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閱兵至午時,朱標忽然沉聲開口:“點‘雲步營’百人,即刻演示‘回雲十三式’,擂臺比試,勝者入衛近身營。”
指令一出,全場一震。
旁觀內官低聲私語,這擂比演示,倒似設了局引人出手。
果不其然,第三場比試將盡,一人突越戰圈,持匕首襲向比武場上執裁的聽風教頭,招招封喉。
衛柔當即翻身上前,電光火石間,鬥了數招,將其一掌震飛。
匕首落地,柄中竟藏一縷紙卷。
朱瀚上前展開,神色微沉:“果然來試水。”
朱標低聲問:“是誰?”
“這人姓柯,乃是虞桐舊部,曾任欽天監小吏,三年前被流放隴州,竟悄然回京。”
朱瀚看向遠方,“這只是一縷暗線,他還藏着真正的棋子。”
當夜,南苑臨水殿,朱標披衣立於窗前,殿外池中水波粼粼。
“叔父,他下的這盤棋,是要逼我動手?”
“他要你在動手與不動之間,皆失局。”
朱瀚靠椅而坐,眼神微涼,“你動了,是東宮率先出擊,引火燒身;你若不動,是優柔寡斷,失了天命。”
朱標沉聲:“那你會如何解?”
朱瀚輕笑:“你不解,他便當你棄子;你若解,他就知你是執棋之人。”
“而我,只需替你清子。”
朱標回眸,眼中沉光如淵:“若我不想再依靠旁人呢?”
朱瀚起身,身影高大:“那便學會殺一子,震一局。”
兩人對視,良久,朱標輕聲道:“叔父,今夜再動一次手吧。”
朱瀚微笑:“你的第一道詔令,我聽着。”
深夜,南苑外林,黑暗中密佈人影。
朱瀚站在林前,身後是聽風司一百精銳,皆黑衣蒙面,箭囊滿備。
“目標是誰?”衛柔低聲。
“林東側,假作狩獵之隊者,爲虞桐舊部‘井營’,今晚要的是他們首領——馬隱。”
“若他不出?”
“他必出。”朱瀚目光幽深,“他若真忠於虞桐,便絕不會讓‘桐令’之事落於我手後還不做反應。”
話音未落,林中響起輕微步響。
“來了。”
衛柔一抬手,弓手張弓,百箭待發。
馬隱果如所料現身,身後跟隨四人,均着獵服,欲自林中繞行,卻在下一刻被暗處火光照亮。
朱瀚緩步走出:“馬首領,別來無恙。”
馬隱臉色劇變:“王爺怎在此?”
“你來見的人,不就是我嗎?”
朱瀚微笑,“你隨虞桐多年,想來比王廷彥更忠心,可惜你主子已棄你,你卻仍想守那死局。”
“我沒有——”
“你有。”朱瀚打斷他,“你還想借今夜狩獵之名,擄走南苑校尉二人,藉此破我親軍選拔。”
馬隱沉聲道:“你既已知,爲何還讓我出林?”
“因爲我想讓你知,東宮的刀,是亮的,不是藏的。”
宮牆深處,星光被雲層遮得七零八落
。偏門一役之後,東宮再度沉寂,彷彿風未起,雨未至。
但朱瀚知道,那位“未死之人”,已伸出第二隻手。
夜深,東宮密閣深處,燭火搖曳。
朱瀚獨坐案前,面前是一張已經翻開多日的舊捲圖錄,圖上繪着宮城地下祕道與舊制暗格,最下角三筆朱墨圈着兩個字——“鏡門”。
“你想過沒有,”朱瀚低聲開口,話是對暗影中人說的,
“若這‘鏡門’真是虞桐當年一手佈下,那麼他現在動用它,爲的究竟是逃?還是……歸來?”
暗影中,衛柔緩緩現身,黑衣在燈光下彷彿化成一縷煙。
“屬下查過了,鏡門所在,並非東宮,而是……御花園下方。”
朱瀚手指頓住。
“御花園?”他眉頭一動,“不是藏經閣下,也不是尚膳房地窖?偏選一個尋常散步之地?”
“此地三十年前曾爲禁苑一隅,原稱‘石隱臺’,後因修建西苑御池被裁撤。如今看似無甚用處,卻剛好位於乾清宮與坤寧宮中軸線之北,隱祕非常。”
朱瀚緩緩倚回椅中,喃喃道:“若是我藏身,選這裏……倒是不會被人懷疑。”
他沉默片刻,忽道:“帶我去。”
衛柔一愣:“殿下現在?”
朱瀚起身,長袍一振,衣襬輕揚,“夜色正濃,最合潛行。”
御花園一隅,夜風過樹影,碎碎如細雨灑落。
朱瀚腳步輕盈,彷彿自幼便於夜行中生長。
他熟練地避過巡邏路線,輕鬆穿越苑牆水榭。衛柔領在前,二人一前一後,悄然繞至假山西北角。
“此地石縫藏着暗鎖,需以銅符觸動。”衛柔一邊說,一邊取出早已備好的半圓銅牌,插入石縫。
只聽咔噠一聲,假山一側的巨石竟緩緩滑開,露出一道幽暗石階,彷彿通往地底冥府。
朱瀚眸光一凝:“你可探過?”
“未曾深入,擔心打草驚蛇。”
“你做得對。”朱瀚點頭,旋即一腳踏入那暗道。
地道中潮氣撲鼻,火折點燃,火光映得牆上暗紋斑駁如蛇蛻。
不多時,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四面密封的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銅鏡,高丈有餘,鏡面早被封塵所掩,幾不可視。
朱瀚緩緩靠近,指尖掠過鏡框,一股涼意沁入掌心。
“這就是‘鏡門’?”他低聲道。
衛柔點頭:“是。”
朱瀚忽地一笑:“虞桐,你倒是會藏……這鏡門後面,藏的怕不止是人吧?”
正當他抬手欲擦去鏡面塵埃,背後忽地一陣冷風襲來。
朱瀚身形未動,僅一側身,一枚短刃貼着耳側劃過。
“來了。”他語氣平淡如舊,下一刻反手一掌,正中那黑影胸口。
第1175章 借龍骨改命?
來者悶哼一聲跌退,卻翻身借力,抽出絹索再度撲來。
“這人不是常人。”衛柔擋上一步,與那黑影糾纏在一處。
朱瀚卻未再動,只注視着鏡門上那即將褪淨的塵欤寄可畛痢�
砰!
衛柔以一招“驚燕入林”擊落黑影右刃,刀刃斬在石板之上火星四濺。
那人眼中露出一抹狠色,驟然抽身欲走,卻撞入朱瀚伸出的掌鋒。
“留你。”朱瀚冷聲,“只問三句,若答,可活。”
黑影沉默,臉上帶着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血從下巴滴落。
“虞桐還活着,他在哪?”
“不知。”
“你是‘鏡門’一系,門內還有多少人?”
“不到十人。”
“‘鏡門’爲何重啓?”
那人眼神微動,猶豫半息,才道:“爲‘朱氏之心’。”
朱瀚眉峯一挑:“什麼意思?”
黑影再不開口,朱瀚目光一冷,抬手一指,衛柔毫不猶豫一掌拍在其背心,勁力透骨,那人吐出一口血沫,昏死過去。
朱瀚沉默片刻,望向那高聳銅鏡。
“‘朱氏之心’……是太子,還是皇兄?亦或我?”
衛柔低聲道:“或是您三人之一,或是另有所指。”
朱瀚抬頭,眼中寒光一閃:“將此人鎖入東宮暗獄,不得示人,派人守着,等我命令。”
“是。”
次日,東宮早朝尚未開,朱瀚已至練武場。
朱標正在演陣,一身汗氣未散,見他到來,笑道:“你昨夜,又未入眠?”
朱瀚挑眉:“你倒習慣了我夜遊?”
“聽風司裏不知幾人暗稱你爲‘夜狐’,連地道圖都背得清清楚楚。”
朱瀚笑了笑:“我昨夜確實去尋了個老狐。”
朱標眼神一緊:“虞桐?”
“不是他。但是他留下的門。”
朱瀚簡單說了御花園地道之事,卻略去了那三問三答。
朱標聽後臉色凝重:“鏡門既開,虞桐遲早會現身。你說他爲‘朱氏之心’而動……我若是那心呢?”
“你不是。”朱瀚斬釘截鐵。
朱標一愣:“那是誰?”
朱瀚沉默良久:“他要的,不是你,不是皇兄,是我。”
朱標呼吸一頓:“你?”
朱瀚點點頭,語氣輕柔如風:“他知我從不是這個朝局中人,也惟有我,能從旁破局。若我站在你們之側,他便永無勝算。”
朱標緊握拳,沉聲道:“那我更不能讓你有事。”
“你不必護我。”朱瀚轉過身,目光平靜如夜,“你只要往前走,我會一直在你身後。”
朱標望着朱瀚背影,忽覺一陣說不清的沉重壓在胸口。他忽然喊住他:“皇叔。”
朱瀚停步。
御花園西北角的蓮池邊,朱瀚着一襲淡藍便服,倚着石欄,目光落在水面。
池中碧波微皺,一隻黑羽青腳的白鷺停在水心小洲,撲扇兩下翅膀,終又靜立不動。
“皇叔竟在此處賞鳥,叫人好尋。”朱標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朱瀚轉身,見朱標步履輕快地走近,面帶笑意,卻掩不住眼角輕微的疲色。
“太子勤政,連小憩都偷不得。如此天氣,不如學學我,歇一歇,省得中暑。”朱瀚微笑,向旁側一指,“坐下說話。”
朱標搖頭苦笑,卻仍在他身邊坐下,指着池中那隻白鷺道:“它每日午後都來此,已連着三日未離,看着像是待着有甚牽掛。”
朱瀚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淡淡道:“人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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