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朱標咬牙搭箭,拉弓時臂膀微顫,終是一箭射出,卻偏離靶心一尺。
“我不是武將出身,怎能做到像你一樣!”朱標回頭,帶着幾分惱意。
朱瀚眉頭微蹙,卻不怒,只道:“我若要你做我,便不教你弓。”
“那你到底要我學什麼?”朱標眼中有怒意,“我非虎將,我是太子,我要學的是治國之道,不是射虎逐鹿。”
“恰恰相反。”朱瀚走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長弓,“你若連這弓都握不住,怎能握住這天下人心?”
他低聲而嚴肅:“若你心中不敢直面百官,不敢對人目光,不敢爲民立言,那你便不是太子,而是傀儡。”
朱標愣住了。眼前的皇叔,一直溫和寬厚,可此刻,他如鐵一般冷峻,話語裏滿是沉沉壓迫。
“朱標,你父皇一生征戰,踩着屍山血海立起這天下。他能將帝位傳你,是信你;可你若不願擔,是你辜負他。”
一語入骨。朱標額上青筋微跳,忽而拱手一禮,深深一拜:“皇叔教誨,標……銘心刻骨。”
朱瀚不動聲色,只是遞過弓來:“再來一次。穩住心。”
這一回,朱標深吸一口氣,緩緩拉弓。
他不再焦躁,不再尋求一箭中的,而是凝神穩心,放箭如行棋。
“咻——”
箭落靶心三寸內,雖不中紅心,卻已是今晨最佳一箭。
朱瀚微微頷首:“可以。”
入夜,宮中御書房。朱元璋批閱奏摺已至三更,揉着眉頭道:“標兒今日如何?”
朱瀚從容答道:“起初驕躁,後漸明悟。尚可雕也。”
朱元璋點頭,忽而笑了:“你倒比做父親的我更耐他。”
朱瀚也笑:“兄長管天下,臣弟只管一人,如何不耐?”
朱元璋凝視朱瀚片刻,道:“朕知你心機、手段,皆非凡俗。可你終究護着標兒,從未違心。”
朱瀚平靜道:“因爲他是您的兒子,也是我的侄子。我一身血,皆爲朱家流。”
這句話說出,御書房內一時無聲。朱元璋良久後一嘆,聲音低沉:
第1177章 壓迫感
“瀚弟,你將來若要離開,也得留下個法子。朱標能靠你十年,靠不了一世。”
朱瀚輕輕點頭:“臣弟心中已有打算。”
翰林院內卻忽傳異動,一位年方二十、初入仕途的庶吉士,在殿試後放榜三日之內,連上三章,直陳朝政失衡、禮制失範之處,言辭之烈,引起內閣震動。
朱瀚得信時,正倚在乾清宮西廊,手中捧着前日新進貢的荔枝,未嘗一顆,只聞其香。
“皇叔,那劉琦,可是瘋了?”朱標幾乎是踉蹡着跑來的,額頭見汗,語調中卻更多的是惶急,“他這般上章,不就是當殿彈劾首輔?那可是皇祖親自欽點的!”
朱瀚挑眉,將荔枝放下:“他未彈劾,只議政。差別可大得很。”
“可議的內容,句句逼人。”朱標咬牙,眉頭深鎖,“此人年歲雖輕,卻口氣極大,一副天下唯我獨醒的模樣。”
“你怕了?”朱瀚望着他。
朱標沉默良久,輕聲道:“我不怕他,我怕陛下若當真採其言,內閣之人動搖,反而是朝局不穩。”
朱瀚輕輕頷首,目光投向庭中那株古梅:“那你可願去見見他?”
朱標一怔:“我?”
“你是太子,未來天子。你若不知朝中才俊長何模樣,又怎知自己倚靠的是誰,警惕的是誰?”
朱標遲疑片刻,忽然鄭重點頭:“好,我去見。”
翰林院東角書房,牆角殘燈昏黃,一書生正在案前奮筆疾書。
那人着青衫,膚色偏白,眉宇鋒利,雖無須髯之威,卻自有一種逼人的凌厲。
朱標悄悄立於門外,一時竟未出聲。
“殿下既來,爲何不進?”劉琦頭也不回,口中卻淡然開口。
朱標面上微訝,旋即推門而入,端坐對面:“你如何知我來?”
“翰林院今日傳令,說殿下將臨觀史館。我猜您若真來,必定繞入東角書房。”
他頓了頓,淡笑道,“這裏最清靜,適合談話。”
朱標直視他:“你知道我爲何來?”
“殿下是太子,應當來。”劉琦將筆放下,迎着他目光,“若陛下不看重我那三章,已被焚;若看重,自會令您來辨我真僞。”
朱標眯了眯眼:“你倒是聰明人。”
“非聰明,只是看得通透。”劉琦起身行禮,“臣斗膽以爲,今之大明,諸官廟堂,雖不至腐朽,但已有浮躁之風。若任其蔓延,三五十年後,再有英明帝王,也難挽回。”
“你上章連日,言辭激烈,竟不怕陛下震怒?”朱標盯着他,“你才入朝三日。”
“怕。”劉琦答得極快,“但更怕的是一生碌碌,無所作爲。”
朱標心中一震,卻不動聲色:“那你希望我如何?”
劉琦凝視他良久,語氣緩下:“我希望殿下知朝中所憂,並非一二官員之貪庸,而是士風漸散,禮崩而不覺。”
朱標默然,半晌低聲問:“那你可願輔我,將這江山守穩?”
“臣不知能否輔您百年。”劉琦正色,“但願效力十載,足矣。”
夜已深,朱標歸至宮中,一言不發。
朱瀚在外廊等候,看他神色複雜,便不急着開口,只一手負背,一手遞過酒盞。
“他是個狠人。”朱標終於出聲,接過酒,一口飲盡,“狠到連前程都敢一把火點了,只爲一句‘世風日下’。”
朱瀚沉吟:“你如何看?”
“我敬他。”朱標吐出口氣,“他說得對。我……我也開始明白了,天子之道,不在大刀闊斧,而在每一個細節不失。”
“你既明此,便再無回頭路。”
朱瀚語氣低沉,“劉琦這人,將來會是你朝堂之柱。可也要記住,他不是犬馬之人,絕不會唯命是從。”
朱標點頭,似有決心:“我明白了。”
當夜,朱瀚回王府,府中燈火未熄,薛妙音倚門而立。
“你今日去了國子監?”
“消息倒快。”
“你一向不愛聽經講,今日卻坐了一個時辰。”
朱瀚挑眉:“你派人跟着我?”
“怕你悶得慌。”薛妙音抿脣一笑,“如何?那劉琦可堪重任?”
“他已不是能否堪任的問題。”朱瀚緩聲道,“而是不能不用。”
“太子心悅?”
“心悅,也心驚。”
“那你便繼續替他看着。”薛妙音語氣淡淡,卻眼含柔意,“等他能自己看得明白,你就該歇下了。”
五月初,京師忽入夏。
春風尚未散盡,街巷卻已泛起陣陣熱浪。
皇城之內綠陰漸盛,紫藤繞廊,宮牆之下,一樹槐花初放,香氣淡遠。
太子府後院,石榴花正開。顧清萍手執竹帚,輕掃花瓣,姿態嫺雅。
朱標站在廊下,一手負後,目光卻落在她身上。
“你今兒倒是勤快。”他開口。
“府中靜極了,我不出來走走,怕是要悶壞。”顧清萍回首,露出一抹溞Γ奥犝f你昨日去了翰林院?”
朱標點點頭,走近一步:“去了,見了劉琦。”
顧清萍眼中微動,語氣依舊溫淡:“他是個敢言之人,若你真能用好他,朝中會多幾分清氣。”
“你也聽說了?”朱標詫異。
“府中消息,何曾能瞞得過我?”顧清萍笑意盈盈,卻不多言,只將帚靠在牆角,取來一壺清茶,“這茶是皇叔從宮外帶回的,荊山之北的新品,帶點松香。”
朱標接過茶盞,低頭細嗅,果然與尋常茶不同,淡而不澀,香中藏苦。他抿了一口,忽然道:“你說,我是不是變了?”
顧清萍看着他,目光清亮:“你只是……開始真正像個太子了。”
朱標苦笑:“我曾以爲,太子不過是身份,穿朝服,守宮規,習經史,拜老師……可這些年我才知,太子的難,不在所學,而在所背。”
顧清萍將茶盞放下,柔聲道:“你背的,是天下。”
朱標沉默一瞬,轉身望向窗外庭院:“可我不想只背天下,我想守得住它。”
“那你得學得更快,長得更穩。”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略帶輕笑。朱瀚身着月白常服,負手而入。
顧清萍欠身一禮:“皇叔。”
朱瀚擺擺手,走近坐下,取起桌上一盞清茶,一口飲盡,皺眉:“這茶倒還行,就是少了點火氣。”
朱標忍不住笑出聲:“皇叔一向是辣酒燒刀,哪受得了這等清淡。”
“你倒記得清。”朱瀚望着他,眼神一凜,“你近日練字,可有落下?”
朱標一怔:“未曾。”
“那便好。”朱瀚點頭,“你每日一篇小策論,三日一議朝旨,七日一書《通鑑》,別以爲無人查你功課。”
“皇叔……我已非孩童。”朱標有些無奈。
“越不是孩童,越要有人管你。”朱瀚語氣不緊不慢,“若連我都不提點你,日後你登基之後,誰還能說你不是?”
朱標低頭應是,神色漸凝。
顧清萍看着二人之間的默契與張力,心中卻忽生幾分感觸。
朱瀚雖是皇叔,卻做得如師如父,如友如敵,既嚴厲,又不失溫情。
屋外忽起微風,捲起一地槐花香。
是夜,朱瀚回府,書房燈未熄。門未關,他入內,便見薛妙音已在。
她身着溓嘁氯梗乓患〖啠笨看斑叞盖埃乓槐九f書。見他回來,目光一抬,便笑:“你今夜回來得晚。”
“在太子府坐了一會。”朱瀚取過酒壺,自斟一杯,“看着朱標,心中有些感慨。”
“是欣慰,還是擔憂?”薛妙音輕聲問。
朱瀚輕嘆:“是兩者皆有。那孩子的眼神,終於像個皇子了。”
薛妙音微笑,攏了攏衣袖:“你若早些放手,他也許早些成熟。”
朱瀚望着她,忽問:“你覺得他能撐起這天下嗎?”
薛妙音不答,反問一句:“你在等他撐起來,還是在等你自己撐不動?”
朱瀚愣了一瞬,忽而笑出聲來:“妙音,你這幾年,越發能拿捏我了。”
“不是拿捏,是看透。”她語氣柔緩,“你這些年心思藏得深,可我還是看得出,你有疲意。”
“你知道我不能停。”朱瀚站起身,在屋中緩緩踱步,“如今朝堂暗潮未平,朱棣按兵不動,朱允炆又在背後潛學文義……朱元璋未退,而諸王俱起,我若一鬆,局勢便亂。”
薛妙音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可你也不是天生鐵骨之人。你該有喘息的機會。”
朱瀚沉默許久,忽而道:“若有一日,真要我退下,你可願隨我隱去?”
“我隨你。”薛妙音眼中滿是堅定,“不論你身在廟堂,還是山野。”
朱瀚望着她,眼神沉靜如夜:“那便記住今日所言。”
次日,朱標按皇叔囑託,前往國子監觀學。
他悄無聲息立於門外,看着一羣年輕學子在辯策,聽他們爭論“君子之道”,一時有些出神。
這時,一人從側門進來,長身玉立,神色冷峻。
正是劉琦。他與朱標對視一眼,點頭致意,便徑自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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