閾域末記 第2章

作者:宁不拉

  羣谷悶着一口氣,一點兒也不敢鬆懈,一進主臥就立刻貼牆站定,觀察起周遭的環境。

  房間內沒有立式衣櫃,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抽屜式的收納櫃。一張大牀佔據了房間的大半空間,牀頭櫃和梳妝檯都零零散散擺着不少日用品,比次臥要有日常氣息得多。

  看起來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羣谷一眼就看到靠近他那側的牀頭櫃上有一張夫妻合影,正是他在CG中看到的那對。

  兩人笑容滿面,看起來很高興。

  羣谷的注意力飄到了照片的背景上,似乎是在山裏,總之肯定不像在城裏。

  可能是旅行或探親時拍的照片。

  他保持着後背貼牆的姿勢,打開相框,把裏面的照片取出,翻到背面,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致我的田靜,新元74年攝於無卜谷。”

  【夫妻的合照】

  【類型:劇情物品】

  【品質:堪用】

  【特性:無】

  【是否可帶出關卡:否】

  【備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將至各自沒。】

  備註有一股詭異的幽默感......他無聲地放下照片和相框,並記住了女人的名字。

  羣谷掃了眼主臥的陽臺,外面天氣算不得好,白茫茫的天空將太陽整個遮了起來,襯得屋內更顯冷清。這間屋子的樓層還不低,他順着視線往外面張望,赫然是一座鋼鐵叢林。

  樓層很高,排除跳窗這一選項的話,身處主臥的人只可能從主臥正門離開,他沒有這個機會......羣谷心道。

  對方還在此地,這是唯一的答案。

  “陽臺完好無損,藏不住人,這樣看來,是衛生間嗎?”

  邊想邊動,羣谷走到衛生間門口,一腳踹開門,沒反應。他就把身子留在外面,伸手去開裏面的燈。

  一打開燈,他就知道那爆響是怎麼來的了。

  只見洗手檯上的鏡子完全碎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碎片讓地上變得寸步難行,血跡從洗手檯的邊上發端,一路淌往外頭,出血量超大。很明顯,剛纔的爆響聲便是鏡子碎掉的聲音。

  衛生間裏沒有人能藏的地方,兇手在外面嗎?

  他將門開到最大,把身子正對着衛生間外,分析起來。

  “沾了血的大碎片不少啊,作爲兇器看都還挺合適的。”一腳踢開門的羣谷倒也不怕發出聲音了,他顯得有些苦惱。

  要是鏡子是剛剛碎掉的,那麼碎片就不可能作爲兇器。

  “不對。”他腦子裏靈光一閃,誰規定玻璃不能碎兩次?

  如果,進入關卡時的那道鏡面破碎聲已經算是關卡簡介的一部分......

  羣谷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

  他立刻蹲下開始篩選起尺寸足夠大的鏡子碎片,通過對屍體傷口的分析,兇器的前半部分與整條刃都必須沾滿鮮血纔對。

  羣谷沒能如願找到符合這種條件的碎片。

  他的心沉了下去,兇器可能還在兇手的手上,這是最壞的情況,他希望儘可能與敵人避免直接衝突。

  一不小心,他的手指被一塊碎片的棱角劃出一道口子,滲出幾滴血來。

  一個虛擬箭頭突然浮在半空,指着他左腕的銬環,字幕也隨之而來:

  【這裏以不同顏色顯示了您的生命狀態,分爲健康、良好、一般、危險,生命狀態到達危險時,您的活動能力將會顯著下降。請時刻關注您的生命狀態。】

  羣谷抬起左手,看到銬環上的燈帶發出明亮的綠色,這代表着“健康”。他將手腕翻轉過來,又看到一條藍色的燈帶。

  【這是您的能量槽,您可以直觀看出其餘量百分比,具體數值不可見,能量值會隨時間緩慢恢復。】

  羣谷在網上看到過,能量是用來發動技能的,理解爲藍條就行。

  他目前沒有技能可以用。

  有紅條、藍條,但是沒有綠條,閾域對玩家體力沒有限制,只要你想行動,你隨時都有充足的體力做任何事。

  “叮鈴鈴!叮鈴鈴!”熟悉的鈴聲再度響起。

  羣谷摸出陳淵博的手機,還是“王”撥來的電話。這次他主動按下了掛斷鍵,懶得等鈴聲走完全部的時間。可也就在此時,他似乎聽到了......提示音?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聲音很微弱,但方向毋庸置疑,那聲音來自牀底!

  羣谷握緊菜刀,不敢耽擱。他衝向牀邊,保持一定距離,慢慢低下了身子。

  接着就與一雙恐懼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那人是個胖子,嘴上被貼了一張膠帶,似乎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以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側蜷在牀底,左手被壓在身後,右手放在一臺連着牀後插座的座機電話上。牀底的空間有限,手臂幾乎無法屈伸。

  以這個姿勢縮在牀下面,外面的人不特地低下頭是很難看到的。

  “玩挺大啊,電話是你打的?”

  羣谷從外頭觀望了下,注意牀下這傢伙的手邊有沒有藏着武器,確認安全後,再把手伸進去揭掉他嘴上的膠帶。

  “拉我出去......我卡住了。”那雙眼睛的主人有氣無力地喊道。

  “怎麼稱呼閣下呢?”羣谷試探道,他的視線還沒有從這胖子的身邊離開。

  只有那臺座機留在他的手邊,聽筒還沒有復位。

  “陳淵博,咳,咳,老子就他媽來林晨這兒收個房租,這死了老婆的瘋子......”

  你是陳淵博?羣谷瞳孔縮了一記,才發現自己可能先入爲主了。死掉的那位名字叫林晨?陳淵博的手機怎麼會在他身上?

  “你手機怎麼在林晨身上?”

  “他搶的啊,還能咋地,難不成我塞給他的嗎?”陳淵博大口喘着粗氣,沒好氣地回道。

  “你有看到林晨是怎麼死的嗎?”

  “我當然......”那人明顯怔住了,還想張口說什麼,但還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變成了虛弱的笑聲。

  “說了你別不信,這傢伙是求仁得仁......”

  羣谷沒有打斷他。

  “他是自殺,手對自己真特麼黑啊。我聽到臥室有動靜,就進來看看,不知道他從哪蹦出來把我嘴封住,手機搶走,趕到這底下來,然後自己跑廁所莫名其妙打碎大半鏡子,又莫名其妙捅了自己一刀......咳,咳......嚇老子不輕。”

  這兩人之間沒有發生過搏鬥嗎?羣谷打量着眼前的胖子,就對着他的正面而言,倒確實沒看出受了什麼傷。

  陳淵博在牀底扭動着自己的屁股:“你又是?”

  羣谷亮出警察證揮了揮。

  “我草......我就知道是來了個條子。我手機果然在你身上吧,我拼了老命給它打電話,你怎麼就是不接?快趕緊把我拉出去啊。”

  陳淵博的話變得絮叨起來,聽起來有一種已經得救的喜悅。

  “調查還沒結束,別急嘛,爲什麼牀底有臺座機?它本來就在那兒嗎?”羣谷問道。

  “難道我隨身帶個座機嗎?換你卡在這你比我還急......有什麼事先把我拉出來再說。這地方太窄了,我在這兒待了好幾個鐘頭,動都動不了。”陳淵博罵了一句。

  羣谷剛要把牀抬起來的手又頓在了半空中。

  他在牀底下待了那麼久?

  那剛剛鏡子碎掉的動靜是誰整的?

第3章 污穢之王(三)

  這個屋子裏還有人?別蒙我。

  而且說林晨是自殺的也很奇怪,從廚房裏的情況看不出他有自殺的慾望。另外,他穿着一件不算太薄的衛衣,想要捅自己得花上不小的力氣。

  就算他是個瘋子,羣谷也沒法確定瘋子能不能做到這種事。

  情況超出他想象的複雜,這明明只是一個新手關。

  羣谷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評估這個遊戲的難度。

  他的經驗告訴他,AI生成的東西要麼很有邏輯,要麼很沒邏輯。

  某種程度上,和現實一個鳥樣。

  “麻煩你再等一會兒。”羣谷扔下一句,轉身小跑步進入陽臺。

  他不是很相信陳淵博的話,所以他還是想把屋子搜完再做推斷,哪怕是乍看沒什麼線索的地方。

  陽臺上掛了幾件男人的裏衣,羣谷伸手摸了一下,還沒有幹,甚至挺溼的。

  “如果換作是我的話。”他在自己褲子上擦了擦手,“不出太陽就根本不會曬衣服。”

  不過,倒也喫不準這地方多久沒出太陽就是了。說實在的,就算在雨季,衣服總歸是要洗的,最多就是把它們在陽臺上多掛幾天吹吹唄。

  雖然這跟案情應該沒什麼關係,但作爲世界觀的一部分,羣谷很樂意把不算珍貴的時間都花在胡思亂想上面。

  他轉了一圈,在陽臺內側的牆上掛着一份“75年版”的十二頁日曆,日曆的主人在上面做了不少記號。

  “把日曆掛在陽臺上......”他的語氣顯得疑惑,“有什麼和日期相關的東西非得來陽臺才能看到嗎?”

  7月17號上被打了一個大大的叉,附近還寫滿了“田靜”,筆跡看起來十分扭曲,寫下它的人大概已經步入癲狂。

  “這是忌日的意思吧,那今天還是姐們頭七呢。”羣谷翻起日曆來,“16號上面畫了圈......每個月的16號都打了圈。啊,有了,最早的在2月份,旁邊有字。哈,房租。”

  這陳淵博果然在騙人,他不是爲收房租而來的,房租在16號就應該收完了。

  那就更不能不長個心眼了,鬼知道他會不會偷襲人。

  “1月1號也有個記號?”本着清圖清到底的原則,羣谷在日曆的最後一頁又看到一個記號。

  那是一朵用記號筆畫出的雲,把1號的“1”包在了中間,旁邊沒有註釋,一下子看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他放下日曆,又回到牀邊上,貌似隨意地問道:

  “大概十分鐘前,衛生間的動靜是你整出來的嗎?”

  陳淵博顯然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剛纔?那不是你搞的嗎?除了你還能是誰?我一直被卡在這兒,你說我怎麼出去?”

  羣谷本不準備再相信這傢伙,可是......

  要真是陳淵博乾的,他毫無理由嫁禍給羣谷,羣谷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什麼都沒幹。

  這要是謊言,一下就會被揭穿,看着過於簡陋的謊言反而可能是真話。

  難道真的還有人藏在這裏?但這屋子已經沒有能藏人的地方了吧。

  “不行。”對劇情得較真,羣谷搖搖頭,“我得把事情搞明白,不然連任務都完不成。”

  “你的任務是你的任務......”陳淵博以爲羣谷指的是警察的任務,“能不能先把我拉出來?”

  羣谷只當沒聽到,他自顧自地走回客廳,端詳着屍體,梳理着還未解決的謎團。

  牀底的座機......陳淵博還把它備註叫王?王是他認識的人嗎?他肯定曾經用自己的手機和這臺座機通過話,而且他好像並不知道這臺座機就是曾和他有過聯繫的“王”。但這明明是他的房子,這說明座機不是他本人裝的。

  而且座機被安在牀底下本身就很奇怪了,“王”潛伏在牀底給陳淵博打電話?

  兇器在哪裏......如果陳淵博說的是真的,那麼那塊玻璃碎片至少應該在林晨的屍體附近,但羣谷也確實沒找到。

  鏡子的第二次破碎......屋子裏還有人嗎?

  羣谷回到屋子大門口,想要伸手去開門,卻發現手抬不起來。

  “系統不讓我離開這屋子?不是用空氣牆,而是直接剝奪我的控制權。”

  他又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不用考慮屋子外頭有人的可能,這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密室,基本前提沒有變。”

  既然確定了線索就這麼點,那推理反而變簡單了。至少關於那臺座機,羣谷心中有了一個很簡單的猜測,他回到主臥,這一次他終於把陳淵博拉了出來。

  沒花上太大工夫,只是把牀抬起來挪一下的事。

  “媽的,終於出來了。”這大腹便便的胖子狠狠舒展了下筋骨,讓人難以想象他是怎麼卡進牀底的,“謝謝啊,兄弟。”

  陳淵博手上確實沒帶着兇器,這讓羣谷鬆了一口氣。

  哪怕菜刀還在手上,他也沒完全準備好在如此擬真的環境下和NPC打架,這遊戲雖然弱化了痛覺,但總歸還是會痛的。

  “所以,談談你看到的東西吧?爲了你好,否則你就得被咱們當成最大嫌疑人來處理。”

  “這麼猴急幹嘛。”陳淵博撇了撇嘴,“我說了,我來收房租啊,這是我的房子,現在他媽二度變凶宅了,真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