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138章

作者:余弦公式

那太行山上下來的這些婦孺老幼,怎麼就不能算是咱們的輜重輔兵?

他們怎麼就不能算是屯田軍?”

“可是……”王修還要爭辯,“這性質不一樣啊!田小兄弟和季姑娘那是……”

“沒什麼不一樣的。”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指着遠處正熱火朝天的工坊區,語氣平淡,

“在咱們塢裏,能拿刀砍人的,就是戰兵,

能種地織布,能給軍中送糧送水的,那就是輔兵。

咱們要養這幾千張嘴,還要給他們一個合法的身份讓他們在涿郡落戶,

若是不走這軍屯的路子,難道還要我一個個去求那些世家大族給他們放籍?”

說到這裏,陳默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修:

“至於你擔心的上面覈查……”

他輕笑了一聲:

“隔壁太守劉衛現在正忙着去刺史府哭訴,求爺爺告奶奶地保他的印綬官身,

哪有閒工夫管咱們這下面多補了幾個郡兵?

至於刺史府那邊……

郭使君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應付冀州的戰事,

咱們這邊只要不是當場反了,還能多給他供些軍需糧草,他高興還來不及。”

“再往大了說,”

陳默走到案前,拿起那捲名冊,隨手扔回給王修,

“如今這涿郡的郡尉,是咱們玄德公,

我是行郡丞事。

有人狀告,這摺子遞上去,最後還不是遞到咱們自己手裏?

誰來查?”

這也是先前盧觀暗示過的,

凡是郡內之事,君與玄德公皆可自決,便宜行事。

王修捧着那捲名冊,呆立半晌。

他看着眼前這位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上官,看着對方眼中的那份從容不迫......

敢於打破一切規則,甚至是玩弄規則......嗎?

怪不得,簡雍先生私下裏說過,這位陳郡丞是“亂世之鬼才”,不可以常理而論。

這世道,終歸是救人的命最重要......

“下官……明白郡丞公的深意了!”

王修的嗓音有那麼一點發顫,由衷佩服道,

“下官這就去辦!立即便將這些‘屯田軍’登記造冊!”

腳步聲急促而去。

……

午後的陽光,透過斑駁樹影,灑在白地塢一角新加建的義學之中,

與其說是義學,倒不如說是一排剛剛修葺好的簡陋茅舍,

然茅舍雖簡,卻擋不住裏面傳出的朗朗讀書聲,

稚嫩,卻透着一股蓬勃朝氣。

義學的籬笆牆外,卻正立着一道山嶽般的沉穩身影,

竟是一名身長九尺的昂藏大漢,

他未穿甲冑,只套了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頭上隨意裹着一條青巾,

但即便如此,也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幾欲沖天而起的驚人血氣。

此人生着一張極其特殊的面孔,

近看起來,倒也不至於像戲文裏說的那樣誇張,紅到了足有棗紅色,

只像是因爲氣血極度旺盛,而現出的健康紅潤。

一雙丹鳳眼微微眯着,臥蠶眉斜飛入鬢,

雖然年紀看着不過二十出頭,但他頷下已經蓄起了一部半尺長的美髯,

被他打理得一絲不苟,隨風輕輕飄動。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裏,雙手負於身後,

周圍路過的義軍士卒和百姓,在經過他身邊時,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屏住呼吸,

就只感覺,站在那裏的......倒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猛虎。

近幾日,這位紅臉壯士幾乎每天都來,

但他從不主動去找任何人,也從沒求見過塢中任何官員。

他就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方外之客,

時而去田壟間看農夫耕作,又或是去工坊外聽機杼軋軋,去粥棚前看流民領食,

而他最常來的地方,便是這義學。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聽着裏面孩童們的誦讀聲音,那紅臉漢子原本緊抿的嘴角,竟是略微柔和了幾分。

“君子喻於義。”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紅臉漢子本來放鬆的肩膀微微一緊,

那股山嶽似的氣勢一下子凝實了幾分。

陳默緩步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籬笆牆內的那些孩子。

【求月票】第128章 君子之交

誦讀聲還在順着風飄過來。

發音結結巴巴的,還漏氣……大概是缺了牙?

“這些孩子,大多是先前太行俚溨�......沒了雙親的孤兒。

想想......以前在山裏,飯都沒得喫一口。”

陳默負着手,像是跟關羽早就相識多年了,老友之間搭話閒聊上個幾句,

“現在,他們能坐在這裏讀《論語》,讀《春秋》了。

倒未必能讀出什麼經天緯地的大才,可至少……

能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除了飢餓與殺戮,尚還有‘禮義廉恥’之說。”

一旁,紅臉漢子沒接腔。

半晌後,他將身子側轉過來,兩手攥拳抱於胸前,輕輕一躬。

已是關羽表達恭敬的禮節了。

“某,見過陳郡丞。”

陳默抬起手擺了擺。

“壯士不必多禮。

這幾日倒常見壯士來塢中盤桓,四處觀望,

不知壯士眼中所見這白地塢,可還入得了眼?”

紅臉漢子挺直了腰桿。

他將頭朝着旁邊一側偏去,瞥向了那些手捧着書簡的半大孩子們。

停了良久,才喃喃的道:

“亂世之中,能有一張書案安心讀書,難。”

陳默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分量。

“壯士既然來了,今日若無急事,不妨隨我去個地方?”

他突然發出邀請。

紅臉漢子目光微動,看向陳默:“何處?”

“去看一看,那些曾經讓這涿郡不得安寧的伲缃穸荚趲中┦颤N。”

……

拒馬河畔,河灣屯田區。

烈日當空,將河灘上的碎石烤得滾燙。

但這片曾經荒蕪的死地,此刻卻是人聲鼎沸。

數千名衣衫襤褸,操着河北口音的男女老少,

正排成長龍,井然有序地領取着農具和糧種。

幾十名身穿白地義軍號衣的吏員,正忙的滿頭大汗,給他們分發着一塊塊剛刻好的木牌。

“張老三!太行黑巖寨人氏,領鋤頭一把,黍米種兩鬥!

編入屯田軍丁字營,授田二十畝!”

“謝官爺!謝官爺啊!”

一名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的漢子顫抖着雙手接過那塊木牌,竟然當場跪在地上,

對着那名吏員連連磕頭,哭得涕泗橫流。

“俺有家了……俺有地了……俺家不是倭恕�

類似的場景,在河灘上比比皆是。

關羽勒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這熙熙攘攘的一幕。

他那張紅臉上,神情有些複雜。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對於這些曾經嘯聚山林的倏埽瑥膩矶际菤⒅峥臁�

在他的認知裏,倬褪琴。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所以當陳默說要帶他來看“佟钡臅r候,

他心中其實是帶着幾分審視,甚至是幾分不屑的。

他以爲會看到官匪勾結,

看到陳默利用這些倏軄頂控敚蛘邤U充私兵。

但他沒想到。

他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幕。

他看到一個揹着孩子的婦人,在拿到那塊代表着“良民”身份的木牌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