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家的好聖孫 第97章

作者:三月啦

  “貴族於庶民,又孰輕孰重?”趙泗開口發問。

  “貴族,和庶民?”這個比較讓李斯陷入了沉思。

  如果放眼春秋時期,自然是貴族更重要,天子封王侯,王侯封貴族,貴族牧黎庶。

  春秋時期的社會結構有點類似西方的封建社會,即我的奴隸的奴隸,不是我的奴隸,我的臣子的臣子,不是我的臣子。

  貴族大多數都有自己的封地,他們要給君王納稅,服役,但是在領地之內,是享有自治權的。

  而隨着禮樂崩潰,世無倫常道法,各國相繼變法,本質上就是打破了這種君治貴,貴治民的生態結構。

  以秦國變法爲例子,取消了世襲世祿制,取消了井田制,推行郡縣制,本質上就是在和貴族搶奪地方治理權。

  到這個時候,社會結構就發生了嚴重改變。

  事實上,李斯下意識的回答是貴族更重要。

  以往變法,不管再怎麼變,再怎麼削弱貴族的權利,但是本質上變法者依舊認爲貴族比庶民更加重要。

  因爲庶民不懂反抗,而君主也需要貴族來治理四方天下。

  但是這一刻,李斯猶豫了……

  事實上,李斯改革秦法,推行秦制,走的還是老路子,剝削庶民,限制貴族,加強皇權。

  “黔首,只要能讓他們活着,能夠喫飽飯就夠了。”趙泗笑了一下。

  “李相信不信,倘若能夠保證黔首不至於因爲徭役累死餓死,黔首就甘願服從徭役,別說於上郡修築長城,他們甚至願意把整個大秦都給圈起來。”

  “黔首需要什麼?貴族需要什麼?”趙泗再次發出了靈魂拷問。

  李斯不是個傻子,只不過他置身其中,而此刻正是華夏千百年亙古未有的大變局。

  也是天子和貴族共制即將消亡落幕的時代。

  君主貴族共治制度,在歷史書上被稱爲封建時代。

  西方人從封建時代,直接躍入了現代社會,唤y的將人類社會分爲了封建社會和現代文明。

  而事實上,早在兩千年前,秦朝一統天下,廣開郡縣,漢朝不斷加強中央集權,貴族時代早在將近兩千年前就已經消亡。

  秦漢以後的諸夏,已經不能簡簡單單用封建時代來形容,這是獨立於封建社會和文明社會的時代,是西方世界未曾涉足過的時代。

  相比於現代文明雖然較爲落後,但是相較於封建時代,毫無疑問是極其先進的。

  奴隸制在諸夏很早就被廢除了,封建時代的關鍵性特徵在很久之前的諸夏身上就已經找不到半點影子了,而西方,直至即將邁入現代社會的時候,奴隸制還廣泛存在,如果不是工業化的蓬勃發展,恐怕西方文明永遠不會廢除奴隸制度。

  現在,是社會轉型的關鍵時期,秦漢正是承上啓下的時代,李斯往前看,只能看到舊有的條例。君王,貴族,黔首無人問津。

  往後看,也是一片迷茫。

  “我聽說,法家講究事不必效古,法不必祖宗。”趙泗臉上帶着笑容。

  “黎庶爲重,貴族次之……”李斯皺了皺眉頭,緩緩開口,但是表情卻遊移不定。

  李斯腦子裏有點亂,趙泗說的有理有據,但是有些問題也是真正存在的,譬如黎庶不知法,不懂法,墨守陳規,不懂變通,推行秦法普及秦法,都離不開貴族的幫助。

  他們確實要代天牧之,包括現在廣泛存在的基層秦吏,所有認字識字的人,哪個不是貴族呢?

  大秦的吏員廣泛是軍功爵出身暫且不提,勉強可以說他們不是根正苗紅的貴族。

  可是如今大秦一統天下,廣袤的領土和子民,以大秦目前的吏員規模根本無力維持,難道不需要貴族來治理地方麼?

  “不對……”李斯搖了搖頭看向趙泗,他敏銳的意識到,趙泗在偷換概念。

  “貴族……”李斯開始認真闡述血統論和貴族於天子分牧的歷史。

  “時代變了……李相!”

  “現在的貴族,只不過是陛下牧守天下的公器。”趙泗笑着開口。

  “難道爲陛下做事,就非得是貴族出身麼?”

  “黔首不通教化……”李斯搖了搖頭。

  “那就想辦法,商君制定的秦吏選拔制度難道不就是爲了和貴族分庭抗禮麼?”

  “太難……”李斯搖了搖頭。

  大秦的吏員選拔制度是基於軍功爵制度而誕生的,一個平民黔首,有一定的軍功爵以後,倘若擁有一定的文化素養,同時對於秦律又有一定的理解,就會被選拔爲基層吏員,成爲基層吏員以後,晉升的途經有兩種,一種是治理政績,一種是戰場搏殺,累功升爵。

  受限於這個時代仍是用的竹簡的原因,其實大秦的吏員培養制度是極其不完善的。

  首先,大部分平民百姓本身就不識字,沒有選拔培養爲吏員的資格,其次,竹簡刻錄不易,每培養一個吏員,就需要刻錄數份竹簡,大秦的吏員人手一部秦律,這是標配,可是大秦政府也只能給他們一部秦律了。

  故而大秦的吏員選拔制度和大秦的軍功爵制度面臨了一個同樣的問題。

  即真正的受益者並非黔首,而是貴族。

  商君制訂的律法是惡民,給小貴族上升渠道,來限制大貴族。

  而趙泗想要的是善民,給真正的黔首上升渠道來打碎舊有的貴族制度。

  “那倘若大秦有足夠的書籍供給吏員培養呢?”趙泗明白李斯的意思,笑了一下。

  “能有多足夠?”李斯笑了一下。

  “要多足夠有多足夠,甚至可以做到家家戶戶一本秦律的那種足夠。”趙泗笑道。

  “嘶!倘若如此,那大秦吏員培養選拔,官員培養,確實不用依賴於貴族。”李斯想了一下認真的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的意思,並非貴族天生擁有代替陛下牧民的權利,而是他們識字,能夠理解陛下的政令,能夠理解秦律,所以才能夠代替陛下管理黎庶,這和他們貴族的血脈沒有任何關係。倘若一個人出身黔首,可是他又是一個合格的秦吏,難道就因爲他出身黔首,就沒資格來治理地方了麼?”

  “天下百官,爲陛下之器具也!”

  “不管是李相,還是我,還是文武百官,不過是治理百姓的公器,你我爲公,倘若公器壞了,就應該及時更換廢除,而不是明知道壞了還要接着用。”趙泗認真開口。

  “公器?”李斯好像抓住了什麼。

  “對,公器,李相出身上蔡,自稱布衣,按道理來說,李相也是貴族出身,可是這貴族之血,流傳至今,到了李相身上還有多少呢?李相真的在意這一些微末的血脈麼?這一點微末的血脈對李相真的有作用麼?”趙泗開口。

  李斯陷入了沉思。

  趙泗的公器論和民本論確實給了李斯一些啓發。

  是貨真價實的啓發,有那麼一瞬間,李斯認爲自己或許真的可以掘棄商鞅的老路子去走一條全新的路。

  不再是商君定下來的君爲主,貴族爲基,民爲末。

  也不是儒家所謂的民爲重,君爲輕。

  而是,君爲本,民爲基,貴族爲輔。

  打擊大貴族,培養基層軍功爵的受益者爲吏員,來取代貴族爲核心治理地方的統治結構。

  可是,這個想法有一個關鍵性問題。

  “說來說去,趙侍郎只是假設,我雖血脈微薄,但是家有家學,能讓我不至於目不識丁,家雖貧瘠,卻可以供養我心無旁虻陌残淖x書。

  倘若不是這一點微末的貴族血脈,我不會有家學傍身,根本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倘若家裏沒有那些良田,我也根本沒有能力去遊學天下,拜師荀子。

  說到底,我之布衣,是對於世卿而言,而非對於黔首。

  黔首生來不識丁,一無家學傍身,二無餘財,大秦也沒能力供養出來那麼多人來讀書寫字……”

  “哪有那麼多書來給人讀呢?”李斯搖了搖頭。

  大秦想要真正的治理地方,就必須給貴族留下一分餘地,遷貴令打擊的也只是大貴族,事實上,貴族就是要比黔首高貴,這是源於血脈,和家學的高貴。

  在貴族還抱有家學,大秦又無力從零開始培養吏員的情況下,必須和貴族妥協。

  “那如果有那麼多書呢?”

  趙泗直勾勾的看着李斯開口問道。

  對於現在的大秦而言,提什麼普及教育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是有了印刷術和造紙術以後,大秦完全可以從投入成本,來培養身有軍功的基層黔首。

  目前大秦身有基層爵位的黔首有多少?趙泗估計最少得有幾十萬乃至於上百萬。

  有了造紙術和印刷術以後,這些,不就是大秦的儲備公務員嘛?

  “此話當真?”

  李斯驚訝的看向趙泗。

  倘若趙泗說的是真的,那麼他方纔靈光一閃的設想,可能就真的能夠實現了。

  那可是!掘棄商鞅的影響,變革出來一條新路,能夠被稱爲子的誘惑啊!

  從君主貴族黔首的三元制,變成君主黔首的二元制!

第一百四十五章 趙高正逐漸被趙泗替代。

  “我何故哄騙李相呢?”見李斯不信,趙泗笑着爲李斯解釋。

  “郎中令差遣匠人一事李相應該知道。”

  李斯是大秦左相,百官之首,這種政務活動肯定要上行彙報,李斯也肯定看過。

  李斯思索了片刻,對這件事確實有印象。

  “半年之內,第一批紙張就能造出,搭配上雕版印刷,家家戶戶,皆有一卷秦律並不是什麼難事!不光秦律,還有其餘書籍,啓蒙書籍,識字書籍,只要李相認爲天下人應該讀的書,都可以普及開來。

  不光如此,發行律令新政,陛下有什麼話想對天下人說,李相有甚麼話想要對天下人說,都可以印刷出來,分發天下各地,不需要人手抄錄,只需要反覆印刷……相比較於以前以人力抄錄篆刻,速度提升了百倍不止!而且,製作雕版的人並不需要識字,他們只需要按照字跡雕刻出來即可。”趙泗開口解釋。

  這,纔是造紙術和印刷術的真正意義。

  打破知識的壟斷,讓知識變得廉價,或者說,將知識的定價權從貴族手裏奪過來。

  日後究竟是普及教育,還是繼續愚民,都不再是貴族們說了算。

  李斯聞言,心中大驚!

  “我還以爲是郎中令署要修建什麼建築,才從將作少府抽調人手,卻不想竟是爲了如此大事!”

  以李斯的政治敏銳程度,瞬間就讀懂了造紙術和印刷術的關鍵,哪怕沒有實物,僅僅是依靠趙泗的描述。

  更不用說,造紙術和印刷術還關乎於他的某些設想和野望。

  “半年之內,當真能夠製出?”李斯認真的問道。

  倘若真的有了這兩樣大殺器,那麼李斯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就真的有可能成真了。

  造紙術和印刷術會打破最關鍵的一點限制。

  “只會快不會慢!”趙泗認真的說道。

  “彩!”李斯拍手喝彩!

  “不成,我得去郎中令署觀摩一二!”李斯最終還是坐不住,決定親自參觀一下。

  造紙術和印刷術這兩種東西,關係着他未來的道路該怎麼走,關係到他究竟能不能走出一條新的道路。

  “黎庶爲重……貴族次之……”

  “說來容易,做起來也沒那麼簡單啊……”

  李斯急匆匆的朝着郎中令署而去,腦海裏思緒紛雜。

  “善民,又該如何善之?”

  “民匯而成宗族,又該作何解?”

  “小民忘利而失義,又該如何解決?”

  “百姓駑鈍,開智而禍國,又該何解?”

  “重民何重,善民何善?民不餓則逐利,民不辱則畏戰,民不疲則生私……”李斯嘴裏念念叨叨的,很顯然重民善民和以往的法家思想生出來很多矛盾衝突之處。

  “不對……這些問題不僅僅存在黎庶身上,天底下不分黎庶和貴族,都一致相同!”李斯腦海裏忽然靈光一閃,意識到了一些東西。

  “富則貴,貧則民!”

  “我以前是上蔡布衣,只求鄉里之間顯達,可是我現在則想更進一步,權傾天下。”

  李斯彷彿開悟了一般,心中的想法越來越多。

  忽然李斯好像意識到什麼,回頭看向趙泗離去的方向。

  “倒是着了這小子的道!”

  李斯忽然意識到了,趙泗不是想殺當今天下的貴族,而是想殺現在和未來的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