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誰派的?”郝對影壓音。
“燕人。”郝對影遞過去。
“不是禮。”朱瀚扯斷絹,“拖下,別擾聲。”
樂章第二段接上,贊禮高唱,朱標向祖位再拜。
儀式進行至“受冊”一節,禮部尚書將冊高舉,退半步,朱瀚站在案側,捧印而不遞,聲音平穩:“太子印在此,先用太子印,宗廟主冊改易,俟祖廟再告。”
“遵儀。”禮部應。
“慢。”中書列首裏,陸廷出班,拱手大聲,“王爺——”
殿上數十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朱標眼簾一抬,未說話。
“陸相何言?”朱瀚問。
“太子今日受位,”陸廷咬字極清,“理當受璽。以太子印代璽,典制未明。臣請——或宣璽,或暫緩。”
殿角有幾道眼風贊同地點了點頭。
禮部尚書心一提,生怕此處節拍亂了,手裏冊都握出汗。
“璽在太廟。”朱瀚不喜不怒,“依制,先宗後璽。”
“先宗後璽是告祭之序。”陸廷道,“登殿之時,璽不在——名未定。”
這話險。殿上立刻沉了一寸,幾名御史的眼神裏都起了細細的光。
朱瀚沒有轉臉,盯着金案上的太子印,抬手將印蓋盒掀開,把印置於朱泥上,卻不按:“陸相要璽?”
“臣請按典。”陸廷不退,“璽若在,舉國安。璽若不在,朝章危。”
朱瀚的指尖在印紐背上輕輕一頓,淡聲道:“按典可。——門官!”
殿外應聲如雷:“到!”
“太廟啓門,迎璽。”朱瀚吐出四字。
“遵旨!”
門官領七人奔出,殿外小鼓急響,直往太廟方向。
殿內隨之而來的,是一段不得不忍耐的空白。
第1354章 合禮進香
樂章不可能無止,讚辭不可能一直拉長,禮部尚書只能按禮把下一個小節壓慢,又不能慢過法度,額上汗珠順鬢滑下,袖裏全都是水氣。
“陸相。”朱瀚忽然開口,“你手還疼嗎?”
陸廷一滯:“何意?”
“昨日午門火驗,火燙在誰手上,誰記得最清。”
朱瀚目光略轉,“你要璽,理。你若要借璽指他路,不理。”
陸廷按住袖口,面上未動,眼角卻微微跳了一下。
他眼裏掠過一個念頭:“若璽在太廟——他敢放出來?”
殿外鼓聲轉急,太廟方向傳來號角。
時間,在所有人的肩背上壓成很重的一塊。
朱瀚忽然伸手,將太子印輕輕按了半印在空白朱泥邊緣,再蓋上印盒,轉向禮部尚書:“依禮繼續,璽到再接。”
尚書如蒙赦,連道“諾”。樂章銜起。
朱標抬指,照字而行,步不亂、聲不澀。
刻鐘過去,門官遠遠奔來,手裏託着一方黑檀匣,後頭四人抬着太廟副案。
黑檀匣封蠟闊重,紅中透金紋,是宗廟所用的“內封”。
門官進殿跪下,高呼:“太廟副璽——到!”
禮部尚書手微抖:“副璽?”
“祖位下,正璽不動。”門官稟,“按制,凡殿上急宣,以副璽當。”
“好。”朱瀚點頭,回望陸廷,“陸相,副可否?”
陸廷喉嚨裏滾了一下:“……可。”
“開。”朱瀚抬手。
封蠟裂,副璽出匣,紐上雕麟,底文鋒利。
朱瀚不再言語,抬腕握印,四指穩穩托住印背,拇指輕壓,腕骨一送,印落朱泥,回扣一寸。紙案同時遞上“受位誥”。
他不看左不看右,按定。
“按。”禮部尚書聲音發緊。
印起,朱泥正紅,不重不輕一層,邊沿無溢。
殿上許多胸腔裏的氣同時呼出一小口。
那一刻,誰都明白:名已定。
“奉天承呋实墼t——”禮部尚書清聲,“太子朱標受位,明旦登極。內外文武,即各直所。”
陸廷袖中指節慢慢鬆開,自知此處已無力再攪,只能退半步,垂目止言。
按禮再拜,樂止。朱瀚退半步,行臣禮,抬袖時袖裏藏的一道微痕露出不到一寸,隨即又被收回。
他看向朱標:“殿下——”
“朕。”朱標改口,目不瞬移,“叔父。”
“明日登極,今日只一件。”朱瀚低聲,“別過中門。”
朱標目光一沉,輕輕點頭。
散班。殿門掩半扇,光線擠在門縫裏,像一條被勒緊的索。
朱瀚剛下殿階,禮部尚書追上來,壓低聲音:“王爺,宗人府右長史供了。”
“怎麼說?”
“陸相借他手加圈,欲舉旁支。右長史稱:‘臣不敢不圈’。”
“公詞。”朱瀚道,“送刑部,別讓御史臺爭功。”
“是。”
話未完,東角廊下急步聲起,一個小吏跌跌撞撞而來,掌心託着一塊油紙,油紙裏包着一段黑木。
小吏撲地:“王爺——御馬監庫失火!查得一樁木胎,黑心鉛芯,未燒盡。”
朱瀚接過,指尖一掐,黑木裂,鉛心露出。郝對影皺眉:“又是舊套。”
“舊套燒不盡,是因爲有人護。”
朱瀚將黑木丟回油紙,“誰報的火?”
“庫吏羅勝。”
“把羅勝帶來。”朱瀚邁步,“去御馬監。”
御馬監庫外,焦味嗆人。
地上潑了一道半乾的水,水裏漂着灰渣與半塊被烤焦的木牌。
羅勝跪在檐下,雙手抱頭,腿一直抖。
“說。”朱瀚站在他影子邊,“何人遞的牌?”
“……小的不認得。”羅勝磕頭,“說是陸府打發的人,讓我把這兩塊木牌放到庫角,明日有人來取。”
“陸府誰?”郝對影逼聲。
“沒說名字,就塞了我五十兩。”
羅勝把頭更低,聲音發乾,“我看……我看那兩塊牌不像好物,就報火。”
“能嘴硬到現在,還算你有救。”朱瀚道,“把銀退了,名字給我。”
羅勝抖着從懷裏摸出一隻小皮囊,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的紋銀滾了一地。
他又從鞋底掏出細紙條,紙條潮溼上糊,攤開能辨一行字:“抄牌者王南;取牌人桑二。”
“桑二?”郝對影一愣,“中書那貼身書吏——昨晚在淤刺灘被我們撈回去的?”
“他有兩手。”朱瀚冷笑,“一隻給陸廷,一隻給燕人。”
“這回要拿哪隻?”郝對影問。
“先拿陸的。”朱瀚道,“讓陸廷無手。燕人的,明日再說。”
他轉身就走,風把燼火吹出一星紅,轉瞬即滅。
暮色到申,奉天殿後偏。
朱標換掉朝服,肩背放下半寸。他剛剛坐下,門邊響一聲輕咳。
朱瀚入內,隨手把門帶上。
“璽到時你眉跳了一下。”朱瀚道,“壓住了。”
朱標點頭:“我想到你先按了太子印。”
“按那半印,是把門插上。”
朱瀚把一個小匣往案上一擱,“明日登殿,你不要說話。”
“只說‘朕謹受之’,別的都不說。”朱標複述,“我記得。”
“還有。”朱瀚抬眼,“午門的火,明早還要燒。燒給誰看,不用你管。”
“燒到什麼時候?”朱標問。
“燒到他們自己忘了問。”
朱瀚把匣推動一寸,“裏面是兩件:東內小印的備用印板,還有一條‘門道記’。你不必懂,只記住出與入的時辰。三日後,我把這匣收回去。”
朱標看着匣,指尖輕觸:“叔父,你何時走?”
“你登殿後,我退半步。”朱瀚答,“三月後,退兩步。”
“再後呢?”
“看你。”朱瀚道,“你若穩,我隱。你若不穩,我在門裏。”
“門裏?”朱標短促一笑,“我以爲你在門外。”
“門外冷。”朱瀚轉身,“門裏也不暖。”
他把門開了半指寬,風從縫裏擠進來,帶一點香灰與鐵氣。
他忽然停住,回頭:“有人要來請你夜裏出走——說太廟有改頁。來人或戴斗笠,或不戴。記住,不見。”
朱標“嗯”了一聲,“來的人是誰?”
“誰都可能。”朱瀚淡淡,“你不見,就是誰都不是。”
門闔。
再夜。中書府。
陸廷卷着狐裘坐在燈下,兩隻手一隻按着案,一隻藏在袖裏,指尖時不時稍微一抽。
他盯了很久的火苗,終於把袖裏的手抽出來,攤開。
掌心果然燙起一個泡,泡邊紅,泡心白。
“相公。”小童站在門框上,“桑二回來了。”
“讓他滾。”陸廷閉眼,“叫他去御史臺自首。”
小童嚇得不敢進門:“相公,他說……他去不了。”
“死了?”陸廷睜開眼,瞳仁裏的光一下子散掉,“還是斷了?”
“……兩樣都不是。”小童哆唆,“他說今天午門燒的不是東西,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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