招賢館，同時還發了糧。你有沒有從中分一杯羹？“
陳豐年的臉色變了。
“七五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小人是正經生意人，跟張士諞]有任何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朱七五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在陳豐年面前晃了晃，“這是我讓人查到的。上個月初三，你的三條糧船從蘇州出發，走的是太湖水道，目的地是應天府。可這三條船沒有進應天府的碼頭，而是在半路轉了方向，去了張士湛刂频钠浇ｊ愓茩櫍隳芙忉屢幌聠幔俊�
第1480章 讀書人是窮酸？
陳豐年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陳豐年身上。
“陳豐年，我再問你一遍。你手裏的糧食，賣不賣？“
陳豐年的腿開始發抖了。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七五，最後把目光落在徐達按着刀柄的手上。
“賣……賣！小人賣！“陳豐年幾乎是喊出來的，“殿下要多少，小人就給多少！價格……價格好商量！“
“好商量？“朱七五笑了，“那就一兩銀子一石。你賣不賣？“
一兩？
陳豐年的臉都綠了。一兩銀子一石，他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七五公子，一兩太低了！小人真的會虧本的！“
“虧本？“朱七五收起笑容，目光變得冰冷，“陳豐年，你囤了五六萬石糧食，等着應天府斷糧的時候高價賣出。你知不知道，你多賺的每一兩銀子，都是老百姓的命？柳家村的人在喫觀音土，你在數銀子。你覺得一兩一石貴了？“
陳豐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殿下！七五公子！小人錯了！小人願意按一兩賣！不，按八錢賣！八錢一石！只求殿下饒小人一條命！“
朱元璋看了朱七五一眼，然後對陳豐年說：“八錢一石，你手裏的糧我全要了。但有一個條件——從今天開始，應天府的糧價由我來定，你不許再私自擡價。要是讓我發現你敢哄擡糧價，你的腦袋就別想要了。“
陳豐年連連磕頭：“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李善長在旁邊已經開始撥算盤了，嘴裏念道着：“五六萬石，八錢一石，四萬八千兩銀子……這錢從哪兒出啊……“
朱元璋大手一揮：“從我的私庫裏出。“
所有人都愣了。
李善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殿下，您的私庫裏也沒多少銀子了。上個月打仗花了不少，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多兩……“
“不夠的部分，先欠着。“朱元璋說，“等打下了張士眨乃綆炀褪窃蹅兊摹！�
朱七五在旁邊聽着，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朱元璋這個人，對自己摳得要死，一件衣服能穿三年，可對老百姓，對兄弟，從來都是傾其所有。
這就是他願意跟着這個人乾的原因。
陳豐年被帶下去籤契書了，議事廳裏的氣氛鬆了一些。
朱元璋看向朱七五：“七五，糧食的事解決了，可這只是眼前的。四十五天之後呢？如果糧道還是打不通，應天府還是要斷糧。“
朱七五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那份農業技術手冊。
“四哥，四十五天夠了。“朱七五把手冊放在桌上，“這是我弄到的一份東西，裏面有一種水稻的種法，產量比現在的高三倍。要是種出來了，應天府的糧食問題就能從根子上解決。“
劉伯溫第一個湊過來，拿起手冊翻了幾頁，眼睛越來越亮。
“這……這是什麼東西？雜交水稻？不對，這個年代還沒有雜交水稻……這是什麼種法？“
“伯溫先生，這個您不用管。“朱七五說，“您只需要告訴我，這種法子能不能用。“
劉伯溫放下手冊，深吸了一口氣：“能用。不光能用，要是真能把產量提三倍，那就是救命的東西。七五公子，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四哥給我的。“朱七五面不改色地說。
朱元璋一愣：“我給你的？我什麼時候給你的？“
“昨天晚上，四哥託夢給我的。“朱七五一本正經地說。
屋裏所有人都愣了，然後湯和第一個笑出了聲。
“七五，你小子又編！“
“不管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個東西要是真管用，就立刻推行。七五，你負責這件事。需要什麼人，需要多少錢，直接找善長。“
李善長苦着臉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親兵跑進來，單膝跪地。
“報！吳王殿下，城外來了一隊人，說是蘇州來的，要見殿下。“
朱元璋的眼神一冷：“張士盏娜耍俊�
“不是。“親兵說，“來的人說他叫趙布蘭，是張士帐窒碌闹士。但他說他不是來打仗的，是來……談生意的。“
“談生意？“朱元璋冷笑了一聲，“讓他進來。“
親兵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一個穿着青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面容清瘦，三縷長鬚，手裏拿着一把摺扇，跟劉伯溫的氣質有幾分相似，但眼神裏多了一股精明。
趙布蘭走進議事廳，先環顧了一圈，然後朝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吳王殿下，在下趙布蘭，張王帳下幕僚。今日冒昧來訪，還請殿下恕罪。“
朱元璋沒有讓他坐，直接問：“張士张赡銇韼质颤N？“
趙布蘭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說：“殿下，張王讓我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送一份大禮的。“
“大禮？“
趙布蘭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親兵接過來，轉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拆開信看了看，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完之後，他把信往桌上一拍。
“張士者@個狗東西！“
朱七五湊過去看了看信的內容，臉色也變了。
信上寫的是——張士疹娨飧煸奥撌郑黄鸫蜿愑颜彽呐f部。條件是，朱元璋把應天府以北的三個縣讓給張士眨鳡懧撥姷木徯n區。
“這不是聯手，這是趁火打劫。“朱七五說。
趙布蘭在旁邊微微一笑：“七五公子說得對。可殿下也要想想，如果不聯手，陳友諒的舊部遲早會打到應天府來。到時候，殿下腹背受敵，可就不是讓三個縣能解決的了。“
朱元璋盯着趙布蘭，目光像刀子。
“你回去告訴張士眨齻�縣，一個都不給。他要是想打，我朱元璋奉陪到底。他要是不想打，就別在我的地盤上搞小動作。“
趙布蘭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殿下，您再考慮考慮。張王說了，這封信的有效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後，如果殿下不答應，張王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什麼辦法？“
趙布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張王擬的一份告示，準備明天在應天府的各大城門張貼。內容嘛……“他頓了頓，“殿下看了就知道了。“
朱七五拿起那張紙看了看，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告示上寫的是——吳王朱元璋苛捐雜稅，民不聊生。應天府百姓苦不堪言，不如歸順張王，至少有飯喫。凡願意來蘇州者，每人發糧五十斤，安排住處，免三年賦稅。
“張士者@是要挖咱們的根。“朱七五把告示遞給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之後，一把把告示撕了。
“趙布蘭，你回去告訴張士铡Ｋ歉以趹旄N這種東西，我就把他的招賢館砸了。不光砸招賢館，我還要把他在應天府的所有人都抓起來。你信不信？“
趙布蘭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旁邊按着刀柄的徐達和周德興，嚥了口唾沫。
“殿下，在下只是傳話的。您的話，在下一定帶到。告辭。“
說完，趙布蘭轉身就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趙布蘭走了之後，議事廳裏的氣氛更加緊張了。
劉伯溫慢慢搖着摺扇，說了一句：“七五公子，張士者@一手，比陳亮的散佈謠言狠多了。他不光要挖咱們的人，還要挖咱們的民心。“
朱七五點了點頭：“伯溫先生說得對。可他有一個破綻。“
“什麼破綻？“
“他說每人發五十斤糧。“朱七五說，“咱們發一百斤。他說免三年賦稅，咱們免五年。他說安排住處，咱們給分田。他能給的，咱們都能給。他給不了的，咱們也能給。“
朱元璋看着朱七五，眼睛裏有了一絲光。
“你說的那個水稻種法，多久能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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