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啦
“眼下病重至此,御醫皆束手無策,陛下亦感時日無多,立下詔書要立公子扶蘇爲太子繼承皇位,如今這件事情只有我們知道,要立誰那就是一句話的事情,不知道丞相是什麼意思呢?”
同樣的事情,不同的話術,不同的人也應該用不同的方法來應對。
去遊說胡亥的時候,趙高隱瞞了始皇帝已經立儲扶蘇的事實,只是告訴胡亥,始皇帝召扶蘇回咸陽主持喪禮。
而遊說李斯的時候,趙高反倒是全盤托出,不加以任何掩飾。
這源於二人性格的不同。
胡亥膽氣不足,非得三番五次讓他看到充足的機會胡亥纔敢真正的下定決心。
但是李斯不同。
直截了當的告訴李斯始皇帝立扶蘇爲儲反而是一件好事。
因爲扶蘇善儒,崇尚的是分封制,這和李斯有着根源性的衝突。
李斯聞聽此大不敬之言大驚失色。
“此亡國之言也!”
李斯銳利的目光看向趙高,眉眼之間露出幾分冷冽,趙高卻渾然不懼。
趙高很瞭解李斯,最起碼他自認爲如此。
李斯,名爲左相,實爲鷹犬。
從他當初毫不留情的置韓非子於死地的時候趙高就看清楚了一切。
看似李斯不溫不火,可是實際上但凡威脅到李斯權勢的人,李斯何曾手下留情過?
他清楚李斯對權勢的熱衷,也正因爲如此纔有了他的可趁之機。
扶蘇的老師是淳于越,李斯和扶蘇非但沒有情分,甚至還有仇,更不用說扶蘇尚儒,李斯則尚法。
這些都是擺在面前的事情,扶蘇一旦登基,用不了多久李斯就得被迫辭官還鄉。
不管是蒙毅還是蒙恬,都是取代李斯的有效人選。
讓李斯辭官回鄉還是建立在扶蘇仁慈的情況下,有殺師之仇,理念之爭,扶蘇就算殺了李斯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扶蘇從來都不缺少剛勇,也從來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能在隴西建功立業,主導邊境開闊進取,怎麼可能在這種事情上心慈手軟?
這些都是即將發生的事實,而趙高,要做的只不過是把這些事實擺在李斯面前。
李斯是個聰明人,面對聰明人,反倒是不需要說那麼多,他認爲李斯一定能夠想明白其中一切。
“長公子登基繼位,一定會從蒙恬蒙毅二人中挑選丞相,而我現在已經看到了李相從相位上被罷黜的窘迫。”趙高笑了一下。
李斯一言不發,目光深沉的看着趙高。
“李相,受罷的丞相的下場,您應該比我更加清楚。”趙高笑了一下步步緊逼。
“不管從什麼方面來說,長公子都不會任用於你,除非你能夠轉法爲儒,委曲求全,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這樣一來,李相就真的能夠保住權勢麼?我認爲這最多能保住李相的性命罷了。
而李相所推崇的律法吏治,郡縣制度,李相變革的律法,所有的一切都會頃刻之間崩塌。
到時候儒生就會遍佈朝堂之上,天下皆唱儒而再無人頌法,人們也不再是依照律法辦事,反倒是要遵循儒家父爲子綱那一套,李相當真希望看到這一切麼?”趙高抓住關鍵所在,重拳出擊。
“而十八公子,是我看着教導長大的,他爲人純善,能夠任用賢臣,他親法而疏儒。
他能夠熟練的背誦秦律,能夠明白每一條律法的含義,只有十八公子,才能夠真正的任用李相這樣的賢臣,讓李相的心血不毀於一旦。”趙高認真的開始扯淡。
確實是扯淡,胡亥壓根沒他說的那麼好,會背誦秦律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他要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
胡亥,已經和他站在了統一陣線,只要李斯點頭,他們願意花費巨大的代價來拉攏李斯,譬如說,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這些,正是扶蘇所不能給予李斯的。
“只要李相能夠於我們勠力同心,剩下的也只有一個趙泗了。”趙高諔┑拈_口說道。
趙高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心裏已然篤定始皇帝即將去世的事實。
接下來,他只需要安安靜靜的等待着始皇帝去死,在得知始皇帝確切的死訊以後,第一時間通知李斯,讓李斯真真切切看個明白即可。
眼下,他還有更要緊的事情去做。
第九十章 殺趙高於王前
而另一邊,在趙高離去以後,李斯緩緩推開房門,抬頭望向天空。
“陛下啊……”
李斯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事情,真的很誘惑啊……
那麼他,應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呢?
紛雜的思緒在腦海之中一一閃過,到最後定格在自己遞上諫逐客書那一幕。
從什麼時候,自己成爲了始皇帝的工具人了呢?
從什麼時候,自己又被權勢把控了自己的軀體,左右了自己的思想?
或許就是從自己對師弟動手的那一刻開始。
可是……
在成聖稱子的思想在他腦海之中浮現的時候,在他和始皇帝真正意義下定決心放下隔閡君臣戮力同心的時候,當他找到了更大的志向以後,被權勢矇蔽的內心已然清醒了許多。
和始皇帝開諄压葬幔心屈N一段時間,天下大事,皆由自己,趙泗,始皇帝,三人而決。
這讓他找回了失去了不知道多久的君臣相得。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人都已經這麼篤定自己熱衷於權勢而會違揹人性失去忠眨�
趙高篤定了自己,張蒼也防着自己,甚至就連趙泗這小子對自己都多有不信。
“我本上蔡布衣,幸得陛下看重,方有今日之相位,忠臣苟且,孝子不操勞,爲人臣者,則事忠之!”
李斯輕聲唸叨着,身旁空無一人,是在對自己說。
過了良久,李斯才緩緩抬起頭。
倘若真就是一如既往的作爲始皇帝的工具人,此刻他或許已經下定決心。
可是他和始皇帝之間的堅冰已經有所消融,尤其是在即將開始大秦新的變革的節骨眼之前,君臣二人之間的矛盾,早已經盡數清除。
始皇帝願意像從前一樣完全的信任他對他委以重任,李斯不敢辜負始皇帝的心意。
至於從前自己犯下的錯?
在陪着始皇帝喫了幾個月的減肥餐,承受了幾個月一塊健身的折磨以後,早已經冰雪消融。
始皇帝原諒了自己,李斯是知道的。
那麼現在,問題的本質並不在於權勢。
而在於,自己會不會和以前一樣,爲了權勢,去辜負始皇帝的信任。
這是第二次選擇,處境卻並不相同。
“世上除了陛下,又有何人能容我呢?”李斯笑了一下。
倘若僅僅是爲了權勢,或許胡亥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倘若爲了心中的大計,爲了成聖稱子,胡亥,亦沒有這樣的魄力來支持自己進行改革,天底下除了始皇帝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魄力。
而自己一旦選擇了背叛,也不會有人再像始皇帝一樣對自己委以這樣的重任。
“陛下信我,我又如何能負陛下?”
李斯長嘆一聲,換好官服踏出房門。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意味着什麼,但是不重要了。
“至於趙泗這小子……”
李斯揉了揉眉心。
“趙高管理宮人,統應內臣,已經生出禍心,遲則生變,當務之急,應該昭告百官,以決陛下身後之事。”李斯做出了決斷。
趙泗這小子可還在行宮之內。
趙泗雖然負責始皇帝出行安全,可是士卒不能出入行宮,大多都在行宮外圍守護,其餘隨行宮人和內臣則全部聽從趙高號令,沒有虎符,不管是趙泗還是李斯都不能把兵調到行宮之內。
而如今,宮禁內外,多半已經被趙高隔絕,等到始皇帝駕崩,趙高必然會第一時間對趙泗下手……
李斯必須要迅速行動!
李斯想清楚其中利害,已然做出決定踏出大門。
“李相……”
李斯看着面前攔住自己去路的頓弱,陷入了沉思。
而另一邊,看着牀榻之間,呼吸逐漸微弱的始皇帝,趙泗的心情卻詭異的陷入了平靜。
“夏醫師……”趙泗認真的看向夏無且鄭重開口。
“陛下方纔已然醒轉,可還有康復的可能?”趙泗輕聲問道。
夏無且沉默許久緩緩的搖了搖頭道:“陛下方纔,多是迴光返照……”
“我,勉力而爲吧……”
趙泗沒有多說,只是握緊手中的詔書,靜靜的看向門外。
“還請夏醫師能夠在妥善照顧陛下!”趙泗沉吟良久纔看向夏無且躬身行禮。
夏無且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趙泗信得過夏無且,現在這種情況,整個車隊他能夠信得過的人不是很多。
其他人,哪怕是李相,他也不能完全信得過。
說實話,他自己也不清楚現在的李斯會如何選擇,儘管始皇帝和李斯的關係已經一定程度得到了緩和,君臣之間十幾年前留下的裂縫被趙泗人爲修補,但是事到臨頭,李斯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趙泗還是不敢確定。
“取我鎧甲長戟弓箭來!”
有士卒應聲稱唯,前去爲趙泗取甲取戟取弓箭。
不消片刻,趙泗已經披上金甲,手持隕鐵大戟,屹立在宮門之處。
背後,就是始皇帝的寢宮。
始皇帝現在已經不省人事,趙泗沒辦法通過始皇帝調兵,沒辦法,始皇帝閉眼閉的太快。
不過無所謂,趙高也調動不了宮外禁兵,他能夠調動的也只有行宮之內的內臣宮人。
人數是夠多了,但是無妨……趙泗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始皇帝一旦嚥氣,就立刻誅殺趙高。
沒等待多久,趙高不出趙泗預料,果然來了。
他第一時間組織好內臣宮人,隔絕內外,屏蔽行宮之外的一切干擾。
現在對於趙高來說,第一件要事反而是確定始皇帝的死訊。
可惜,他來的時候,趙泗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趙泗身披金甲堵在門前。
趙高欲踏入其中的身形被大戟攔住。
“內有夏醫師於宮人照看,府令請留步!”趙泗梗戟於趙高脖頸之前。
始皇帝牀榻之前自然還有其餘宮人照看,可是大門卻被趙泗堵住,一門之隔,趙高反而不能知道其中具體情況。
他甚至不知道里面伺候始皇帝的宮人究竟是死是活。
趙高很想進去看看,可是趙泗的大戟就橫在自己脖頸之前,如芒在背的殺意讓趙高選擇了退縮。
不急……
趙泗也只能在此逞威了!
院子之外,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趙泗沒有虎符,又出不了宮禁,能夠調動的人手屈指可數,只要始皇帝駕崩的消息得以確認……
他有足夠的信心將趙泗誅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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