閾域末記 第98章

作者:宁不拉

  這位年輕人嘴脣微張,彷彿說了什麼,尚國強能看懂。

  他在說:“我要一起去。”

  尚國強打掉鄭河的胳膊,繼續在電話裏回道:“好,好,我明白,那先這樣,再會。”

  “我先說好,您要是再敢一個人去,我就越級......”

  “喂,到底誰是上司?”尚國強狠狠瞪了自己這位下屬一眼,“我上次說過我會擔責的吧?”

  “誰知道這次會不會有更大的問題?”鄭河絲毫沒有退讓。

  “那傢伙估計就是衝着錢來的,能有什麼問題?”尚國強嘆了口氣,“你這人怎麼不聽道理呢......我這個一直衝事件最前面的人都沒你這樣杞人憂天。”

  “哈!說不定人家已經被降臨者替換掉了。”鄭河盡力在嚴肅的面孔上擺出一幅浮誇的表情,不過失敗了。

  “哈哈哈......”尚國強控制不住笑了起來,“你在擔心這個?放心吧,肯定沒有,不然我也不會主動提去他家裏。”

  “危險的形式多種多樣......”鄭河堅持道,“更何況這還是私活,您必須得讓我跟着,尚隊,否則免談。”

  “唉......真拿你沒辦法,不相信我這個老同志。”尚國強揮了揮手,“行吧,那你別帶槍,我怕嚇到人家。”

  見尚國強終於鬆口,鄭河便讓出了路,隨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抓起幾張紙塞進公文包裏,跟在他後面一起走了出去......

  遊監局的辦公地點離羣谷家算不上遠,開車只要十來分鐘,因此沒過多久,尚國強與鄭河便敲響了羣谷家的門......

  “哎呀哎呀,兩位請進,鞋子放外面就行。”羣谷相當客氣地迎接兩位進了家門,“今天天氣那麼悶,有勞你們專門跑一趟了......”

  這話完全是發自真心......七月的魔都有多熱呢?這麼說吧,出門倒個垃圾,回來肯定一身汗了。

  所以哪怕是開車過來的尚國強和鄭河,也總得在室外待個幾分鐘,這就足夠他們的汗黏在臉上了。

  所幸羣谷不是會吝嗇空調費的人(這主要還是因爲他現在有錢了),因此他們一進屋內就感到相當舒爽,心中對羣谷的評價不免上升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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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羣谷同志啊,你說你想再進一個未啓用關卡,這個原則上......”尚國強決定先打一套官腔......

  他手裏不是沒有未啓用關卡,但是剩下的幾個都存在一定危險......

  “不必多說了。”羣谷禮貌地打斷了尚國強,“您告訴我行還是不行,就行。”

  “我這麼說吧,我手裏的幾個還沒有派人進去探過,不敢保證沒有風險......”尚國強謹慎地說道,“你要是單純想改善下生活......有安全的關卡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羣谷哪還能聽不出來對方什麼意思?“已經盡到提醒義務了,磕着碰着概不負責唄”?

  “我能問問是什麼類型的危險嗎?”羣谷可不打算就這樣放棄,“大腦損傷?這種程度的風險我沒什麼意見。”

  即使是最開始,從外界摘下神經觸發器導致大腦損傷的概率也只有0.5%而已......何況目前還沒有出現致死的案例。

  “不,不止是那個風險......”

  “還有別的風險?”羣谷挑了挑眉毛,“是什麼?”

  “那就屬於機密內容了。”鄭河自進羣谷家門後第一次開口,“很抱歉,我們不能向無關人員透露相關內容。”

  “嗯......我怎麼說也不算是無關人員吧?”羣谷搓了搓手,“老尚啊,咱們也是合作了好幾次了......我猜猜看?是不是怕出上次賢者之石事件的同款岔子?”

  其實羣谷也沒把握講明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蒐集到了那麼多線索,假裝自己知道個大半還是沒問題的。

  “哦......你說那個啊?那個跟今天這事兒沒什麼關係,其實那天跟閾域都沒啥關係......”尚國強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

  騙誰呢......羣谷腹誹道,要是我不知道賢者之石有多重要的意義,我還真就信了你的鬼話......

  “嗯......說得也是,那天出現了一個長得和哈桑一模一樣的人,總不能再出現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吧?”

  羣谷雖然沒親眼見到另一個“哈桑”,不過結合那天幾位山人隊員之間的對話,與嫌犯唯一可能的作案手段,他也能猜出這點。

  難道竊偈鞘颤N掌握超強易容術的高手?

  “這是哈桑告訴你的嗎?”尚國強神色微變,“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看來這確實是對方關心的話題......

  “那天您不是讓我幫忙蒐集證據嗎?”羣谷聳了聳肩,“地方就那麼幾個地方,這個答案......很明顯。”

  “你應該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吧?”鄭河忽然站起來,嚴肅地說道,“如果你泄露......”

  “請放心,我沒有和任何人提過這事。”羣谷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的方向是正確的,“不過您也沒必要嚇我......畢竟要論程序不合規,那沒有人能比你們更不合規了。”

  糟糕......看來這傢伙不是沒進過社會的愣頭青......尚國強內心苦笑一聲,臉上依舊掛着他的標誌性假笑。

  “我不否認我先前一些做法可能......沒那麼合規。”他擦掉額頭上沁出的汗,指了指身邊的鄭河,“但你也看到了,現在我們得儘量合規一些,之前那會兒也都是有理由的......”

  “能把理由告訴我嗎?”羣谷鎮定地將手邊一包餐巾紙往尚國強那兒推了推。

  尚國強抽出紙繼續爲自己擦汗:“不,這不行......但進未啓用關卡的事,我們可以想想辦法。”

  “那麼,辦法是什麼呢?”羣谷也沒打算放過他,一幅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我倒是有一個主意......”鄭河竟然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抽出了幾張紙,“你看看這個辦法如何呢?”

第203章 尚國強的讓步

  “臨時工?”

  羣谷皺着眉頭翻了翻鄭河遞給他的這份協議......

  官方單位招聘臨時工,在如今這個時代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

  如今工作崗位稀缺,臨時工雖拿不到正式編制,收入也不穩定,但勝在還算是份正經工作,因此總有人趨之若鶩,而用人單位也樂得如此。

  “沒錯。”鄭河點了點頭,“這是正規程序,如果你成爲臨時調查員,我們就可以有更進一步的合作,你目前沒有籤別的勞動合同吧?”

  “那倒是沒有,不過......”羣谷放下手中的協議,將視線轉向尚國強,“真的沒問題嗎?”

  言下之意......他在問尚國強的意見。

  很明顯,尚國強的級別要比鄭河高,照理來說,應該是由級別更高的人員提出這事....

  羣谷總感覺尚國強好像對這事兒沒有個心理準備,這是從對方那種便祕式笑容中看出來的。

  “呵呵......羣谷同志你放心,以我們的身份,絕對不會坑你......”尚國強忽然站起來向門外走去,“麻煩你稍等會兒,我們兩個稍微再商量一下。”

  “請便。”羣谷將協議遞還給鄭河,“我有時間。”

  鄭河便跟着尚國強出了門......

  一直走到樓梯間,這位頭髮稀疏的上司才發話道......

  “鄭河同志,我要嚴肅指出你身上存在的問題,在我,你的直屬上級親自在場參與處置工作的情況下,你未經任何請示彙報,擅自、自作主張地向現場羣刑峁┝怂^的解決辦法。往小了說是干擾統一部署,造成工作被動;往大了說是目無組織紀律,缺乏基本規矩意識。我不管你以前在原本的單位可以多靈活變通,但是在我手下你得......”

  就這樣絮絮叨叨地批評了一兩分鐘,鄭河也沒有打斷他,而是相當認真地邊點頭邊直視着尚國強的眼睛,以示認可......

  “感謝尚隊指出我身上存在的問題。”鄭河也沒有爲自己做什麼辯駁,“那麼現在請您評估一下該措施的可行性——我指的是臨時工協議。”

  尚國強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道:“讓我看看協議內容。”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從鄭河手中接過協議後,只花了半分鐘便讀完了全部內容。

  “嗯......全面倒是很全面......不僅有工傷賠償條款,還附帶了保密條款......這和一般單位的臨時工協議不一樣吧?”

  “我把公安那邊用的格式改了改。”鄭河不卑不亢地說道,“個人認爲這樣就夠用了。還有,簽了這個協議就可以以局裏的名義給他發錢,您就不用自掏腰包了。”

  “這個倒不是重點......”尚國強嘴裏嘟囔着,隨後忽然話鋒一轉,“喲......公章都蓋好了?這是哪來的?”

  鄭河摸了摸鼻子:“我用了一些非常規程序......這是爲了提高效率,希望您能理解。”

  “擅自動我桌子上的公章,你身上的問題比我想象得還要嚴重啊......”尚國強皺起眉頭,“年輕人小聰明太多不是好事,我有點搞不清同意你轉到我手下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鄭河沒有接茬,雖然他心裏很想說:您不也是這樣的嗎?

  不過,他也知道尚國強確實不會在這件事上爲難他......這位上司畢竟是那種“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的性格,不然他也不會一開始就單槍匹馬私下找人幫助調查。

  “行吧,這個提案我採納了,等會兒回去別說漏嘴。”尚國強將協議塞回鄭河手裏,“晚上回局裏篩選一下我們手裏還有哪幾個可以給他......或者讓他自己選也行。”

  “收到。”鄭河立刻站得筆直,敬了個禮。

  與此同時,另一邊......

  羣谷當然沒法和別人商量這事兒,他只能一個人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臨時工......聽起來像是個炮灰一樣的存在。”

  “不過,那天竟然真的有第二個哈桑嗎?要像到什麼地步才能......騙過朝夕相處的隊友?”

  “如果只是普通的竊伲瑧摬粫鹕袊鴱娔欠N老油條這麼大的反應。”

  “嘖......按照協議上的條款,成爲臨時工後似乎就有資格知道真相了......過會兒再細問問吧。”

  很快,兩人就回到了羣谷家中。

  “抱歉,久等了。”尚國強衝羣谷點點頭,隨後示意鄭河拿出協議,“這一次我們來得有些倉促,我們剛纔確認了一下其中的條款是否合適,防止讓你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不公正的對待?”羣谷接過協議,“指的是......薪資待遇嗎?”

  他對薪資沒什麼更高的盼望,畢竟主要目的還是爲了進入未啓用關卡......

  事實上他一開始以爲,就憑尚國強那種不正規勁,肯定二話不說就直接給他捎U盤過來了,不成想這次如此正規,竟然還帶了鄭河來......

  難道他們內部對這大叔提出了什麼意見?

  “不,更多的是......安全問題。”尚國強搖搖頭,“前面也說了,我們現在手裏有的關卡,都還沒派人進去嘗過鹹淡,可能會有相對更大的風險。當然,我們會守在旁邊傾盡一切防止你出意外,但除此之外,在協議中敲定對你的後續保障也是必要的。”

  還怪有良心的......羣谷思索了片刻,說道:“我沒問題,如果這份協議沒有改動的話。”

  他重新低下頭仔仔細細地把協議內容又讀了一遍,是的,他幾分鐘前剛讀過,但他該有的警惕意識還是有的......這是爲了防止對面給自己換了一份協議。

  沒過多久,他便爽快地從鄭河那兒拿了一支筆,簽了字。

  “好,那麼......”尚國強嘆了一口氣,“在讓你進入新的未啓用關卡之前,我們有必要告訴你一些事,記好了,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說......你那份臨時工協議裏也有保密條款,一旦違背,制裁你的就是法律。”

  鄭河也適時強調道:“接下來你聽到的會是國家機密,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出去,也不能以暗示、諷刺,以及任何形式向外界發表。”

  “嗯,我明白。”羣谷搓了搓手,“這些我定有分寸,還麻煩二位......把這些給說一說了。”

第204章 一切的改變

  “我們電子遊戲監督管理局一直在調查閾域......但調查理由是發生過變化的。”尚國強換上了一幅娓娓道來的腔調,“我看了你上次去杉舟採訪做的視頻,那麼你應該還記得,這是一家外資工作室,而且他們的老闆是美國人,對吧?”

  “沒錯,我還記得他的名字,泰德·達布尼?但聽杉舟的人說這老闆從來沒去過公司。”羣谷對此印象深刻,自然不可能忘記。

  “事實上,國家一直對這種純外資的經濟實體相當上心,管理他們必須要控制好力度。要是管得太嚴,會破壞營商環境,畢竟電子遊戲行業現在在經濟上有着重要地位;管太鬆也不行,這種地方很容易引來間諜。”尚國強組織了下語言,“但是,杉舟雖然是外資工作室,他們的老闆卻沒有任何入境記錄,而且招收的也都是背景清白的員工,所以一開始我們也沒太把閾域放在心上。”

  “聽這個意思......純外資的工作室和公司都逃不掉被大調查啊......”羣谷虛着眼說了句。

  “呵呵......也不盡然。”尚國強笑道,“公司一般都會在國內找股東合資,那種的國安風險就會低很多,外資工作室倒確實要關注一下。況且這些年遊戲一直被看作是文化的重要載體,萬一哪天爆顆大雷,對我們,對‘外國友人’,都不體面。”

  在提到“外國友人”的時候,他還特地用手比劃了一對雙引號。

  羣谷點了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我們一開始只是在做例行調查,隨後很快給閾域開了綠燈。”尚國強繼續說道,“你應該聽說過《魔都促進軟件和信息服務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措施》吧?這座城市準備大力發展遊戲行業,因此前段日子版號發的很勤快,我們局還因此特地放寬了審覈標準,不然就閾域這種血腥暴力的遊戲......換以前早被斃掉了。”

  “嗯......有道理。”羣谷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個理,雖然這個世界還是沒長出來遊戲分級制度,但至少確實能通過官方力量來確保沒有未成年人能遊玩閾域,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這綠燈開錯了嗎?”

  “之後我們就發現了不對勁。”尚國強苦笑一聲,“一開始的例行調查只包括了對經濟來源和僱員背景的調查,沒能調查到達布尼身上。結果直到內測前夕我們才從外部瞭解到,這個達布尼根本就沒有任何技術背景,簡歷上顯示他沒有接受過比社區大學更加優質的教育......而生成式AI是最尖端的技術之一。”

  “既然發現問題,那爲什麼不將其當場叫停呢?”羣谷問道,“以行政手段叫停一個遊戲還是不難的吧?”

  “你得考慮到行政成本。”尚國強耐心地解釋道,“現在這種時候,如果我們強勢干預一個沒有犯錯的遊戲,這會摧毀整個市場的信心。達布尼沒有技術背景這事兒充其量就是有點怪,就算我們懷疑他的簡歷是僞造的......也不能排除他真的是一個技術天才。”

  “據我所知,當時上面想的是,一個肉身不在國內的間諜翻不起風浪,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保持監控就行。”鄭河在一旁補充道。

  這也是他後來才瞭解到的內容,調到遊監局以前並不知情。

  “讓我來說吧。”尚國強示意鄭河不要說話,隨後接着剛纔的話繼續說了下去,“但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我當時一直堅持達布尼肯定是個敵特......因此我說服局裏大力破解閾域的代碼,至少要對它背後的技術做到徹底的瞭解。”

  “嗯......我想我沒必要談什麼關於專利的事。”羣谷聳了聳肩,“所以未啓用關卡就是從代碼裏挖出來的嗎?”

  “對。”尚國強點了點頭,“代碼長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且代碼還能生成新的代碼......是的,閾域那恐怖的關卡生成能力就仰仗於此,而且它還能自行決定是否讓一個關卡投入正式遊戲......”

  “什麼?這是由閾域AI決定的?”羣谷驚訝地打斷道,“我還以爲是......程序員將不合規的關卡給,刪掉。”

  “我一直表達的確實是這個意思,那是因爲我沒打算和你說真話。”尚國強也不藏着掖着,“現在你知道了。”

  “好吧,這就是你找人進入未啓用關卡的原因......你想找到這些關卡的特殊性,來判斷爲什麼它們會被AI封存?”

  “這就是我一開始的目的。”尚國強遲緩了一陣,“但在賢者之石失竊事件過後,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和小偷有關係嗎?”羣谷只想到這一種可能性,“那個二號哈桑……和閾域有關係?”

  “是的。”尚國強閉起眼睛,“除了在一樓廁所找到的指紋,我們後來在那座大樓裏的其它位置也找到了小偷的生物物證。經DNA對比分析,確認其屬於郝蒼,也就是哈桑。”

  “等等,冒充的事情我可以理解,那會兒我就大概得出這個結論了……”羣谷震驚地望向尚國強,“可是……怎麼可能連DNA都一樣?這不符合邏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