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敵的女厲鬼有點戀愛腦 第96章

作者:五冠絕塵

  在這片黑暗中,它會告訴那個東西,他在這裡。

  陸遠不擅唱戲。

  小時候電視裡咿咿呀呀的頻道,他一秒鐘都不會多停留。

  可穿越後,陪著老頭子走南闖北,荒山野嶺裡,但凡碰上個草臺班子,老頭子總會看得津津有味。

  陸遠陪著,看著,竟也漸漸看進去了。

  畢竟這年頭,實在沒什麼別的樂子。

  陸遠不再回頭,轉身,一步踏上戲臺。

  臺口左右,九盞油燈早已點燃。

  燈油是桐油混合了松香與艾草末,火苗燒得穩定而清亮。

  在這無風的夜裡,九道火舌筆直向上,將一方戲臺照得通明。

  臺中央,設著一張舊香案。

  案上供著一尊巴掌高的梨園祖師唐明皇木像。

  像前擺著三樣供品。

  一顆鮮桃,避邪。

  三塊糕餅,酬神。

  一碗清水,淨臺。

  “開鑼。”

  陸遠對臺側的許二小點頭。

  許二小手腕一抖。

  “鐺——!”

  第一聲鑼響,清越的金屬聲在空曠的園子裡炸開,餘音拖曳,久久不散。

  “鐺——!”

  第二聲鑼響。

  陸遠緩步走到戲臺正中,對著臺下空蕩蕩的觀眾席,也對著那冥冥中的某個存在,拱手,深深一揖。

  他朗聲唸白,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昔日粉墨,今日因果。”

  “一曲既起,恩怨皆說。”

  “滿堂燈燭為君亮,”

  “唱罷這段,便渡冥河!”

  話音落下的瞬間,臺上九盞油燈的火苗,齊齊向上暴漲半尺!

  火焰的顏色,由暖黃驟然轉為陰冷的幽青。

  後臺,那條被封網擋住的長廊深處,傳來清晰的女子啜泣。

  那哭聲壓抑了數十年,悲苦得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縫隙。

  陸遠開腔了。

  他的嗓音並不圓潤,甚至帶著一絲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穩,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這是《貴妃醉酒》的經典引子。

  當唱到“冰輪初轉騰”時,後臺的啜泣聲,停了。

  當唱到“那冰輪離海島”時,戲臺上方的樑柱之間,空氣開始扭曲、凝聚。

  一個淡藍色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

  她穿著全套的貴妃行頭,點翠頭面,大紅蟒袍,雲肩玉帶,身段窈窕。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睛,清晰得駭人。

  那雙眼裡,盛滿了數十年熬煮而成的痴與怨。

  正是當年在此慘死的旦角,“小香玉”。

  她懸浮在半空,痴痴地看著臺上的陸遠,手指竟在無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地點動。

  陸遠繼續唱,聲調一轉,進入了“醉酒”的段落。

  小香玉的虛影開始劇烈顫抖。

  兩行濃稠的血淚,從她眼眶中滑落。

  這不是幻象。

  血淚滴落在戲臺的木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燒灼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焦黑痕跡,絲絲縷縷的青煙隨之升起。

  此時,異變陡生!

  臺下,那些破敗不堪的觀眾席間,不知何時,竟已坐滿了密密麻麻的虛影。

  前排,是穿著長衫馬褂、戴著瓜皮帽的老者。

  中排,是短打裝扮的販夫走卒。

  後排,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兵痞。

  它們,全都是被此地煞氣吸引,常年徘徊不散的“戲迷孤魂”。

  此刻,它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眼中冒出森森的綠光,隨著陸遠的戲文節奏,痴迷地搖頭晃腦。

  有的虛虛拍著手。

  有的張開黑洞洞的嘴,做著無聲喝彩的口型。

  更有幾個,貪婪地伸長了脖子,對著臺上那血淚燒出的青煙,做出用力嗅聞的動作。

  許二小見狀,猛敲鎮煞梆。

  “咚!咚!咚!”

  三聲悶響,滾雷一般,震得那些虛影身形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砸碎。

  然而不過三息,虛影再次凝聚,甚至更多了。

  它們從座椅的縫隙間爬出,攀上過道,掛滿了兩側的窗臺。

  陸遠心頭一沉,必須加快了。

  他唱到了核心的“臥魚”。

  這是《貴妃醉酒》的全劇高潮,貴妃俯身嗅花,姿態妖嬈到了極致,也悲涼到了極致。

  這更是當年小香玉最拿手的身段。

  是她被殺時,正在排練的最後一個動作。

  就在陸遠俯身的瞬間,小香玉的虛影倏然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她悄無聲息,一片羽毛般貼上陸遠的後背,半透明的身體與他交疊重合。

  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陸遠!

  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四肢百骸在頃刻間凍結、麻木。

  無數聲音在他耳邊炸開,男女老少,悲哭哀嚎。

  最清晰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呢喃,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悽苦。

  “楊玉環……你好苦命……”

  “陛下……三郎……你為何不來……”

  “那杯毒酒……好辣……好辣啊!我的喉嚨……燒穿了……”

  “鏡子……鏡子裡的我……為什麼還在笑……”

  “袍子好重……血都浸透了……金線扎得我肉疼……”

  煞影在共鳴!

  它在借陸遠的口,陸遠的身,陸遠的五感,重溫當年被虐殺的怨念!

  陸遠牙關死死咬住,舌尖泌出鐵鏽味。

  他體內的真炁瘋狂奔湧,自丹田升起一股灼熱的暖流,死死護住心脈與靈臺的最後一點清明。

  他維持著“臥魚”的身段,唱出了最後幾句戲文。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反倒透出一種更深的悽愴。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當顫抖的尾音落下,小香玉的虛影,從他身上飄離。

  她呆呆立在臺上,血淚已止,眼中那濃稠如墨的怨毒,終於化開了一絲。

  她茫然四顧,像是在一場橫跨數十年的噩夢中驚醒,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就是現在!

  臺下的王成安動了!

  陸遠唱出最後一句時,他已如狸貓般潛入戲臺夾層。

  他戴著特製的金絲手套,掌心用金箔、硃砂、雄黃層層加持,一把捧起了那件染血的貴妃袍。

  剛一離地,袍子竟如活物般劇烈扭動!

  王成安雙臂青筋暴起,死死抱住它,口中急念淨衣咒,袍子的掙扎才稍稍減弱。

  同一時刻,後臺的許二小也動手了!

  他扯下背上那塊在三年雄雞血裡浸泡七天七夜,又在烈日下暴曬四十九個正午的厚絨布。

  他一個餓虎撲食,將那面裂痕銅鏡整個死死裹住!

  “嗚——!!!”

  鏡中爆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是萬千琉璃齊碎之音!

  鏡面裂縫處,腥臭的黑血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絨布。

  雞血布上的至陽之氣與黑血中的陰煞激烈對抗。

  爆出“噼啪”的密集炸響,牢牢將所有汙穢鎖在布中,一滴未漏!

  陸遠快步下臺,腳步虛浮,煞氣附體的後遺症讓他一陣陣發冷。

  他從王成安手中接過仍在震顫的血袍,走到院子中央。

  那裡,早已用檀香木柴堆成標準的八卦形,“離”火位正對南方。

  他將袍子平鋪在柴堆之上,那猩紅的顏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陸遠從懷中取出一面嶄新的小圓銅鏡,鏡背刻著“破妄歸真”四個古篆。

  他左手持鏡,對準柴堆上的血袍。

  右手,點燃了火折。

  “紅塵舊衣,業火滌清。”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夜裡,字字清晰。

  “鏡花水月,俱歸空明。”

  火折,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