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449章

作者:余弦公式

張寶......盡力了。

但......你們不配殺我。

這世間,唯有我道,可絕我命。

“偈子孁c!速速擒之!”

漢軍校尉見狀,神色大變,厲聲怒吼。

皇甫將軍要的是活的張寶,或者至少是親手斬獲張寶的首級。

若是讓他就這麼舒舒服服的服毒死了,這潑天的軍功......自己找誰去領?!

然而,就在漢軍甲士準備一擁而上,衝上臺階之時。

“沙……沙……沙……”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自大堂兩側的廊柱後響起。

整整近百名太平道信徒、醫者。

每一個人都只穿着最粗劣的麻布褐衣,未帶兵刃。

只是沉默着,從廊柱兩側走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擋在臺階之下......

死死的......擋在了漢軍與張寶之間。

第425章 降乎?!不降!!!

百十個人,赤手空拳。

面對上百橫刀持矛的漢軍精銳,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眼神放空,其間唯有殉道之意。

帶隊的漢軍校尉怒極反笑。

“冥頑不化!”

他猛的拔出腰間長劍,指着這百餘名麻衣信徒,厲聲大喝道:

“皇甫左中郎將有令!爾等本皆漢室赤子,徒受妖人蠱惑,方纔附逆!

今日破城,止誅首惡!脅從降者,皆可免死!

爾等若肯束手就縛,檻車傳詣雒陽,交由廷尉定罪,尚有一線生機!

若敢抗拒天兵,即當就地正法,夷滅三族!”

校尉猛的一揮手。

軍陣最前,幾名漢軍士卒拔出環首刀,如狼似虎的壓了上去。

明晃晃的刀鋒,直接架在了最前面那一排黃巾信徒的脖頸之上。

刀鋒冷厲,甚至已經割破了他們肌膚,滲出絲絲血跡。

“本校尉再問最後一次!”

漢軍校尉的聲音,在中庭內迴盪,

“爾等,降是不降?!”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

被漢軍士卒按住肩膀、刀鋒架在脖頸上的最前面一名黃巾信徒,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乾瘦青年。

他微微抬起頭,死死盯着軍陣之後,滿面猙獰的漢軍校尉。

而後......他目眥欲裂,脖頸之上青筋暴起,自胸腔最深處擠出一聲怒吼:

“不降!!!”

“噗嗤!”

手起,刀落。

血泉沖天而起!

一顆大好頭顱,骨碌碌的滾落在泥水之中,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

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漢軍校尉冷哼一聲,正欲開口繼續恐嚇。

然而,令人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那名年輕信徒屍體倒下的瞬間。

排在隊列第二位的黃巾信徒,一個年過半百、滿面風霜的老農。

面無表情的,主動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踩着同伴那尚未涼透的鮮血,跨過那具無頭屍體。

徑直走到了剛纔那名揮刀的漢軍士卒面前。

而後,主動的,將自己的脖頸,伸向了那還在滴血的環首刀刃下方。

那名剛纔殺人都沒帶眨眼的漢軍士卒,此刻竟被老農這平靜送死的舉動,驚得一時駭然,下意識的手握刀柄,向後退了半步。

漢軍校尉見此,也是陡然變色。

但他作爲軍將的自尊,不允許他在一羣作亂倏苊媲奥肚印�

他死咬着後牙,再次怒吼:

“尋死!降乎?!”

老農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微笑,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喝道:

“不降!!!”

“噗嗤!”

又是一顆頭顱落地。

第三名信徒上前,跨過屍體,伸長脖頸。

“降乎?!”

“不降!!!”

“噗嗤!”

“不降!!!”

“不降!!!”

“不降!!!”

一聲接一聲,淒厲、決絕、毫無猶豫的“不降”。

隨着刀鋒砍下頭顱的沉悶聲響,在下曲陽府衙的中庭內,不斷的迴盪。

這已經不再是戰爭了。

上百名麻衣死士,如流水一般,井然有序。

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立刻補上。

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更沒有一個人下跪求饒。

他們敗了,他們無力再做反抗,只能用這種最原始、最沉默、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

向這蒼天,向這冷酷的大漢朝廷,表達着他們的抗爭,以及......最爲徹底的蔑視!

隨着地上的無頭屍骸越堆越高,鮮血將整個中庭的青石板,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包圍他們的漢軍甲士們,眼中原本的驕橫也好,殺意也罷,都早已蕩然無存。

此情此景,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自背後,自靈魂深處,生出絕對無法遏制的寒意。

況且漢人骨子裏,本就篤信鬼神敬畏之說。

“此……此皆狂徒……瘋魔矣……”

一名手握長矛的漢軍老兵,牙齒控制不住的直打戰。

而那些負責斬首的漢軍,更是殺得雙手顫抖,手腕痠軟。

有一名士卒,在連續砍下了第十七顆頭顱後,看着面前再次主動伸過脖子來的第十八名死士。

竟是慘叫一聲,丟下手中已經砍得有些捲了刃的環首刀,捂着臉崩潰跪倒在血水之中。

而在一聲聲“不降”的迴音中。

滿地堆疊的無頭屍骸的中央,大堂高高的臺階之上。

張寶雙眼含淚,高仰起頭,將那一碗劇毒藥湯,一飲而盡!

劇毒,在他體內爆發。

黑色毒血,順着七竅緩緩流出,染透了他那件粗布道袍。

內臟彷彿被烈火焚燒,但身軀,卻依舊端坐如松。

張寶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他看着臺階下,看着那些渾身發抖,甚至不敢再舉起刀的大漢精銳甲士。

眼中,反倒再次流露出了那種深深的,如同看待可憐蟲一般的悲憫。

你們手握鋼刀,身披鐵甲。

可你們的心,卻被困死在了這腐朽蒼天的囚谎Y,生生世世,皆爲螻蟻。

而我的兄弟們,我的同道們,雖然身首異處。

但他們的靈魂,卻已掙脫了枷鎖,去往了那個沒有飢寒、沒有壓迫的黃天之國。

張寶微微合上了雙眼。

真正被囚禁的,是你們啊。

他以雙手,在膝前捏出了一個太平道最古老的靜心法印。

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在這一刻,彷彿全部遠去。

“蒼天已死……”

張寶的嘴脣,最後翕動了一下。

……

中平二年,五月末。

歷時整整十六個月的黃巾起義,在經歷了無數血火與廝殺之後。

隨着天公將軍張角病逝,人公將軍張梁戰死廣宗,地公將軍張寶於下曲陽服毒坐化。

轟轟烈烈的太平道,其最高領袖與核心主力,終於被大漢朝廷以戰爭機器,徹底碾碎。

洛陽的朝堂上,皇帝與公卿們彈冠相慶,自認天下從此將重歸太平,萬世無虞。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被他們視爲草芥的數百萬人,其鮮血早已滲入了這片古老的、遍佈苦難的大地。

張氏三兄弟雖死。

但那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讖言,卻已如一顆火種,長燃不滅。

更深深埋進了無數活着的流民、百姓的心底。

舊的規則正在崩塌,新的變數已經降臨。

星星之火,自涿郡而始……

已然,燎原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