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門口的臺階被人踩出月牙形的缺口,滑。
一個小廝正從裏頭抱着一堆篾籃出來,腳在邊沿一打滑,差點連人帶籃滾下去。
李遇鼓槌輕輕一頓,前頭的人下意識放慢。朱瀚上前,一把接過其中一個篾籃:“慢。”
小廝嚇得臉都白了,連連點頭:“謝謝……謝謝……”
“別謝。”朱瀚把籃還給他,“你明日出來,先把鞋底擦一下。門口這塊缺,墊塊木板。”
“我……我得問管事的。”小廝怯怯地說。
“你先墊。”朱瀚淡淡,“你墊了,管事的要是罵你,你叫他來找我。”
小廝怔怔看他,忽然咬牙:“我墊。”
隊伍下了臺階,走到一處茶攤。賣茶的老頭把壺往木桌上一磕,熱氣騰騰:“喝點水再走。”
朱元璋接過一碗,笑笑沒喝,遞給李遇:“鼓手先喝。”
李遇兩手接,口還沒湊上,就被石不歪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燙!小心。”
李遇舌頭一吐,笑了,捧着碗吹氣。
顧辰拿起木勺,舀了一勺輕輕攪,像在調一首曲。王福端兩碗給推車的漢子,一邊遞一邊小聲:“別一口喝完,慢點。”
“我知道。”漢子突然覺得自己也懂得“慢”的滋味,心裏暖了一陣。
喝完水,朱瀚把隊伍往回帶。他不着急歸院,特意選了另一條人更多的路。
那路口有賣糖畫的,圍着孩子,黏得像蜜蜂;有抬轎的,停在陰影裏歇肩;還有一隻瘸腿的黃狗,躺在牆根打盹。
“讓。”白簪把紅繩往牆邊一插,笑眯眯對孩子們說,“三步看糖畫,三步看腳。”
第1249章 不問誰對誰錯
孩子們上手快,很快有人學會了邊走邊看。
糖畫攤主吆喝聲也變了調:“看糖畫,看腳步,看得穩,我給你畫個大龍。”
“龍不用。”孩子們齊聲,“畫一個鼓。”
糖畫攤主一愣,笑得鬍子飛起來,轉手給他們畫了一隻圓滾滾的鼓。
回到舊學府時,天色偏西。
門上掛着的鞋又多了一雙,是一雙女鞋,細細的,鞋尖還繡着兩朵風樣的小花。
白榆跳起來系紅繩,不小心把自己手指纏進去,王福“哈哈”笑他:“你也該站半個時辰。”
“我站。”白榆不服氣,“我站到你服。”
“我不服。”王福下巴往上一抬,“我只服石不歪。”
“你們兩個吵。”石不歪坐在門坎上,眯着眼,“吵得我能睡着。”
夜裏人散。朱元璋沒走,他留在廊下,叫人拿來一張小方桌,四角壓了石頭,防風吹翻。
朱瀚把“站、走、收”的木牌放在桌上,把“讓”“轉”兩牌排在一旁。
他不說話,只用手指在木牌邊緣摩挲。
木牌上有人的汗,有人的手,摸多了,谷壑更深。
“再加一個。”朱元璋忽然開口,“‘停’。”
“停?”白簪下意識重複。
“停不是不走。”朱元璋慢慢道,“是走到該停的地方,停住。有人在前頭跌了,我們不停,就會把人撞倒;有人在後頭喘,我們不停,他追不上;我們心裏太快,腳就會亂。停一停,呼一口氣,往前再走。”
白簪眼睛一亮:“我刻!”
石不歪“哼”了一聲:“刻得再醜,也比你聰明。”
白簪不跟他計較,抱着牌子跳着去了庫房。
朱標在一旁看着,忽然道:“皇叔,我今日看了三支隊伍的人,心裏有數了。”
“說說。”朱瀚看他。
“王福心大,帶人時容易樂,樂過了就忘了收。我給他配了一個嘴緊的人。”
朱標伸手比劃,“顧辰太愛看人,一看就想糾正,容易急。我讓他先敲一盞鼓;陸一叢耐心足,但有時候太小心,怕重,不敢帶。我讓他帶孩子。”
“帶孩子?”朱元璋挑眉。
“孩子最會擾人。”朱標笑,“他若能把孩子帶穩,再帶大人就容易。”
朱元璋滿意地點頭:“這小子懂事。”
“他是我侄兒。”朱瀚故作驕傲。
“是我兒子。”朱元璋不讓,伸手去彈了一下朱瀚的額頭,“少佔便宜。”
腥诵ψ饕粓F。笑聲過後,朱瀚忽然道:“皇兄,明日我不在城裏。”
朱元璋目光一凝:“去哪兒?”
“去城南的舊坊。”朱瀚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那裏街窄,鋪面少,行走的多,很多是外來的手腳活兒。我去看看他們怎麼走。”
“你自己去?”朱元璋皺眉。
“帶三個人。”朱瀚道,“王福、石不歪、白榆。其他人在這裏繼續。”
“我不放心。”朱元璋沉默一瞬,忽道,“我讓人遠遠跟着。”
“你派誰我不管。”朱瀚笑,“不過別讓他們敲鼓。”
“我知道。”朱元璋也笑,眼睛裏卻沉着,“你自己小心。”
“我不是去打仗。”朱瀚打趣,“我去走路。”
第三日天剛麻亮,朱瀚便帶着三人出了城門。
城南舊坊的路更窄,屋檐低,牆體斑駁,地面凹凸,像一張被人揉過又攤平的紙。
三人各背一個小鼓,白榆還背了一捆短木杆。
石不歪把籃子放得更低,像是怕吵醒熟睡的路。
第一家遇上的,是一處粗瓷攤。
攤主是個年輕男人,面上帶着倦色,指背有磨傷。
他把一隻粗瓷碗推到案頭邊,眯着眼打量:“你們是城裏那羣走路的?”
“是。”朱瀚笑,“你也走?”
“我走不走都一樣。”年輕人淡淡,“我一抬頭就得看錢。”
石不歪“哼”了一聲:“你不看腳,就看不到錢。”
年輕人要發火,朱瀚先開口:“來,走三步。你若走得穩,我從你這兒買十隻碗。”
年輕人沒想到有人肯買他的碗,眼裏閃過一絲猶豫。
他咬咬牙,走了三步,第三步有點亂,又收住。
他站定,像不敢動,也像怕這三步把自己賣出去似的。
“十隻。”朱瀚點頭,朝白榆一招手,“拿錢。”
白榆笑嘻嘻把錢放在攤面。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說“不要”,又抬眼看看朱瀚,終是沒說出口。
他把十隻碗用稻草裹好了,塞進白榆背的小簍:“別摔。”
“你看你。”石不歪把他手指上的磨傷拿眼端詳,“你這手……你晚上磨瓷?”
“不得不磨。”年輕人苦笑,“不磨不亮,不亮沒人買。”
“你用水泡過?”石不歪問。
“泡。”年輕人低聲,“手就皺。”
“皺了就穩。”石不歪不由分說抓過他的手,帶着那隻手在他籃子裏摸了一圈,“摸石子,摸粗的、滑的、尖的、圓的。你一摸,你心就知道怎麼走。”
年輕人哭笑不得,卻還是照着做了。
他收回手時,掌心通紅,眼裏卻靜下去一點:“我明白了。”
一路行去,遇見一處賣菜的母女。
小姑娘把籃子掛得太靠外,籃口朝地,黃瓜在裏頭打滾。
王福看得直搖頭,走過去把籃繩往裏一勒:“別讓你菜跑。跑了你追,你一追就急。”
小姑娘抿嘴笑,輕輕“嗯”一聲。母親謝過王福,眼神裏真心。
走到舊坊中央,一處布棚搭着遮陰。
棚下十幾個人圍着一個光禿禿的木樁,正討論用它做什麼。
有人說做晾衣架,有人說做門柱,還有人說做橫樑。
吵得熱鬧,誰也說服不了誰。
“別爭。”石不歪把籃子往地上一摔,坐樁上,“做‘停’。”
腥艘汇叮骸笆颤N?”
“停。”石不歪豎起一根手指,“你們在這兒吵半天,走的人繞開你們,繞着繞着就往街邊擠。
你們把這樁立在路中間,前頭來人一看,就會在這裏慢一下,收一下;後頭的人一看,也知道要讓一下。
你們不寫字,就用這樁,讓人摸一摸它,心裏記住‘停’。”
腥嗣婷嫦嘤U,半晌,一個年紀最長的漢子點頭:“有道理。”他招呼兩個人抬樁:“別又高又細,低一點粗一點,穩。”
“對!”石不歪笑,“你們聰明。”
朱瀚站在一旁,望着舊坊的人把樁立好,又看他們自發在樁上刻下湝的劃痕。
每一道劃痕都是一隻手指在木頭上的停留。
人羣散去,路中央的木樁像一隻無聲的鼓,提醒人心裏敲一下。
“王爺。”白榆低聲,“咱們要不要也留個什麼?”
“留。”朱瀚道,“不留字,留一雙鞋。”
白榆立刻明白了。
他從揹簍裏取出一雙走得最穩、底上印着細密石紋的草鞋,用紅繩吊在舊坊的路口。
風一吹,草鞋輕輕擺,像在和人打招呼。
回到城裏時,已近黃昏。
舊學府門前早集合了一羣人,等着把今日的三支隊伍再排一遍。
朱標站在門下,眼圈子紅紅的,卻精神極佳。
他把一張紙舉給朱瀚看——不是字,是一排排指印,深湶灰弧�
“你這是什麼?”朱瀚笑。
“人的手。”朱標道,
“我不用字,我讓他們把手按在上面。按三次:第一次站不穩,第二次站穩,第三次能走。我看印子,就知道誰心亂,誰心穩。”
“你這法子好。”朱瀚點頭,“比紙上的字諏崱!�
“我覺得好看。”李遇在旁邊小聲,“像一片葉子。”
“像一面旗。”王福不懂葉子,懂旗。
黯淡的天光裏,門上今天掛了五雙鞋,紅繩在風裏輕響。
磨刀匠把手洗得乾乾淨淨,站在門下偷偷看半晌,才走。
賣花的又來了,肩上擔子穩很多;挑水的把擔頭縮短了一寸,笑容真切;賣醬的把竈門關小了一些,說是“火小,心不亂”。
朱元璋站在人羣外,沒出聲。
他看着這些人來來往往,看着鼓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看着紅繩從一處移到另一處,看着鞋從腳上到門上。
他突然伸手按住朱瀚的肩:“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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