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這麼晚。”朱瀚站住。
“我走走。”韓朔道,眉眼間褪了兩日之前的銳,反倒多了一分清。
“今日在橋上,我看見一個少年握住了欄上的苔。”
“你看見的,是他手心的力。”朱瀚點頭。
“是。”韓朔沉吟,“我今日才知——我過去總在挑別人的錯,自己卻站不穩。”
“知道了,便是走出第一步。”朱瀚說。
韓朔忽然笑了一下:“瀚王,明日我去那西側巷,看繆行教孩子跑。”
“去。”朱瀚道。
“我也想學。”韓朔低聲,“不爲別的,爲我自個兒。”
朱瀚看他,目光溫和:“學路之前,先把鞋換了。你鞋底薄,踩久了疼。”
韓朔微愕,隨即失笑:“王爺連這個也看得見。”
“我喜歡看。”朱瀚說。
韓朔抱拳:“告辭。”
他走後,夜更靜。
朱瀚站了一會兒,心裏那盞“心火不熄”像在胸腔裏穩穩燃着。
他忽地很想回書房把一行字寫完——那行自日間就盤在心裏的字。
他轉身快步回到書案前,展開紙,提筆,停了停,落筆:
“站得住,走得直,收得回。”
墨痕很穩。收筆時,他聽見門外輕輕一響。
朱元璋推門而入,眼梢眉角俱是笑:“好字。”
“皇兄。”朱瀚起身。
“你們這幾日把‘看’擺給人看,把‘站’擺給人看,把‘走’也擺給人看。”
朱元璋把手背在身後,在屋裏走了一圈,“朕看着,心裏靜。”
“靜好。”朱瀚道。
“明日朕要與標兒說一句。”
朱元璋站在窗前,“朕要他不必把話說滿。不滿,纔有回折。”
“他今日已懂一點。”
朱瀚笑,“他在橋上撐傘,又往後挪半步,沒遮滿。”
“嗯。”朱元璋點頭,忽而掀袍坐下,指指那行字,“再寫一行。”
“寫什麼?”朱瀚問。
“‘久見常’。”朱元璋緩緩道,“看久了,就成了常。你替朕寫。”
朱瀚提筆,濃墨落下,筆劃走在紙紋裏,像一條線合在另一條線上。
他寫完,朱元璋滿意地“嗯”了一聲,起身將手按在弟弟肩上:“瀚弟,辛苦。”
“不辛苦。”朱瀚答。
“那就好。”朱元璋點點頭,轉身欲走,又停住,“白日裏,有個婆子給標兒送傘。朕讓人去問了。她說只因‘看着不餓,便多給一口’,這話好。”
“是好話。”朱瀚笑。
“明日讓人去老太太家門前掃掃地。”
朱元璋擺手,“朕樂意幹這事。”
“好。”朱瀚拱手。
門闔上,燭影在紙面上微微跳動。
窗外風行樹梢,聲像水洗。
朱瀚吹滅一盞燈,只留一盞。
那盞火光不熄,穩而不盛,像胸中的氣。
他把筆擱好,轉身出門。
廊下影子長,他沿着影子走回自己的院,步子不疾不徐。
走到臺階前忽又停住,回頭看了看夜色,低聲笑了一句:“明日,教我也跑一跑。”
晨光未透,朱瀚已起身。
他推開窗,見院中榆樹影斜,枝葉間露珠微顫。風裏帶着一絲涼,卻已不似前幾日那般刺骨。
“王爺,早膳備好了。”阿槐站在廊下,輕聲喚道。
朱瀚應了一聲,轉身披上外袍,緩步走向膳廳。
桌上擺着幾樣清粥小菜,他坐下,端起碗,卻未急着喫,只是用勺子輕輕攪着,目光落在窗外某處。
“今日有什麼安排?”他問。
阿槐站在一旁,想了想,道:“繆行那邊說,孩子們今日要練‘回折’,在巷子裏來回跑,說是練腳力,也練心。”
“‘回折’?”朱瀚挑眉,“倒是個好名字。”
“他說,跑步不是一味往前,得知道何時收,何時放。”
阿槐笑道,“像您昨日教的‘回折與合線’。”
朱瀚點頭,嘴角微揚:“他倒是學得快。”
“還有。”阿槐壓低聲音,“白簪傳話,說今日想見您一面,有要事相商。”
“哦?”朱瀚放下勺子,“她倒是不急。”
“她說,不急,但重要。”阿槐道。
朱瀚沉吟片刻,道:“告訴她,午時後,城西茶肆見。”
“是。”阿槐應下,轉身退去。
朱瀚喫完早膳,並未急着出門,而是回到書房,提筆在紙上畫了幾筆。
畫的是一條線,從東到西,時而直,時而彎,時而分岔,時而合攏。
他畫得專注,連朱標推門進來都沒察覺。
“皇叔。”朱標輕聲喚道。
朱瀚抬頭,見是朱標,笑道:“怎麼這麼早?”
“我今日想去繆行那兒看看。”
朱標道,“昨日聽您說‘回折’,我想看看是怎麼練的。”
“好。”朱瀚點頭,“你去吧,記得看他們如何收腿,如何轉身。”
“嗯。”朱標應下,卻未急着走,而是看向桌上的紙,“您畫的是什麼?”
“路。”朱瀚道,“人走的路,心走的路。”
朱標湊近,仔細看了看,皺眉道:“這路……彎彎繞繞,像是在躲什麼。”
“躲?”朱瀚搖頭,“不是躲,是選。”
“選?”朱標不解。
“人生在世,總要選一條路走。”
朱瀚道,“有人選直的,有人選彎的,有人選寬的,有人選窄的。但無論選哪條,都要走得穩,走得直,收得回。”
朱標沉思片刻,點頭:“我明白了。”
“去吧。”朱瀚拍了拍他的肩,“去看,去學,去想。”
朱標應下,轉身離去。
朱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揚,隨即低頭繼續畫線。
畫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住,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選路……”他輕聲唸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某處,似是陷入了沉思。
午時後,朱瀚換了一身便裝,獨自一人前往城西茶肆。
茶肆不大,卻乾淨整潔,幾張木桌,幾把木椅,牆上掛着幾幅字畫,倒也雅緻。
朱瀚進門時,白簪已經到了。
她穿一身素色衣裙,頭戴一支簡單的銀簪,正坐在窗邊,低頭喝茶。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見是朱瀚,微微一笑,起身行禮:“王爺。”
“坐。”朱瀚擺擺手,在她對面坐下,“找我有何事?”
白簪沒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給朱瀚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先喝茶。”
朱瀚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放下:“現在可以說了?”
白簪點頭,目光落在茶杯上,似是在斟酌用詞:“昨日,我派人去橋下看了。”
“哦?”朱瀚挑眉,“看什麼?”
“看那個少年。”白簪道,“白榆。”
朱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他……變了。”白簪輕聲,“昨日,他回家後,把桌子底下的瓦片換了。”
“換成什麼了?”朱瀚問。
“木墊。”白簪道,“整整齊齊的小木墊。”
朱瀚點頭,嘴角微揚:“他倒是聽話。”
“不僅如此。”白簪繼續道,“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城東的書肆,買了一本《千字文》。”
“《千字文》?”朱瀚挑眉,“他不是不讀書嗎?”
“他說……”白簪頓了頓,似是在回憶,“他說,‘大家讀,我也讀’。”
朱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好一個‘大家讀,我也讀’。”
“王爺。”白簪抬頭,目光認真,“他……可以教嗎?”
“教什麼?”朱瀚問。
“教路。”白簪道,“像繆行那樣,教孩子們跑步,教他們如何站,如何走,如何收。”
朱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輕抿一口,放下:“他願意學嗎?”
“願意。”白簪點頭,“他說,‘我想學,像朱標那樣,站得住,走得直,收得回’。”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可以。”
“真的?”白簪眼睛一亮。
“真的。”朱瀚道,“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白簪問。
“他得先學會‘看’。”朱瀚道,“看路,看人,看心。”
“‘看’?”白簪皺眉,“如何看?”
“明日,你帶他來太學西巷。”
朱瀚道,“我在那兒等他。”
“好。”白簪應下,嘴角微揚,“多謝王爺。”
朱瀚擺擺手,起身欲走,卻又停住,回頭看向白簪:“你……爲何要幫他?”
白簪一怔,隨即低頭,輕聲道:“因爲……他像我。”
“像你?”朱瀚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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