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色江南
檄文通篇不言朝局,不述皇命,唯言“士者心志,當憂民患而非避權爭。太子若亡,大明非興,願與天下士林共守社稷之基。”
文傳三院,京華動盪。
與此同時,遠在西北的朱標得信後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望向沈昊,忽然笑了:“這一局,你我勝了。”
沈昊不語,只覺肩上沉重前所未有。
自踏入太子府起,他便再無退路。
朱瀚立於暗後,心中低語:
“這一子,終成大勢。”
涼州夜風漸暖,太子府主帳燈火通明。
朱標坐於榻上,手中翻閱士林最新回函,眉宇間透出幾分難得的輕鬆。
“朱叔。”
朱瀚緩步入帳,身披玄青袍,袖中仍藏星圖,神色淡然如常。
朱標抬頭,笑道:“皇叔也聽說了?許文昭那一篇《問心檄》,幾乎將整個士林的口風一夜間扭轉。沈昊……果然沒讓人失望。”
“可惜。”朱瀚搖頭,落座後不緊不慢道,“你還在下士子這盤棋,而我早已看到下一局的對手。”
朱標神情一斂:“皇叔指的是——”
朱瀚屈指輕叩幾下膝蓋,低聲道:“朝中,禮部尚書林鐸、戶部侍郎周淵,皆已暗通宗藩。此次‘文士朝議’,他們按兵不動,只派數名門生旁聽,不發一言。”
朱標眸光漸冷。
“那兩人,皆是舊元遺臣之孫,素號‘清操’,卻對朕態度冷淡。他們欲待誰出頭?等我犯錯?”
朱瀚不置可否,只從袖中抽出一張金邊摺紙,遞至朱標手中。
第1165章 與沈大人同席!
“這是他們在朝中相交應答之簡,源自魏良才安排的人,截於京畿外驛館。你若細看,字字皆藏鋒利。”
朱標展開紙卷,細細一讀,只見其中數語寫得尤爲露骨:“太子素善文名,然一味擁書生爲輔,恐志不及國,終爲世間笑耳。”
“今局未穩,宗藩之力尤在。標若前行不顧,覆舟亦非遠事。”
朱標合卷,面沉如水。
“好一個‘覆舟’……”他冷笑,“果真以爲我只知紙上談兵,便能坐視他們暗通宗室?”
朱瀚飲茶一口,語氣平淡如水:“你若動他們,需有十成把握,否者一動即亂;你若不動,他們便如黑潮潛流,終會引來大災。”
朱標緩緩點頭,卻忽而道:“皇叔,我已想好一策,可借士林之力,先撼動他們根基。”
朱瀚挑眉:“你說。”
“《問心檄》一出,士林風頭已歸我手。若再設一場‘文問大比’,命三院共選才俊,與朝中文臣舊派辯論國策,擇賢入閣,可破舊格。”
朱瀚聞言,眼神亮起:“你欲以士子入閣,破宗藩文網?”
朱標起身,立於帳前地圖之前,手指一點江南,點在徽州、臨安之間。
“江南世家,歷代文脈不絕,許多舊臣之後藏身於此。宗藩暗系文派,皆藏於這些士族清流之下。我要調三院才子,與之辯議,從朝議文風起變,自下動搖根基。”
朱瀚微笑頷首,語含讚許:“一石三鳥。”
“皇叔明鑑。”朱標笑道,“其一,拔士林之才,補我朝中之虛;其二,以文破名,拆宗藩之盾;其三,立我新政之勢,使朝野知我非唯仁者。”
“但……”朱標語氣微頓,目光深遠,“此策雖善,需一人主其局,得士林敬服,又不懼朝中舊臣忌憚。”
朱瀚輕笑,答道:“你想讓誰去?”
朱標轉頭凝望朱瀚:“皇叔你,或沈昊。”
“沈昊?”朱瀚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他才初入局,欲以此重任交予他,未免……”
“所以要由你來主持,沈昊爲副,行明暗之策。”朱標語氣堅定,“皇叔鎮局,沈昊破陣,此一場‘士問大比’,纔有勝算。”
朱瀚凝視朱標許久,終是緩緩點頭:“好。既然你已有如此決意,我便助你一局。”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此事需先在士林試風,不能倉促。你若信我,便聽我三策。”
朱標肅然:“皇叔請講。”
“一,遣人至江南各府,探士林學風先鋪文心,設三地比文之約,引出江南才俊於國子監設‘觀政講壇’,由沈昊主持,太子偶爾親聽,引士子之心於一線;三,設‘新政三問’,廣招文議,所提建策之中,擇一二施行於西北邊地,讓士林知太子非紙上談兵。”
朱標神情震動,連連稱善:“三策環環相扣,聲勢成矣。”
京師,國子監講壇。
沈昊身着青衣,坐於堂前,一手執卷,一手按案,面前坐滿諸院才俊。講壇題名爲《觀政三問》,三問之題乃太子親擬,分爲:
一問:如何以文理國?
二問:文臣可否持兵以戰?
三問:太子之志,是否應先平朝黨,再談治世?
三問甫出,便震動士林。沈昊主講第一問,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折服無數士子。
而其下方,一名年輕士子低聲對身旁之人道:“聽說這三問之後,太子將設‘士問大比’,三院爭鋒,得勝者可直入六部幕府。”
“莫非太子真要以士林之才,破舊貴之網?”
“此風若起,恐朝局大變。”
“變則變矣,如今之局,不變即死。”
臺上沈昊目光沉定,正講至:“天下安危,不在朝中老成持重之臣,而在新志之士能否應變圖強。”
他字字鏗鏘,聲音未落,忽有一名書院弟子起身,拱手而問:“沈大人可知,如此用士,得罪者多,勝者寡?若太子失敗,你又將歸於何處?”
全堂頓靜。
沈昊緩緩起身,神色冷靜如水。
“我曾畏名,畏流言,畏身後之罵名;但自入太子門下,已無退路。”
他走下講壇,走至那名弟子面前,字字分明:
“若太子敗,我亦敗;若太子興,我將與之共興。”
“你,敢否與我同走此路?”
四座無言,惟有風聲拂簾。
夜風清涼,京中香花漸落,已入初夏。
太子府西閣內燈火猶明,檐下白紗燈緩緩搖曳,映出一人影清瘦挺拔。
沈昊靜坐案前,筆走龍蛇,將今日《觀政三問》最後一問補註詳解。
案几之上,燈影斜照,一枚青銅小印悄然擺在紙邊——是太子親賜之“文議監印”,象徵着在士林中他所代表的地位。
他手中微頓,眼神掠過窗外庭中修竹,不由輕嘆。
“若太子敗,我亦敗……這句話,說得倒輕巧。”他自語,抬手揉揉眉心。
一陣風過,竹影婆娑,屋外忽有細微足音。
“進來。”
門扉輕啓,一名太子親衛悄然入內,低聲道:“沈大人,王爺遣人傳話,請您今夜入竹亭一敘。”
沈昊起身,整理衣襟,未問原由,只淡淡道:“我知了。”
西苑竹亭,月色如水,亭中早已設茶。
朱瀚着一襲玄衣,身形修長而閒適。他倚欄而坐,手執玉盞,正靜看湖中倒影。沈昊步入,拱手一禮:
“見過王爺。”
朱瀚未回頭,語氣淡然:“來得比我想象的早。”
沈昊笑了笑:“王爺本意是引我深入士林,再作用計,我卻先成了旗子。”
“你倒不怕?”朱瀚轉頭,月光映得他面容若刀刻般冷峻。
“怕。”沈昊坦言,“但既已走上這一步,怕也無用。”
朱瀚輕笑:“太子選你,果然沒錯。”
他揮手示坐,沈昊入席,尚未坐定,朱瀚便開口:
“你當真以爲我讓你主持‘觀政三問’,只是試才之舉?”
沈昊望他一眼,道:“王爺诌h,我不敢妄猜。但我想……王爺是在試太子所立之‘心’,是否真正能承載天下志士之望。”
“不錯。”朱瀚斂起笑意,指向亭外遠空,“太子將士林拉入朝議,是破局;將你置於明處,是試鋒。可惜——”
他話鋒一轉:“你今日言辭雖鋒銳,卻仍偏文論,未及‘氣勢’。你若要真正立起來,需得腥祟娮冯S你,而不是服於你的才學。”
沈昊沉吟:“王爺之意,是讓我做士林領袖?”
“不,是做他們的旗幟。”朱瀚注視他,目光沉定如星,“你要讓他們相信,你代言的是太子之志,而非你沈昊之志。”
“如何做到?”
“很簡單。”朱瀚一字一頓,“去敗一次。”
沈昊一愣:“敗?”
朱瀚放下茶盞:“一個從未敗過的人,士子不信;一個跌倒而起的人,纔有人願隨。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主動讓出一次‘講壇’,設辯議,讓人駁你,讓你退,讓你沉默。”
“那之後呢?”
“我自會安排,何人應你,何人撐你,何人落井下石,皆由你演出。”
朱瀚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這叫‘轉鋒’,由你一人之鋒,變爲腥酥畡荨!�
沈昊思索片刻,終點頭:“我明白了。”
朱瀚起身,背手緩行數步,輕聲道:
“太子立於朝堂之中,若無天下之才爲臂膀,終是孤臣。你我之責,便是鑄這雙臂。”
忽聽亭外夜風一動,一名親衛疾步奔至,低聲稟報:“王爺,鐘山書院有弟子今夜擅入太學藏經閣,被司典擒住,言稱奉沈大人之命查閱舊冊。”
沈昊聞言大驚:“此事我毫不知情。”
朱瀚未言,只目光一閃:“帶人來見。”
片刻後,一名身着書童裝束的少年被帶至亭外,滿臉血跡,似曾被拷問。
朱瀚上前一步,冷冷問:“你奉誰之命?”
少年跪地不語,緊緊咬牙。
沈昊皺眉,目露怒色:“你當真奉我之命?”
少年頭一低,竟將額角磕在石板上,鮮血頓湧,卻始終一語不發。
朱瀚眸光微變,手一揚:“將人帶下,細查背後之人。”
親衛將少年拖走,沈昊望着血跡殘留的地面,沉聲道:“這不是試探,而是挑釁。”
朱瀚點頭:“他們出手了。”
沈昊沉聲問:“爲何如此着急?”
朱瀚眸色幽深:“因他們誤判了太子的速度。你掀起的‘觀政三問’,已使三院八方之士目光匯聚,而你尚未自知。”
他忽而看向沈昊,聲音低沉而有力:
“下一步,你須下山,避鋒三日。去‘應天書院’,以遊學爲名,暫脫京中目光。屆時,我會令太子派你接待外郡貴子,設局以引宗藩之子交鋒。”
“明爲文遊,實爲爭志。”
沈昊遲疑片刻,拱手道:“我聽從。”
朱瀚點頭:“去罷,此一局,成則文風歸一;敗,則朝中不再容你。”
三日後,應天書院,春水繞階,竹葉映牆。
沈昊着便服立於書院南門,身旁是幾位書院學子引領相迎,而那一隊緩緩而來的車馬前,一名白衣少年自駕輕車,容貌俊朗,目光傲然。
那人正是宗藩之後、鎮南王嫡孫——朱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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