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390章

作者:余弦公式

陳默的聲音有些低沉,

“但其人行事,過於剛烈決絕。

長社之戰,縱火焚敵數萬,更築京觀於城下。

在他眼中,俦闶琴,唯有殺戮方能平息亂象。

這種純粹的武人邏輯,在平叛時固然快刀斬亂麻,

但對於戰後的民生安撫,卻是滅頂之災。”

“天子假節予備,正爲統籌幽冀、撫卹流亡。”

劉備聞言,輕嘆一聲,

而後,握着劍柄的手微微收緊,目光驟然深邃:

“皇甫將軍若執意於冀州行盡絕之事,備手中節鉞,亦非空設。

子沾饲坝氂讶遂堵尻栔苄氡匾嗍菭懘硕。”

陳默微微頷首。

“我那友人......雖是皇甫氏後裔。

但她心思剔透,亦不願見生靈塗炭。

她先前的囑託,我一直記在心頭。

這大漢江山,亂得太久了。

張角兄弟起事,雖是不赦之罪。

但跟隨他們在那廣宗、下曲陽兩城的,並非全是作惡多端的惡人。

更多乃是尋醫問藥、走投無路的百姓流民。

特別是下曲陽,地公將軍張寶的駐地,亦是太平道符醫最集中之所在。”

陳默的話語停頓了半晌,

“城中的醫工、匠人,乃至那數十萬被迫從俚酿嚸瘢�

皆是受苦受難的赤子,斷不能全作了枯骨,成了皇甫嵩築造京觀的功績!”

劉備轉過頭,面色顯是深以爲然。

“既如此,悉依子障惹爸摺�

命前黃巾小渠帥,韓忠韓守義即刻啓程,

循太行祕徑暗入冀州。

韓兄弟本是張寶舊部,由其出面,

或可於喋血之前,爲數十萬蒼生求一隙生機。”

……

七日後。

冀州,鉅鹿郡,下曲陽。

城外十里,漢軍營壘連綿,如黑色鐵幕。

當然,皇甫嵩的重兵現在還在廣宗一帶。

對於一向老實的下曲陽,只以一支北軍側翼用以監視,且並沒有抵近圍城。

原因無他,在去年盧植領兵的廣宗之役中,

人公將軍張梁於絕境之下,竟命人將染病的屍首投出城外,

於漢軍營中掀起了一場大瘟疫。

皇甫義真深知,前任北中郎將盧植因此喫過一次大虧,

加之本就行事謹慎,此刻便將廣宗,下曲陽兩城的圍城大軍盡皆退駐十里之外,

以待時機合適,再發起總攻。

但立於下曲陽南門外的韓忠,心裏卻很清楚。

地公將軍張寶......絕不會這麼做。

地公將軍是個純粹的修道者。

在他眼裏,城中這幾十萬老弱病殘皆是兄弟手足......

皆是......“黃天之子”。

【求月票】第365章 此來,爲活滿城兄弟之命!

韓忠心知,

張寶寧可自己身死,也絕不肯用無辜黎庶的屍骨去換取突圍的勝算。

然而城外的漢軍卻不知這份純粹,依舊心存忌憚。

但也正因如此,

漢軍退守十里,下曲陽的破敗城牆下,反倒空出了一片壓抑的真空地帶。

韓忠自南太行黑崖寨而來。

僅僅帶着幾名隨從,身着粗布麻衣,徑直來到了緊閉的城門正門之下。

城頭上,幾名黃巾守軍發現下方異動,當即拉起手中長弓。

“城下何人?再敢上前一步,亂箭射殺!”

守將的聲音在風中,聽着有些發飄。

韓忠停下腳步。

他緩緩抬起頭,一把扯下頭上的斗笠,露出面容。

緊接着,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由純銅鑄造,刻着複雜符文的太平道令牌,高高舉過頭頂。

銅牌在日光之下,閃過一抹幽芒。

“地公將軍舊部,韓忠韓守義,有肘腋之急,求見地公將軍!”

城頭上的守將猛的一愣,

藉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韓忠容貌:

“……韓渠帥?”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後,

下曲陽的甕城側門,向韓忠打開了一條縫隙。

入城之後,

舉目所見,皆是一片壓抑死寂。

原本喧鬧的城中集市早已荒廢,只剩下沿街延綿數里的破敗窩棚。

這裏擠滿了從冀州各地逃難而來的百姓,

狹窄的街道兩側,更橫七豎八倒臥着無數面有菜色的病人、饑民,

皆是形如槁木,氣若游絲。

韓忠看着這一切,眼眶不由微微泛紅。

他強壓下心頭悲涼,繞過沿途防衛森嚴的軍營官署,

輕車熟路的,穿過幾條曲折街巷,

徑直走向城中心的地公將軍府。

“什麼人?!”

大門口,十幾名手持長戈的黃巾親衛猛的踏前一步。

韓忠緩緩舉起右手。

掌心之中,由純銅鑄造、刻有特殊符文的太平道令牌,反射出一抹微光。

“南太行韓忠韓守義,求見地公將軍。”

守門的親兵什長排卸觯舆^令牌反覆確認,眼神極其複雜:

“……韓渠帥?傳言渠帥沒於幽州,或雲已降漢家,今日何故至此?”

“此來爲活將軍之命,更爲活滿城兄弟之命!”

韓忠聲音嘶啞而堅決,“請速去通稟!”

將軍府正廳。

在案後的軟榻上,端坐着一個男人。

其人身着一襲早已穿得破爛的土黃色長袍。

頭髮,更是已然白了大半。

一雙曾經揮斥方遒,意圖建立“黃天世界”的眸子,

此時卻只有看破生死後,一片死寂。

地公將軍,張寶。

“守義,爾終究歸矣。”

張寶的聲音很輕,

只像是一位遲暮老者,正在對老友敘舊,

“吾原謂爾在范陽盧氏,在白地塢劉玄德、陳子征庀拢斢幸环瑲w宿。”

“末將……拜見將軍!”

韓忠轟然跪地,重重叩首,

強壓了一路的眼淚,終究再難抑制,奪眶而出。

“將軍,此城斷不可守矣!”

韓忠抬起頭,語速極快,

“白地塢劉都尉、陳郡丞已爲將軍劃定生路。

劉都尉現假節督幽冀,已有默契。

爲全這城中數十萬蒼生的性命,幽州漢軍自會網開一面,不作窮究。

只要將軍統領流民,趁夜循太行密道遁入深山,自有南太行張白騎率兄弟們接應。

入山,則皇甫嵩麾下漢軍鐵騎無所施其技!

待得三載,白地塢更自會向山中,暗濟糧種藥石。

大賢良師昔日所祈之太平世道,或可於彼處......於那白地塢得見雛形……

故萬望將軍留存此軀,親眼一觀!”

韓忠的話語裏帶着顫音。

他此行前來,一路上都有着極爲不妙的預感。

此刻只是妄自強壓,不願去想。

“入山?”

張寶聽過韓忠的計劃,只是面色和善,溫潤一笑。

他強撐着站起身,身體有些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