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李遇用力點頭,眼裏有水光。
他把鼓槌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個剛出生的願望。
傍晚的風從城裏最高的屋脊上掠過,帶下一點點涼意。
朱瀚站在“聽風”木牌下,把它又微微往上推了推。
他不確定推了多少,也不確定是否真的高了。
“王爺。”石不歪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我去喝酒了。”
“別喝多。”朱瀚笑,“明日還得你罵人。”
“我罵人不靠酒。”石不歪咧嘴,“我靠這張嘴。”
“那更別喝。”朱瀚道,“喝多了嘴打結。”
暮色徹底沉下去的時候,巷口只剩下幾縷燈火。
石不歪把空籃子往肩上一撇,哼着不成調的小曲出了門。
朱瀚站在“聽風”木牌下,多看了它一眼,才轉身迴廊。
翌日雞鳴未絕,舊學府裏已有人悄悄站定。
廊下襬了三道繩,中央一條最直,兩邊略彎。
地面擦得發亮,瓦盆沿線壓着,連縫隙裏的塵都被掃出一小堆小堆。
“先站。”朱瀚負手而立,目光一一掃過腥耍澳_心空,腳趾松,膝不鎖,腰不塌。站不住的,別逞能,挪到邊上坐一會兒,再回來。”
王福最先站上繩頭,粗布衣被早晨的露氣打得微涼。
他把腳一前一後錯開一點,憋着氣不動。
陸一叢抱着鼓,沒敲,只在鼓面上貼了塊薄布,像是給每個人的心上蓋了一層安靜。
“王福,肩放下。”朱瀚道。
王福“哦”了一聲,肩膀像兩塊石頭落地。
“顧辰,別盯別人。”朱瀚又道。
顧辰把眼神從王福身上收回來,盯着面前地磚上的一條白痕。
“李遇,先一刻鐘。”朱瀚看他,“你若抖,抖就抖,不許死撐。”
李遇點頭,手掌汗津津的,卻儘量把十指打開。
他偷偷瞄了一眼門額上的三雙鞋,紅繩在風裏擺,像在給他打氣。
石不歪晃晃悠悠到來,眼裏還有兩分倦意。
他從人縫裏擠過去,伸手按了按王福的肘窩:“別卡死。卡死了,你腿要抽。”
“哦。”王福咧嘴笑,“我以爲卡住才穩。”
“卡住的人最容易倒。”石不歪“嘖”了一聲,“松到骨頭裏去。”
站到辰初,一串腳步從巷口踏進來,輕卻穩。
朱瀚不必回頭,已知道是誰。朱元璋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手裏拎着一隻小布包,像個來送早飯的長輩。
“皇兄。”朱瀚笑,“你早。”
“怕你偷懶。”朱元璋把布包放在廊桌,“我帶了幾樣喫的,站完墊一口。站久了胃空,容易冒虛汗。”
“皇兄懂得多。”白簪笑嘻嘻接過,“我去分。”
朱元璋揹着手在繩邊走了一圈,沒說話。
李遇的手心汗水順着指縫滴下來,滴在地上,他自己聽見那一點聲,心裏的慌竟慢慢退了些。
他悄悄數到一百八十,忽覺腿像被人換了新骨,裏面空空的,不疼。
舅父站在人羣外,手攥得緊緊的,見他臉上平靜,眼裏悄悄溼了。
“夠了。”朱瀚看着李遇,“你坐一下,換王福上。”
“我還能站。”李遇下意識想要逞強,但石不歪瞪他一眼,他忙縮回一句:“我坐。”
腥擞姓痉�的,有搖晃的,有咬牙硬撐的。
韓定帶着幾名學生在繩外看,時不時走近一兩步,用眼神示意“放鬆”“呼吸”。
顧辰不說話,眼睛比昨日更沉,他把一枚細細的木梢放到每個人腳邊,“腳心往這兒落”,聲音低得像風。
站到巳初,朱瀚輕輕拍手:“收。”他讓人端上溫水,先讓每個人含一小口再咽,才叫他們坐下。王福把水碗端到老嫗手裏:“慢點喝,燙。”
“燙好。”老嫗笑,“燙得手心暖。”
“暖了走得穩。”王福學會了這句,認真地點頭。
“今日第二段不在院裏走。”
朱瀚把“站、走、收”的木牌翻過來,露出背後新刻的兩個字,“在長街。”
“長街?”白榆一愣,眼睛先亮,“好玩。”
“不是玩。”朱瀚斜他一眼,“長街地磚不整,店門多,人也多。我們走彎,走窄,走人羣裏的溝縫。”
顧辰抬頭:“要不要清空街?”
“不清。”朱瀚搖頭,“清了就成了空地。我們要學的,是在不清的地方把心走穩。”
他話音剛落,朱元璋忽然“嗯”了一聲:“這句話好。”
他朝朱標看了一眼,“記着。”
朱標“是”,手背在後,像把這句刻在心裏。
隊伍從舊學府出門,繩、瓦盆、石子全收起,只有三隻小鼓,一邊一隻放在竹架上,中間一隻由李遇抱着。
白簪扛着十來條短木杆,說是“路上標記”,又給每條木杆綁了小紅繩。
“拿這玩意兒做什麼?”石不歪納悶。
“遇到窄處,就插一根,提醒人‘讓’。”白簪得意地晃晃,“‘站、走、收’之外,加一字‘讓’。”
“誰教你的?”朱瀚問。
“我自己想的。”白簪嘿嘿笑。
“比你平日聰明。”石不歪哼了一聲,卻把肩上的籃子遞給他,“那你多插幾根,別插錯了。”
長街還帶着昨夜雨後的溼氣,石縫裏冒出細草。
街邊一排攤子露出貨架,賣醬的抬頭望一眼,見是一羣人排着隊走過來,忍不住笑:“你們這陣仗,像送嫁。”
“送不出去。”石不歪接嘴,“我們送腳步。”
賣醬的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拿兩塊醬幹塞王福手裏:“趁熱的,別讓你們王爺看見。”
王福眼珠轉了轉,把醬幹塞進懷裏,走到朱瀚身側,小心翼翼:“王爺,要不要嘗?”
朱瀚接過一小塊,含着沒咬,“走完再說。”
隊伍在長街口停下。李遇把鼓貼在胸口,手心有汗,但沒有抖。他看向朱瀚。
“先三十步。”朱瀚道,“每十步一收。你們眼望前,不看腳。遇到水漬,別躲,輕輕踏過去,借它的涼。”
“我走第一。”王福把袖子一挽,邁了出去。
鼓聲輕輕落下,王福的腳跟,腳心,腳尖,按着慢拍一一落地。
他第二步踏在一塊微凸的青磚上,腳心像踩到一顆溫熱的核,他不慌,順着那溫熱把力送到前腳。
走到第十步,他收住,肩不動,眼不偏。
“好!”賣醬的拍着攤面,“這腳,像在我竈臺上翻鍋。”
“你竈臺別翻。”石不歪揮手,“翻了我不喫。”
腥诵ΑPβ曆Y,第二個人上,第三個人上。顧辰走時,眼角餘光瞥見街角有個小孩追着一隻紙球瘋跑。
他腳下節奏未亂,等孩子衝過時,他輕輕側半步,孩子從他身前穿過去,紙球在陽光裏一跳一跳。
“顧先生。”韓定壓低聲音,“你這一步,叫‘讓’。”
“白簪的主意。”顧辰笑,“好用。”
隊伍漸漸往前挪。越往長街裏走,地面越不均,有的地方一塊磚少半角,有的地方泥水窩着,薄薄一層像鏡子。
賣花的挑着擔,從對面晃過來,花香一陣一陣往人身上撲。
她眼裏帶笑,又有點急,擔子借慣了力,走到人羣中間時,腳下打滑,差點撞上李遇。
“站!”朱瀚一聲,李遇鼓槌懸在空中,沒落。
那一瞬像是把時間拉長了,賣花的肩一沉,整個人反倒穩住了。
她抬頭,驚魂未定:“對不住,對不住。”
“你擔子太高。”顧辰看一眼,“你平日借力借得多,今日看見人就急,肩撐起來,人就浮。你把繩子往下拽一拽,看。”
賣花的愣着沒動。陳同從隊尾“噔噔噔”跑上來,手上動作利索:“我幫你。”
他三兩下把擔繩放低半寸,再讓她試着走兩步。
賣花的這回穩了,肩像落回正位,路上花香也不亂飛。
“謝謝你。”她回頭一笑,眼角彎彎。
“你明日來。”陳同有點不好意思,又硬着嗓子,“我教你。”
“我教你。”顧辰不服,“她要學我。”
“你學什麼?”陳同瞪眼。
“學‘讓’。”顧辰理直氣壯,“你只會‘衝’。”
兩人互相瞪了兩秒,同時扭過臉,各自憋笑。
李遇鼓槌輕點,長街上人的步子又合到一處。
走過賣醬的鋪,前頭是一家磨刀的攤。
磨刀匠蹲在石上,手腕一收一放,刀刃上順着水光走。
看見這隊人,他把刀往盆邊一擱,咧嘴笑:“你們這是做什麼?”
“教走路。”白榆過去,啪的一下把一根短木杆插到地縫裏,紅繩飄,“這兒窄,讓一讓。”
磨刀匠挪了一步,眼裏卻被紅繩勾住。
第1248章 三步看糖畫
他使勁看,像要把紅繩背下去。
等隊伍走過去,他忽然追上來,拉住朱瀚:“王爺,我也想走。”
“走。”朱瀚道,“走三步。”
磨刀匠一腳踏上青石,腳底像落在他那塊磨刀石上,穩而不滑。
他走了五步,自己笑了,露出一嘴白牙:“嘿,我以爲我只會磨刀。”
“你會磨人。”石不歪從後面插話,“把自己磨得發亮。”
磨刀匠愣了愣,忽然不笑了,認認真真點頭:“有道理。”
隊伍在長街的拐角處停下。
前頭是一處肉鋪,鋪前鋪後掛着簾子,地面油光光。
兩名壯漢正抬着一口木桶出來,桶裏水搖得利害。
壯漢看見繩隊,腳步微滯,其中一個不耐煩:“你們佔路。”
“我們走縫,不佔路。”朱瀚走過去,指了指簾子邊那一道窄縫,“借你們的影子用一用。”
壯漢低頭看一眼,冷笑:“走得過去算你們本事。”
人羣一下安靜了。李遇抱緊鼓,手指心裏一下一下點,像給前頭的人鋪一條看不見的板。
朱標上前,沒說話,先把自己的鞋底在地上輕蹭,把油擦掉一點,再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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