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何謂不自欺?”韓朔問。
“明明膽怯,卻裝成慷慨;明明憎恨,卻裝成公允;明明要拉攏人心,卻裝成清高。”
朱標一字一字,“這些都是自欺。”
學子們像被箭尖挑了一下,許多人低下了頭,又慢慢抬起來。
韓朔眯着眼,忽然道:“殿下可敢讓人當場說你一句不是?”
朱標點頭:“敢。”
一個粗嗓子從人羣后面冒起來:“殿下,您剛說‘不偏’,可人人都會偏——您也會。您說的那些‘不’,有一天您做不到呢?”
腥说哪抗恺R刷刷投過去,竟是昨日那個年輕匠人。
他顯然也被自己的膽氣嚇了一跳,說完就紅了耳根。
朱標笑了:“我會認。”他看着那少年,“我會當姓J。”
“當校俊表n朔挑眉。
“就像今日這樣,當小!�
朱標回望他,“我若說到做不到,你來,指給我看。今日來的人,明日也來。三日之後,我在這石階上立個牌子,上面寫:‘殿下說到沒做到的事’。你來寫第一條。”
人羣轟然。掌院不可思議地看着他,連鬍鬚都抖了抖。
韓朔第一次沉默得有些久。他想從朱標的臉上找出一點怯意,終究沒找到。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向前邁了半步:“殿下,我又服你一分。”
“你不必服我。”朱標道,“你只要服‘你自己說的話’。”
夜深,風更清。
朱瀚回到太廟東角的石獅旁,指腹輕觸那道凹痕。
“簽到。”
【簽到地點:太學大成殿石階】
【獎勵:聽行木w紋理·三日(臨場十步內心緒波動可大致判別)】
朱瀚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系統給的,永遠是剛好不多不少。三日——正合話題未涼之時。
阿槐悄悄靠過來:“王爺,內牢那人招了。他是韓侍郎的舊識,可韓侍郎不知他要在路上出手。背後另有指使。”
“誰?”朱瀚問。
阿槐壓低:“一個名諱——鬱明。”
朱瀚輕輕唸了一遍:“鬱明。”
他在腦海裏翻找系統影刻下來的京畿出入簿,脣角一勾,“明日去北巷的藥鋪看一眼。”
阿槐一愣:“藥鋪?”
“此人手上有舊傷,靠藥裹着。”
朱瀚道,“昨夜在柳家那條巷裏,有股藥香,混着牛皮膠的味道。柳槐不常用那種膠,他嫌粘。”他頓了頓,“去吧。”
“是。”
阿槐一走,夜色像重新合上了一樣。
朱瀚獨自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府。
剛跨進門,他看見朱標坐在臺階上,抱着膝蓋仰頭看天。
“怎麼不睡?”朱瀚問。
“睡不着。”朱標笑,“怕明日說不好。”
“你今日很好。”朱瀚坐在他身旁,“明日也一樣。”
“皇叔。”朱標忽然壓低了聲音,“你說人心像水?”
朱瀚想了想,搖頭:“人心不像水。水只往低處流。人心有時候往高處走,有時候往低處走。”
“那像風?”朱標又問。
“風太輕。”朱瀚笑,“不如像火。有人給一把柴,它便旺;無人理會,它便熄。你要做的,不是借風,是給火堆一把合適的柴。”
朱標好奇:“什麼是合適的柴?”
“你今日說的那塊牌子。”
朱瀚看着黑夜,“把你的話釘在木頭上,交給人看。火便有了可燒之物。”
風吹過院子,榆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
朱標忽地站起:“我去寫那塊牌子。”
“現在?”朱瀚笑。
“現在。”朱標跑了兩步,又回頭,“皇叔,你也寫一筆?”
“我?”朱瀚挑眉。
“你寫第二行。”朱標認真,
“第一行我來寫:‘殿下說到沒做到的事’。第二行你寫:‘若真有,我來認錯’。”
朱瀚注視他片刻,忽地笑了:“好。”
第三日的太學,比前一日還熱。
牌子立在第二級臺階上,木紋細密,字跡不花,筆劃清楚。
圍在四周的人一個個仰着脖子看,像看廟會里的大鼓。
韓朔今天來得更早,他站在牌子前,指尖輕觸那幾行字,回頭看朱標:“殿下,這一行‘認錯’的字,是王爺寫的?”
“是。”朱標答。
“王爺字一向不肯落人後。”
韓朔笑,“想不到今日,竟也願意寫這兩個字。”
“我寫給你們看。”朱瀚站在臺階底,“看見纔算數。”
“既如此……”韓朔收起笑,“今日我不問‘刑’,也不問‘禮’,我想問‘度’。”
“你問。”朱標道。
“殿下說你不求人心服你。”
韓朔目光如錐,“可若你從來不求,你何以走到臺階上來?你今日站在這裏,本身就在求。”
“我求。”朱標坦然,“可我求的不是你們‘服我’,我求的是你們‘看我’。”
“求看的目的呢?”韓朔追問。
“讓你們知道,我不是在雲裏。”
朱標道,“我在你們面前。我不總是對的,我也可能說錯話、做錯事。可你們看見,我承認。我承認,你們就能信我下次會改。”
他看着韓朔,“這就是‘度’。”
“承認的‘度’?”韓朔挑眉。
“不是。承受的‘度’。”朱標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能受多少指責,我心裏有數。我受得起,你們纔不必替我遮。”
人羣安靜下來。有人忽然拍了拍同伴的肩:“我信他一句。”
“才一句。”同伴悄聲提醒。
“才一句就夠。”那人笑。
就在這時,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從人羣外傳來,像是有人在擁擠裏硬生生擠出一條道。
阿槐飛快地掠到朱瀚身側,低聲:“王爺,北巷藥鋪查到的鬱明就在太學外頭。有人遞了一枚短哨給他。”
“短哨?”朱瀚眼神一斂,“誰給的?”
“一個麪攤婆子。”阿槐道,“但她手很乾淨,像練過。”
“盯住。”朱瀚道,他的指尖在身側輕輕一扣。
聽行木w的紋理忽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近處的人多半興奮、緊張、好奇,只有一線像冰一樣的波紋從臺階左側的槐樹陰影裏伸出來,冷冷地卷向木牌。
“左側。”朱瀚垂眸,向阿槐打了個極小的手勢。
阿槐像風一樣掠出去。
下一瞬,槐樹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一個極小的金屬碎片落到地上,在石階上彈了兩下,平平地停住。
人羣一陣騷動,隨即又被四下的眼線壓住。
朱標的眼神掃過去,聲音不變:“今日之‘度’,便多了一層——我在臺階上,臺階外有人想弄壞這塊牌子,卻沒成功。”
他站直,向人羣一拱手:“我說完了。”
韓朔深吸了一口氣,忽地向前一步,鄭重行禮:“殿下,臣服你三分。”
“你何必。”朱標道。
“我何必?”韓朔笑了笑,自嘲一般,“我若不服,便是我自欺。”
一句話落下,人羣裏竟有人鼓掌。
掌院用力咳了一聲,掌聲卻像草火一樣蔓開。
夜,王府書房外的廊下,風把幾片樹葉吹到階下。
朱瀚靠着柱子站着,聽見裏頭筆墨的沙沙聲。門半掩着,透出一束暖光。
“皇叔?”朱標從裏頭探出頭。
“寫完了?”朱瀚問。
“快。”朱標笑,“我在寫明日要講的第一句。”
“是什麼?”朱瀚問。
“‘我在臺階上,並非站得高,而是爲了讓你們看見。’”
朱標唸了一遍,自己也笑起來,“你說,會不會太直?”
“直就好。”朱瀚道。
“皇叔。”朱標又叫他,聲音小了一點,“你累嗎?”
朱瀚想了想:“不累。”
“我累了。”朱標說,“可我很開心。”
“那就睡一會兒。”朱瀚說,“明日再開心一次。”
他轉身要走,忽然止住,回頭道:“牌子旁邊,再加一行小字。”
“‘看見,可以不服;不看,只會誤會。’”
朱瀚緩緩道,“這行字,寫給那些還不肯來的人看。”
“好。”朱標笑,“我現在去寫。”
第三日午後,太學散人。木牌下多了三行工整的小字。
路過的人都要駐足看一眼,有人還要伸手比量一下這字的筆力。
有人問:“誰寫的?”有人答:“殿下第二行,王爺第一行。”
那一天,韓朔獨自站在學宮正門外很久。
他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手裏的扇子沒有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夕陽斜斜地撲下來,他纔像從夢裏醒過來似的,低聲說了一句:“罷了。”
阿槐站在角門後,悄悄記下這一幕。
他返身回府,遠遠看見王府門前的影壁被洗過一遍,月光照上去,像一塊清亮的玉。
夜深,朱瀚在書房裏攤開竹簡,緩緩寫下幾行字。
門被輕輕叩了一下,朱標進來,手裏又拿着那支用舊了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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