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448章

作者:余弦公式

“砰!”

全身披甲,連帶着長戟如風,竟是生生將最前排的三名漢軍連人帶手上圓盾一起,撞的倒退幾步,跌坐在地。

“死來!!”

張梁又是狂吼一聲,長戟橫掃!

沛然巨力,直接將面前數名漢軍的長矛生生砸斷,鋒利戟刃去勢不減,切開了軍卒的咽喉與胸膛。

血雨噴灑,斷肢橫飛!

這一瞬間,他像是一尊九幽魔神,竟是於密集的軍陣前方,硬生生的碾出了一道血肉鋪就的空白地帶!

然而,漢軍實在是太多了。

倒下了一批,身後立刻又有更多的長矛緊接着填補上來。

矛尖從四面八方的方向,從每一個可能存在的角落,刺向張梁的身軀。

“噗——!!”

數根長矛同時刺穿了張梁的身體,但是他卻硬是將自己的身子給挺直了,接着舞動起長戟,又砍落了兩顆漢兵的腦袋。

但此刻的他,已是強弩之末。

他的甲冑上下,插滿了足足十幾根箭矢,大大小小的刀傷、矛刺,更多達數十處。

鮮血猩紅,順着他的衣甲流淌,在腳下匯聚成一汪血窪。

麾下百餘信徒,此刻更已經盡數戰死......無一生還。

【求月票】四百二十八章 爲天下乞活,百死無悔!(感謝“謝京陌”的盟主)

而數千漢軍精銳步卒,此刻竟也被張梁僅以孤身一人,攜其浴血兇威,駭得生生停住了腳步。

周圍,頓時形成了一個極爲詭異的,方圓數丈的真空地帶。

無數漢軍甲士緊握着手中長矛,粗重喘息着。

可一時間,卻是竟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張梁,亦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破風箱似的嘶鳴,連帶着湧出帶血的泡沫。

他的體力已經徹底枯竭,生命力也正在隨着鮮血流失,而飛速消散。

他拄着長戟,緩緩直起那具佈滿創口的雄壯身軀。

環視四周,環視着周圍那一張張滿是恐懼的漢軍臉龐。

張梁突然仰起頭。

“哈哈哈哈哈——!”

嘶啞、狂放、卻又透着無盡悲涼的大笑聲,自其胸腔之中,陡然爆裂而出。

“吾張梁!”

他一字一頓,

“吾張梁!今生舉義,連破州郡,縱造無邊殺孽,致天下白骨露於野……”

他嘴裏,鮮血不斷溢出,

“死後,必墜九幽黃泉,受泰山府君清算,受萬劫不復,永世刀鋸之刑!”

“然!”

張梁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地血沫,

“爲天下黎庶乞一活路而死,乃公……百死無悔!!!”

全場,死寂。

而就在下個瞬間,

漢軍後方,幾名爲了搶奪斬將之功的步卒,終於按捺不住,越卸觥�

幾人端平了手中長矛,狠狠刺向了張梁。

“噗!噗!噗!”

三根冰冷的長矛,自不同方向,貫穿了張梁的胸腹!

槍鋒從他的胸膛、後背各處透出,帶起大片的刺目血花。

“咳......”

在數千漢軍近乎凝滯的注視下,張梁緩緩低下了頭,看了一眼刺穿自己身體的幾根長矛。

隨後,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呵。”

他甚至沒有去多看那幾個刺中了他,此刻卻嚇得雙手開始發抖的漢軍士卒一眼。

卻是將手中長戟,隨手丟棄在了腳下血泊之中。

“噹啷。”

一片死寂的戰場上,兵器落地之聲,格外刺耳。

張梁左右晃了晃已經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而後,抬起一雙沾滿黑血的大手。

極緩慢的,從容的,甚至有些優雅的......

將自己頭頂,早已被刀矛劈的歪斜的精鐵頭盔,

一點,一點的,扶正。

接着,雙手向下,順着肩膀,將身上那件翻卷、碎裂,沾滿血肉的扎甲甲葉,一片一片的理順、拍平。

四周的漢軍甲士們,就這樣呆呆的,看着他。

看着這個瀕臨死地的魔神,一點點的,整理自己的儀容。

最後。

張梁的雙手,撫上了脖頸。

那裏,綁着一條早已被刀矛扯破,被血漿浸透,以至於辨不出顏色的黃色布巾。

他雙手微微顫抖着,將那條黃巾散碎的地方,重新繞過脖頸。

而後極爲用力的,繫上了一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

張梁緩緩放下了雙手。

氣息,就此斷絕。

人公將軍張梁,五月初五,隕落於廣宗城內。

但他至死,都沒有倒下。

三根貫穿身體的長矛支撐下,

他雙目圓睜,傲然挺立於屍山血海之中!寧折不彎!

數千漢軍精銳,將這具屍體團團包圍。

然而,在長達半炷香的時間裏。

四周死寂一片。

竟無一名漢將、無一名士卒,敢上前一步,去斬下這顆大漢最大敵人的首級。

直到半個時辰後。

皇甫嵩的車駕,在重重護衛下,緩緩駛入內城廣場。

這位冷酷名將,看着張梁那具至死不倒的屍體,久久無言。

最終,他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梟首,示小!�

……

廣宗城破,張梁戰死的消息,頃刻間傳遍了冀州大地。

而大漢朝廷的平叛大軍,也並未做任何停留。

同月,月末。

皇甫嵩統帥大漢精銳數萬,攜無上兇威,一路摧城拔寨,兵臨鉅鹿郡境內最後一座黃巾重鎮......下曲陽。

天空,鉛雲密佈,下起了連綿陰雨。

沒有遭到太多抵抗。

漢軍的攻城錘,輕易撞開了下曲陽破敗的南門。

而後,所有漢軍將士都愣住了。

整座下曲陽城,空曠,死寂,宛如一座巨大鬼邑。

由於先前南太行韓忠的接引,城中數十萬老弱婦孺,早已在張寶的掩護下,循着太行密道撤入深山。

留給大漢軍隊的,只剩下一座悽風苦雨中的空城,還有......最後那批願與黃天同焚的殉道者罷了。

漢軍步卒踩着泥濘的街道,長驅而入。

沒有遇到任何伏擊,毫無阻礙。

漢軍包圍了位於城中心的下曲陽城府衙。

府衙的大門敞開着。

帶隊的漢軍校尉嚥了一口唾沫,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帶領數百名精銳甲士,小心翼翼的踏入了府衙的中庭。

中庭之內,唯有平靜。

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大堂的石階上,擺着一張古樸木案。

案後,端坐着一個男人。

頭髮花白,面若枯槁。

地公將軍,張寶,穿着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道袍。

那是他與兄長張角,當年在鉅鹿鄉間,走街串巷、符水治病時,穿的那件最尋常的遊醫破袍。

張寶面前木案之上,靜靜擺放着一個黑陶大碗。

碗中,盛着剛剛熬煮好的漆黑藥湯,其味刺鼻腥苦,令人作嘔。

劇毒之藥,更混合了數種見血封喉的毒草。

數百名漢軍甲士全副武裝,如臨大敵般衝入中庭,將大堂團團包圍,刀槍林立,寒光閃爍。

但張寶,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唯有平靜的,伸出那雙常年採藥行醫、佈滿老繭的雙手,端起了案上那碗毒藥。

他低垂着眼,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蒼老、疲憊的臉。

“上醫醫國,下醫醫人……

大哥、三弟,這蒼天病入膏肓,吾等之符水,終是救之不得矣。”

張寶的嘴角,露出一抹終究洞悉了一切的悲憫微笑。

悲憤?不甘?

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