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瀚心頭劇震。
陸端趁勢撲上,刀勢狠辣。朱瀚閃身反擊,一劍貫胸。陸端喉頭髮出短促一聲,血流滿地。
“那是舊詔。”朱瀚低聲,“如今該滅。”
他取火折,點燃那封血詔。
火光將整座地宮照得通紅。
郝對影喘息:“王爺……外頭有動靜。”
朱瀚沉聲:“走。”
第二日。
宮門外張貼告示:
“南安侯朱瀚夜入乾清宮,盜取聖璽,意圖篡改詔書。今押詔獄聽審。”
街巷震動,百官惶然。
郝對影潛回府中,面色慘白。
“王爺,我們被算計了。”
朱瀚冷冷道:“影不死,只換殼。此局——自我查北使那日便布。”
“那如今?”
“入獄。”
“自投?”
“唯有如此,才能見到真陛下。”
詔獄陰冷,朱瀚再入。
只是這一次,獄卒皆換,牆上的血跡早被洗淨。
他被帶入最深處。門開,一陣藥香飄來。
燭光下,一個枯瘦的身影坐在木榻上。
是朱元璋。
皇帝面色灰白,雙目深陷。
“瀚弟。”
朱瀚俯首:“陛下安。”
朱元璋苦笑:“你終於自己來了。”
“陛下明知有假詔,何不止?”
朱元璋緩緩抬頭:“因爲朕也需影。”
朱瀚怔住。
朱元璋低聲道:“影,是我治天下的刀。若刀無血,國便亂。你以爲朕病?朕只是累。那些詔……我都知道。”
“趙遠、程義之僞,皆經陛下默許?”
“他們不過行我意。只是……他們想得太多。”
朱瀚沉聲:“那爲何誣臣盜璽?”
“因爲影要續命。”
朱元璋閉眼,聲音漸弱。
“瀚弟,你曾是北使首任……你比他們更懂影。”
朱瀚渾身一震。
“首任……?”
“太祖二十五年,朕立北使,你爲其主。只因事泄,詔冊銷燬。你忘了。”
朱瀚怔立良久,手指微顫。
“原來……影從未脫我身。”
朱元璋微笑,眼神漸遠。
“影屬光……無光,影亡。”
聲音止。
燭焰跳動。
朱瀚跪地良久,忽抬頭,一掌滅燈。
燭火熄滅的剎那,詔獄深處彷彿把所有聲息都吞沒了。
藥香還在,潮氣還在,朱元璋的最後一句“無光,影亡”在樑上遊走,一寸寸冷下去。
“開鎖。”朱瀚低聲。
鐵鏈輕響,郝對影從暗影裏擰斷末環,手指沾血。
門扇合回石槽,一線風擠過門縫,帶起燈草焦痕的味道。
“王爺,出去的那條水道被封過,換了閘板。”郝對影道。
“走東井。”朱瀚轉身,“不驚動外番。”
兩人沿舊磚罅隙疾行,至東井腳,郝對影攀繩先下,在井欄內側用指節敲了三下,頓兩下,再一長下。
井壁迴音短促沉悶。
“有人。”他壓低聲音,“是咱們的人,‘籤點’。”
井底黑中有人應聲,用同樣的節拍回擊。
片刻,一枚薄銅片從石縫裏彈出,被朱瀚接住。
銅片指腹大小,上刻一行細篆:辛酉·永和殿後偏·午初。
“簽到。”朱瀚將銅片納袖,“午初,永和殿後偏房。”
郝對影微怔:“陛下……方纔……”
“人已殂。”朱瀚平靜,“這‘簽到’發於陛下氣絕之前。說明有人在等我。”
他沿繩而下,腳尖落地的瞬間,井壁上又鬆動一塊石子,滑出一枚黑木籤。
木籤背面刻‘籤’字,正面嵌一根短短銀釘,銀釘側壁鑿得極細,近看是一行小字:“不見其面,不失其人。”
郝對影認出來:“這是我們‘籤網’的‘回執籤’。只有第一批暗樁才配發。”
“能動用它的,”朱瀚道,“不是程義那一層。”
他抬腕一晃,黑木簽在甲縫裏一轉,卡進銅片孔中,輕輕一按,銅片與木籤合成一枚小圓牌。
圓牌背面彈出一絲紙卷。
紙卷只有半行字:“太子不在棺,東內三梯外,石耳後。”
郝對影吸了口冷氣:“太子——”
“走。”
永和殿後偏房寂靜無人。雪在青磚上結一層薄霜,腳步鈍而輕。
“石耳在第幾塊?”郝對影問。
“第三梯梁下,右數第七塊。”朱瀚應。
“王爺怎知?”
“我埋的。”朱瀚止步,抬手按住那塊雕有石耳紋的磚頭,稍用力一推,磚邊崩出一線暗縫,裏頭灰塵撲面。
指腹探進去,摸到熟悉的坑道釦環。
釦環帶動內裏暗閂,“格嚓”輕響,牆揹回縮半寸,露出一條僅容一人斜身的夾道。
第1348章 三日後宣
夾道盡頭,是一間半闔的木門小室。
門後燈未點,只架着一具空木架,木架形制與停靈之架無異,但上頭白綾卻被利刃從中間割開。
木架下,是一口薄青漆棺。
棺蓋未釘,縫隙裏飄出藥粉的清冷。
朱瀚伸手,按住棺蓋,眼神一沉:“開。”
郝對影勒住疑問,兩人一左一右,輕提。
棺蓋起,燈下無燈,只有一具瘦小的身影躺在棺中,白布裹身,面上覆着一張蠟麪人皮。
蠟面做工極巧,粗看像朱標;細看脣線與眉峯,都是假。
朱瀚伸指,自‘人皮’邊緣挑起,掀去。
下面的少年面容蒼白,呼吸極弱卻有。眉心一粒極細的小痣。
“是太子。”郝對影聲線壓到最低。
“藥封脈,假死三日。”朱瀚摸了摸他腕口,“藥性未過。”
“是誰做的手?”
“籤網的‘藥牙’。”
朱瀚將棺側夾層拉出,裏頭嵌着一卷極薄的帛書和一枚楠木小箱。
帛書開頭,只有兩個字:“簽到。”
郝對影輕咳:“王爺,這是‘系統’給您的‘回單’?”
朱瀚點一下頭,把帛書遞過去:“念。”
“‘簽到第七十三所:永和偏,達成條件:籤主抵達·密格開啓·屍假已設。回饋:‘匣一—東內鑰一,藥譜一,印影樣本一。
指令:護太子出三門,不見其面,不失其人。後續籤點:闕左神武門外·晨鼓後半刻。’”
“印影樣本?”朱瀚問。
“在箱裏。”郝對影揭開楠木小箱。
裏面躺着三物:一枚細薄的印板,一張鉤摹過的御筆筆劃樣,一支短短的狼毫,尾綴一縷硃砂線。
印板上刻的,不是御璽,而是東內小印,掌內宮開關、印押門符;筆劃樣則是朱元璋某一時期常用的收筆勁勢。
“這是叫我補一段缺詔。”朱瀚道。
郝對影皺眉:“王爺,咱們不是不再沾‘影詔’?”
“不是影詔,是出宮的門引。沒有門引,太子走不出三門。”
朱瀚指指昏睡的朱標,“藥封一過,他醒了,第一聲喘氣就會引來半個內務司。”
“那我們現在就——”
“換棺。”朱瀚道,“借屍出城。”
他脫掉外袍,扯下內襯長布,三兩下把朱標縛成內棺“死相”,塞入棺蓋暗釦。
扣上之時,他手指滑過棺沿的“籤痕”——一小道不起眼的劃記,像不經意留下的刀口。
“郝對影,記得這道。”朱瀚低聲,“今夜之後,你若單獨遇見這道‘籤痕’,不要靠近。那不是我們的。”
“誰的?”
“程義餘黨,假籤。”
“明白。”
暗室外忽有輕響,似紙被鞋尖壓過那一下的細碎。
兩人對望一眼,同時捻熄火折。
門後傳來壓低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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