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顧清萍遞上茶,低聲道:“王爺可曾想到,這樣做,殿下會不安?”
“他若不安,便去穩。”朱瀚放下書卷,目光微斂,“樹若不風,根不深。”
尹儼猶豫片刻,道:“王爺,北鎮雖平,然南漕未息。轉咚攫N黨尚有人通外藩。”
朱瀚抬眸:“外藩?”
“據密探報,有使節往返交趾,借‘鹽道’換銀。銀半入私賬。”
“何人?”
“吳允升舊屬——名陸闕。”
朱瀚指尖一動,輕敲幾下案面。
“陸闕……”他緩緩道,“好名。闕者,宮門也。若他敢在闕外動銀,孤便讓他進宮。”
顧清萍微微一驚:“王爺要擒他?”
“不擒。”朱瀚笑意漸起,“孤要他自己來。”
十日後,金陵東郊,鹽道驛。
一輛商車緩緩入城。車上堆滿麻包,其下藏着細銀與印模。
驛門忽開,一名青衣書吏迎上,拱手笑道:“陸主事?王府請。”
陸闕一怔:“王府?”
“寧王有事相商。”
陸闕心下一驚,卻不敢拒。
半個時辰後,他跪在寧王府正堂之下。
朱瀚未着朝服,身披黑狐裘,手中轉着一枚銀鈐。
“陸闕。”朱瀚緩緩念出他的名,“你手裏那批鹽,換了多少銀?”
陸闕冷汗直下:“王爺明鑑,小人不過奉例折兌……”
“例?”朱瀚輕笑,“孤的印不在例上。”
他抬手一拋,銀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陸闕面前,發出沉悶的一聲。
“你若真想活,明日自去順天衙門,把‘外藩銀賬’交出。孤不抓你。”
陸闕驚惶抬頭:“王爺要小人自首?”
“孤要你‘投名’。”
“投……?”
“投給東宮。”朱瀚的語氣極輕,卻字字入骨,“此案將以‘東宮查出’爲名。你若說半句寧王,孤叫你無首。”
陸闕混身發抖,磕頭如搗。
朱瀚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顧清萍在廊下迎上,低聲問:“王爺爲何留他一命?”
“命賤才好使。”朱瀚道,“若人人死,東宮哪來功?”
三日後,順天轉咚旧献啵骸皷|宮奏查鹽道銀案,涉外藩私換,罪官陸闕已首。”
朱元璋聞奏,大笑三聲:“東宮又立功。”
張德林在旁低聲道:“此功來得怪快。”
朱元璋目光一轉:“快,纔是真。”
他看着殿外飄雪,忽而嘆道:“瀚弟的手,真是穩。”
暮春,金陵。
東宮後園的桃花開得正盛。
朱標立於花下,看着顧清萍:“叔王近日未入宮。”
“他忙。”顧清萍笑,“忙着讓您不忙。”
朱標想了想,忽然笑了。
“若有一日,我能在朝堂上獨自立定,他便能真歇一日。”
顧清萍輕聲:“殿下若能立,他便能退。”
“那一日,會不會太久?”
“或許不久。”
風起,花瓣紛飛。
遠處寧王府的鐘聲傳來,清而穩。
朱瀚獨坐,案上攤着一本新冊。尹儼捧來宮中急報。
“陛下令,東宮巡河,秋後啓行。”
朱瀚點頭:“又要巡。”
“王爺要同行?”
朱瀚合上冊,笑意極湥骸肮碌挠埃褖蜷L了。再隨,便成真。”
他起身走向窗前,窗外月光如銀。
“明日封府,孤要回一趟鳳陽。”
尹儼怔住:“王爺要離京?”
朱瀚看向遠天:“兄長在金陵,天下在手。孤不過是替他守過一程的影。如今風定水明,影也該散。”
顧清萍步入,手中捧着茶盞。
“王爺真要走?”
“走。”
“那東宮呢?”
“他該長成了。”
朱瀚接過茶,淡淡一笑:“花印已在銀上,再印,也留不下痕。”
夜色未深,寧王府的燈已盡。院中梧桐影落青磚,風聲收斂如絲。
清晨雞初鳴時,朱瀚已束髮着甲,袖中納一方薄冊。
尹儼備好馬,低聲道:“王爺,鳳陽路上有三處渡口可走,臣以爲避濠水驛更穩。”
“走正渡。”朱瀚翻身上馬,“避,給人看的。”
顧清萍執燈送出,燈焰在晨霧裏明明滅滅:“一路當心。鳳陽那邊,舊里正改,衙門催徵,近來有些人藉此藏銀。”
“改的是屋,銀改不得。”朱瀚撥繮,笑意極淡,“若有人要改,孤替他改回。”
馬隊出得城門,天光才亮透。江上薄霧未散,水鳥貼着水脊飛。
一路南下,沿着裏河行至滁州界,土路漸硬,馬蹄聲脆。
午後抵濠水驛,驛丞黑瘦,恭謹異常:“王爺舟車勞頓,後院已備食。只是昨夜有兩撥客人在此歇腳,問的是鳳陽倉。”
“問什麼?”尹儼發話。
“問封條說辭,問押倉官名。小的怕走漏,只稱不知。”
朱瀚不答,徑自入廂。飯菜未溫,他推到一邊,翻開袖中薄冊。
冊皮舊,角上有“漕南舊志”四字,硃筆淡漶。
視線一凝,他手指輕敲案面。
腦海深處,像有人輕輕叩門,短短一聲:
——“簽到:濠水驛。所得:《漕南舊志·失署篇》一冊,附‘鹽課裏井圖’一幅。”
朱瀚合上冊,不露痕跡。尹儼見他眉目稍舒,壓低聲音:“王爺?”
“飯罷走渡,再行十里,入小路,不走亭口。”朱瀚起身,“今夜不宿驛。”
驛丞愣了愣:“王爺,前路荒,夜黑不易走。”
“黑,”朱瀚道,“纔看得見燈。”
傍晚,天邊泛出一抹紫氣,河風帶溼。
馬隊繞開亭口,入一條夾岸小道,草莖齊膝。
走不多時,前頭林內忽有火星一閃,隨即又滅。
尹儼抬手,隊伍凝住。四野靜極,只有水聲。
片刻後,草叢裏一隻野兔躥出,驚了前馬。
“別動。”朱瀚按下馬頭,輕聲道,“火星不在草裏,在人袖裏。”
話未落,一線利矢破風而至,直奔他面門。
尹儼一抖繮,馬身側閃,那矢擦着朱瀚鬢角釘入樹身。
“護內側!”尹儼暴喝,刀光交錯。
林中同時起了三處火,亮處只是一會兒,隨即又滅。
短短几下,四個黑衣自林中躍出,衝着馬腹下伏低。
馬驚嘶,前蹄亂踩。黑衣人借勢鑽入馬腹之陰影,刀鋒利得像細雨。
朱瀚不退,反而策馬向前一點,身子微側,手腕一翻,袖中薄冊“啪”一聲扣上,書角正撞上迎面刺來的刀背,“當”地一聲短響,刀鋒一偏,擦過他的袖口。
黑衣人手腕被震,刀脫手落草。
“拿活的。”朱瀚聲音不高,卻有股壓迫力。
前後不過十合,黑衣盡數被制。
尹儼捏住一人後頸,喝道:“誰指使!”
那人咬牙不言,眼角卻不自覺瞥向南邊。
又一人趁亂撞樹想自盡,被刀鞘橫格在喉窩,喘了兩口粗氣,終於吐出兩個字:“泗州。”
“泗州?”尹儼一愣。
朱瀚扯下那人的蒙面,看了他一眼:“鹽道手。”
“什麼鹽道手?”尹儼沒懂。
“挑鹽的伙頭,走夜路,識水草。”
朱瀚甩掉袖口泥水,“他們不圖取命,圖攔路。攔是誰?是孤,還是孤的印?”
黑衣沉默,目光落在朱瀚懷中的薄冊。
“走。”朱瀚抬手,“改道泗州塔。”
夜更深些,遠處泛起塔影。
泗州塔只剩基址,塔磚散落,附近百姓以磚築竈,塔基卻還在,殘影立着,像個不肯倒的影子。
朱瀚下馬,踩着舊磚圈繞塔基一週。
南角處有一塊磚色深了半度,邊緣磨得比旁磚更圓。
他蹲下,伸指扣住磚縫,側一提,那磚竟穩穩起了半指。
“撬。”他道。
兩名士卒合力抬起那方磚,露出一個狹湹陌蹈瘢駜然也脊铩�
尹儼剝開,露出一方小印,印面“鹽課”二字極細,旁邊還有一枚薄薄的木花——半花的影。
“假的。”尹儼道,“木花粗,紋不對。”
“真要緊的,不在花。”
朱瀚拿起那方小印,拇指摩挲過印邊,“在‘鹽課’二字的‘課’字,左旁豎筆太直,非官場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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