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次日黎明,霧氣瀰漫。朱瀚與童子騎馬入城。
城門口已有守衛攔路,見是王爺,慌忙行禮放行。
縣城藥倉設在東市之外,倉門厚重,氣味陳舊。
朱瀚下馬,命守倉官開門。
守倉官滿頭大汗:“王爺,這裏幾日未動過,倉鎖完好……”
“開。”朱瀚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鐵鎖被撬開,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
屋內堆滿藥材包,層層疊疊。
朱瀚俯身拾起一包,拆開,嗅了嗅,指尖輕捻。
“這包藥材混有異物。”他斷然道。
童子上前一看,驚呼:“這味‘黃芩’竟摻了斷腸草碎葉!”
守倉官面色驟白,連聲否認:“不可能!入倉皆經驗收!”
朱瀚冷笑:“驗收?你驗的是什麼?眼睛還是銀子?”
守倉官頓時癱跪在地。
朱瀚命童子點火照明,繼續翻查,不多時,又在角落找到數包封口鬆散的藥包。
封籤雖是官印,卻歪斜模糊,顯然是後補僞蓋。
“此事若不徹查,必成大禍。”朱瀚低聲道,眼神深沉如夜。
他命人立即封倉,又派人去縣衙傳令,召集縣令及醫官會審。
午後,縣衙正堂。朱瀚端坐主位,面前擺着那幾包毒藥。
縣令面如土色,額上冷汗直流。
“王爺明察,此事……恐是有人暗中作祟。”
“作祟?”朱瀚冷笑,“你爲一縣之長,藥倉有毒而不知,百姓中毒而不聞,這便是你所謂的‘作祟’?”
縣令連連叩頭。
朱瀚取出昨夜的藥方與藥樣,一一對比,又指着斷腸草殘葉:“若非有心之人,怎會如此精準地混入藥中?此草苦劇,形似柴胡,唯細辨方能識。藥房、倉庫、醫官三處同失察,此乃系統之弊,亦有人蓄意掩蓋。”
殿內腥肃淙艉s。
朱瀚起身,負手而立:“今日暫不追責。先將倉內藥材全部封存,逐批覆檢;調本府醫士前來重新驗藥。若再有隱瞞,便以趾φ撟铩!�
令下如山,腥她R聲領命。
天色漸暗,朱瀚立於衙外石階,望着天邊的血色殘陽,沉聲道:“若連藥也不淨,則人命何堪?”
童子輕聲道:“王爺,這世上好藥難求,壞心卻易起。”
朱瀚沉默片刻,只道:“藥能救人,也能殺人。可救與殺之間,往往只隔一念。可惜,做惡的人從不畏天。”
夜幕降臨,他仍未回驛館,而是命人備燈,於藥倉旁守夜。
風聲呼嘯,火光映在他眉間,帶着不眠的堅毅。
半夜時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倉外響起。
朱瀚驟然睜眼,目光冷冽如鷹。
“誰!”
黑影被驚得一滯,轉身便逃。
朱瀚翻身而起,衣袂翻飛,幾步追出。
黑影躍過籬牆,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被童子撲上壓住。
“放開我!”那人低聲怒喝,卻被火把一照,竟是藥倉的副吏。
“說!誰指使你混藥?”朱瀚冷聲逼問。
副吏咬牙不語,額頭冷汗直流。
童子一拳打在他肩上,他悶哼一聲,口中溢出血沫。
“縣衙藥契在我手中!你們查不出——”話未完,朱瀚已冷冷道:“那就先將你押進大牢。”
副吏面色大變,欲再掙扎,卻被押入夜色之中。
天色方露魚肚白,縣衙的後院卻已燈火不熄。
夜裏抓來的副吏被押在柴房,手腕粗繩勒出一道紫痕,木窗縫裏透進的冷風,吹得他牙關直打顫。
朱瀚站在門檻外,袖口未束,眼中一抹倦意被清冷的晨光洗淨。
他沒有立刻發問,只讓人端來溫水與粗鹽,命把守的捕快退開三步。
副吏喉嚨滾動,望着那碗水,目光裏像是摻了刺。
“先漱口。”朱瀚淡淡道,“夜裏你咬破了舌側,血裏帶苦,怕的是斷腸草的餘毒還沾在齒縫。若不洗淨,便算你不說,舌苔亦能露出幾分端倪。”
副吏的眼皮猛地一跳,最終還是伸手接了碗,狼吞虎嚥地漱過,低着頭,不敢看他。
朱瀚負手踱步,停在副吏膝前:“你在倉中做事幾年?”
“……四年。”副吏啞聲道。
“四年該懂規矩。昨夜你摸進藥倉,若不是取物,便是毀證。你說,哪一個?”
副吏喉頭“咕咚”一聲,卻仍咬脣不語。
童子從門側走來,悄聲在朱瀚耳邊道:“王爺,按您吩咐,我翻過他住處的箱櫃,尋出兩封欠條,署的是‘同源行’的戳記。行裏的賬冊我沒見着,只在鞋底縫裏摳出一點碎葉,像是斷腸草。”
副吏聞言猛然抬頭,面色慘白:“胡說!那是——那是路上沾的草葉!”
朱瀚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取溫水來,再給我醋兩盅。”
不多時,掌櫃與捕快捧進木盤,盤中兩隻青釉小盅,酸香上湧。
朱瀚從袖中取出昨夜封存的碎葉,分置兩盅,一盅兌醋,一盅兌清水,又從藥箱裏取出一小撮正經柴胡做比照。
片刻後,醋盅中碎葉邊緣隱隱發黑,清水盅則無動靜;而柴胡兩盅皆無變色。
“斷腸草遇酸微黑,味苦入喉,舌根生麻。”
他抬眼,聲音不高,卻落在柴房每個人心上,“倉中異物既與此同象,你鞋底也沾着同樣的碎末。還說是路上沾的?”
副吏的肩膀微微下墜,喉嚨裏擠出一點乾澀的笑:“王爺,您問得也巧。是有人求我,把幾包藥換了,圖點小利。小的不過是收了個跑腿錢,再說……也沒想着害人性命。”
“是誰?”
“……同源行的掌櫃呂寶行。”副吏閉了閉眼,像是把牙往心裏磕,
“他說官倉久不驗,圖個省事,把採購的次料頂進去能省許多銀子。那斷腸草——那不是我加的!他另有人手,在行裏處理,我只負責領出入的籤子而已。”
“他給你多少?”朱瀚問。
“先是一百兩,後又說有急項,許我再添五十。昨日本該把賬封好,他卻改口,讓我夜裏去拿一包‘舊貨’,說是從前積壓的柴胡,明早再照單入庫……”
副吏囁喏着,聲音越來越低,“小的貪了,想着不過是替一個名頭……誰知鬧出人命。”
朱瀚盯着他,眼神沉靜:“你說的‘舊貨’,在哪?”
第1303章 密蒙花粉
“東門外,同源行的支庫房。”
副吏咬牙,“有兩輛車,今日午後要出城,送去鄰縣的兩處藥坊。”
屋內一靜。童子倒吸一口涼氣:“若那兩車也摻了毒,鄰縣怕是要出大事!”
朱瀚轉身,撩袍而起:“點人,去同源行。”
東市的石板路尚未乾透,晨光下反着微亮的潮意。
同源行的大門才半開,夥計們正抬着藥包往外走。
朱瀚帶着衙役繞過側巷,直入後院。
呂寶行正與管事覈對賬冊,一見一羣人湧入,臉上的笑僵了三分,隨即又堆回來:“王爺駕臨,真是蓬蓽生輝,不知所爲何事?”
“看貨。”朱瀚徑直走到兩輛平底車旁,揭開麻布。
最上層是顏色正、切口齊的黃芩與柴胡,清香尚新。
朱瀚沒動,移開角落一包,撬開封口,伸指一捻,苦氣即起,夾雜一絲奇澀。
他側了一下頭,童子立刻呈上小瓷碟與清水。
朱瀚將碎末搓入,輕輕一抹,碎末在水中漂浮有異,沉浮不均,葉脈纖細如髮,正是斷腸草的形態。
呂寶行“啊”的一聲,勉強撐住笑:“草色易混,間有誤入,屬下願意退換——”
“退換?”朱瀚冷笑,“你這兩車藥要送去何處?”
呂寶行目光一閃,嘴角抖了一下:“——鄰縣的福民堂與普安齋。”
“拿出契約。”朱瀚道。呂寶行遲疑了一瞬,還是從袖中取出一疊單子。
朱瀚接過,略一掃視,紙面墨跡烏亮,然而戳記的邊緣稍顯浮起,他伸指輕刮,一小片紅泥竟像鱗片一般剝落。
“僞章。”朱瀚開口,擲回賬契,“你這戳記並非常例所用,印泥不正。你與官倉往來多年,不會不識。”
呂寶行臉色驟白,拔腳便跑。
早守在側的捕快一擁而上,將人壓住。
他掙了兩下,看見拔不脫,忽然長嘆一聲,跪地磕頭:“王爺,罪該萬死!皆是下頭人貪圖便宜,我不過是……”
話未盡,朱瀚抬手一壓,他聲音立刻收住。
“別替誰擋了。”朱瀚道,“你可見過送印泥的人?”
呂寶行喉結滾動,眼神閃爍:“是……是府城來的客商,姓顧,號‘永通’,只在夜裏露面。每次來都只與我在後堂談話,從不在賬上落名。”
“描他的相。”朱瀚吩咐。童子立刻鋪紙研墨,呂寶行費力描述,童子依言鉤勒,畫出一個腮邊短鬚、眼尾微挑的中年男子。
朱瀚看了片刻,點頭示意收好,然後對衙役道:“封倉,停車。此行內一草一木,未經複驗,不得外摺A砬惨魂犎肆⒖腾s往鄰縣,持我的手令,暫封福民堂與普安齋之藥房,查驗來貨,若有異象,當場焚燬。”
命令甫出,院中氣象驟變。
夥計們驚慌四散,街坊鄰里探頭探腦。朱瀚卻不理會這些,只對呂寶行道:“你若老實,尚可留命作證;若再藏頭露尾,便是自斷生路。”
呂寶行連連叩首,脣角抽搐,像是將要吐出什麼。
就在這時,後門忽有一人橫衝進來,手裏提着一隻小竹筐,見院中如臨大敵,轉身便想退。
捕快早有防備,一把拽住竹筐,筐蓋掀開,裏面赫然是一包包封好的“柴胡”與“黃芩”,其中幾包邊角露出暗綠碎末。
那人臉色慘白,跪倒直喊冤枉:“夥計不過是跑腿的!是昨夜那顧客要我快送,說今晨出車——”
“姓什麼?”童子問。
“叫我‘阿三’,真名無人問,家在西郊。”
朱瀚沉思片刻,忽道:“你昨夜可見那顧客相貌?”
“見了。”阿三用力點頭,“披黑斗篷,鼻樑上有道陳疤,說話帶府城口音。”
童子立刻會意,將先前那張肖像遞給阿三。阿三看了幾眼,狠命點頭:“像,像!”
“好。”朱瀚一揚手,“把人押去縣衙,分開審。”
他撥了撥袖口的褶皺,轉身走向院中另一輛車。
車軾下掛着一隻褪色的布牌,隱約可見“永通”二字。朱瀚指尖摩挲,似有所悟,問:“這牌是最近掛上的?”
車伕連忙道:“是昨晚掌櫃讓換的,說看着順眼。”
“順眼?”朱瀚淡淡重複,目光越發冷,“怕是讓人一眼認出路子。”
他將牌摘下,遞給童子:“揣好。”
午後,縣衙大堂再度坐滿。副吏、呂寶行與阿三分列兩旁,跪直了背也止不住發抖。
朱瀚讓人取來同源行的賬冊,與官倉出入薄一一覈對,許多地方都露出細微的不整:
數字邊緣墨色不均,銀兩合計處多一劃,紅印模糊……這些小小的瑕疵,拼起來便是一張密密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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