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鏘！
劍刃與劍刃抵住，又好像黏在了一起，自高速摩擦中迸射出一連串刺目火花！若是有一個普通的自然人在這裏，他看清、又看不清，雙方的動作速度沒有超出人體極限，充其量不過是有高強度鍛鍊的自然人。
他明明看得清動作和姿勢，卻看不清最終揮出的劍刃！
劍刃閃動，碰撞，格擋，宋識每退一步，下次就會猛地更進一大步，以一種急不可耐的氣勢，不斷壓縮着對方的活動範圍。
四個呼吸後。
腳後跟傳來了硬實感，澤諾埡·伊迪絲恍然發覺，自己被逼到了角落，背後就是牆壁，退無可退了。
她抿嘴，然後呼出一口氣。
“我認輸。”
“你的戰法，嗯，的確是冷兵器作戰的思路。”
宋識把劍往地上一插，口吻娓娓道來，彷彿順着對方的劍術，就清晰看到了許多過往：“招式都是以生理機能正常範疇的人形爲假想敵創造，然後不考慮槍械、植入體干擾等場外因素，針對性強，適用性嘛放到現在來說，太窄了。”
憑藉花樣百出的義體和塞滿科技的“冷兵器”，人可以實現種種超乎常理的戰法。別的不說，最簡單的，接上一套八臂義肢，高手是真能給你表演音速八刀流，狂轟濫炸人形龍捲風的。
“這是你們的，巫術？”
澤諾埡·伊迪絲盯着手裏的劍，卻說了其它的話。它從一隻椅子被熔鍊成雙手劍的鍛造全程，就這麼發生在眼前。
女人似是陷入思索，不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點了點自己，解釋了一句。
“你們的語言，我還在學習，如果出現紕漏的地方，還請見諒。”
“你說得算可以的了，基本上沒口音。”宋識笑笑：“‘巫術’，你生活的世界裏，就是這樣稱呼超自然力量的嗎？它能做到哪種程度，可否舉個例子？”
澤諾埡·伊迪絲沉吟片刻，答道：“我曾見過一位宮廷巫師，他可以呼喚出一團酸霧，把一頭牛腐蝕到只剩骨頭。我的軍團裏有一個斥候，他從前是個牧羊兒，後來得了一卷祕錄，學會了一種能夠跟麻雀和葡萄藤對話的巫術。”
“揮手間把一整個鐵器熔化，那幾位高塔的塔主們也許能做到吧。”澤諾埡·伊迪絲思考了一會，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在熔化後，重新鍛造成如此精良的武器……就算是它們恐怕也辦不到。”
“唔設定上主體是低魔，難怪劍術是這種樣子。”
宋識摸了摸下巴：“那麼，澤諾埡·伊迪絲女士。”
“這些天下來，應該已經有人給你科普過了吧。關於你們的來源。”
說這句話的時候，宋識視線沒有隻停留在女人上，而是看向了其他人——這座活動廣場上的其他人。在宋識與澤諾埡·伊迪絲交流與交手的過程裏，他們帶着審視的目光觀察着。
“有人來講過一些。”澤諾埡·伊迪絲的表情終於發生了波動，她眉毛挑起奇異的弧度：“你們說，我是故事畫裏的角色，是虛假的人。”
“看起來，你不需要我的解釋了，宋識。”紡織機說。
“跟禪琉剎那打完纔多久，我對這套東西的味道還沒忘得那麼快。”宋識笑了一聲，食指點了點額頭：“說實在的，她最後一招，讓我現在都還有點暈乎乎的，記憶猶新啊。”
“——奇點技術·擬造世界。”
宋識環視幾人。
“公司.呃，我也不清楚你們的‘世界’有沒有公司這個概念。總之，你們可以這樣認爲，一個叫做‘塵契世代’的勢力掌握着這門技術，這讓它們能夠創造一個極度完善、自成邏輯的虛擬世界。”
“不過呢，它現在自身難保，被打爛了，所以這些理論上需要海量資源維護和超級封鎖保密的世界，已經顧不上，任由崩潰掉了。你們就曾經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估計你們這種突破了限制，逃到了現實，沒跟着世界一同破滅的例子，不會太多。”
“澤諾埡·伊迪絲，你剛纔說自己是故事畫裏的角色，算是恰當吧。”
宋識道。
“不過我其實覺得。”
“NPC，這個稱呼更符合些。”
第832章 奇點技術擬造世界
許多人都認爲虛擬的事物，無論再怎麼瑰麗絕倫，不可思議，可它終究是依附在現實，屈居於現實下的。
——流媒體上播放的動畫片看看就得了，圖個樂的玩意，你怎麼還真打算在現實裏，一臉認真地給大夥講它多麼有趣呢？
——虛擬主播？那是什麼玩意，啊.你說她不一樣，在你低谷時慰藉了你，救贖了你，給了你沒人給過的愛呃說真的，兄弟，我覺得你該去看個心理醫生而不是什麼主播了。
——遊戲.唉，你知道嗎，整天窩在小房間裏、帶個潛入式擬感盔打遊戲，你這樣真的讓我這個朋友很沒面哎，出去玩我都不好意思給別人介紹你。打槍遊戲？對，我就是要說這個，特麼你跟我們去街上玩真槍打真人靶不是爽得多嗎？
——電影.
——網友.
太多太多這樣的論調交織，匯成了曾經不可越過的枷鎖。
而奇點技術·“擬造世界”。
自巨型企業【塵契世代】的理念驅使下，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資源與邭猓Q生的珍貴結晶，這便是塵契世代人向這些論調交出的答案！
市面上那些虛擬遊戲，無論怎麼鼓吹“真實”、“智能NPC”、“超級擬真度”等，都只是誇張化的宣傳語，它似乎真的很真，迷得玩家神魂顛倒，每年都有玩家沉迷其中直到溺死的新聞。
可這畢竟，只是憑藉算法、堆量等一系列要素，打造的“人爲的矇騙”。NPC可以塞上應對一萬種場景的十萬句臺詞，但當它遇見第十萬零一種場景時，它能做的，也只不過是復讀前十萬句臺詞罷了。
可“擬造世界”不一樣.【塵契世代】通過這項奇點技術，是真的能創造出一個完整的世界——至少極度接近“完整”這個概念的模擬世界。
自己與禪琉剎那生死相殺時，對方就爲那些依附來的靈魂們，一對一搭建了心中的理想世界。
雖然當時看上去侷限極大，可只不過是信賴着禪琉剎那的追隨者太多了，饒是她都承擔不起這樣的消耗，所以被迫退而求其次，改成了理想世界的一份“切片”。
而最終一擊【剎·那·全·明·星】，自己被拖拽入了那些浩浩蕩蕩的世界羣裏，一瞬千變萬化，穿梭無數，窺見了數之不盡的景象，可謂親身感受了“擬造世界”，所以.
宋識能下判斷。
——奇點技術·“擬造世界”所開闢的世界，確實擔得起自成自洽的讚譽。
也是憑藉這一門奇點技術，過往【塵契世代】才能做到自“虛幻”裏提取出“真實”的力量。
他們猶如天上的神祇，開闢出一個個世界，去觀察它們的咿D，看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在這過程中取走演變出來的技術、角色意識、思路等資產。甚至不乏有人選擇親身投入其中，借紅塵紛亂去磨鍊自身，亦或者大開權限，肆虐世界，縱情享樂。
世界本應具備着沉甸甸份量的詞語，在【塵契世代】的手中，被置放進了陳列櫃，一排一排，一列一列。
“這幾位，怎麼稱呼？”宋識視線掃過。
“在下乃‘一淨堂’的弟子，法號‘空明’。”
說話的是個肌肉虯結，臉上塗滿了油彩花紋的胖子，估摸着是哪個小泻趲偷奶厣虬纾皇撬f起起話來卻緩慢溫和，與外貌格格不入：“在下聽了許多解釋，如今已是比較明白了。”
“目前我方對他們的暫定命名是‘數字生命’。”紡織機給宋識科普：“擬造世界崩潰後，它們被衝進了網絡裏，大部分遵循本能自保，順着腦機接口駭入了上網用戶，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宋識瞭然。
擬造世界崩潰解體，如眼前這些沒有一塊陪葬，硬生生超脫倖存下來的“角色”，強絕的意志和強大的邭庵辽僖驳脕滓粯印�
它們的意識稀裏糊塗跑到了網絡裏，而那些藉助腦機接口登陸的用戶，就好似泳池裏的放水口，溺斃時的救命稻草，天然吸引着它們。
——而這種意識上的碰撞，絕大多數的上網用戶又怎麼可能碰得過它們？於是被迫丟掉了身體的控制權。
“以目前收集到的案例來看，大部分處於共存狀態，只是數字生命非常強勢，佔據顯著上風，所以壓得原主意識出不了頭。”
紡織機說：“但也存在原主意識被徹底擊潰，宣告人格層面死亡的情況。另外，我們還觀察到有雙方意識在爭奪碰撞中，發生了融合的例子，相互影響，形成了新的人格。”
“在下無心傷人，但事實已經如此，實乃我之罪過。”空明唸叨了一句，面露悲慼：“所幸前些日子醫師來看過了，在下元神裏的朱利安施主只是心神倦怠，所以睡多醒少，沒傷及根本。”
“宋識，這裏收容的‘數字生命’都是態度偏向溫和與合作。”紡織機提醒道：“還有部分數字生命持不合作態度，抵抗意圖強烈。它們被關押在了其它收容所，武力看守。”
“可以理解。”
宋識點點頭，如果突然有人跳出來，告訴自己過去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靈能是不存在的、“宋識”是數字生命的、查可洛·沃恩之流是NPC的、頭頂是始終有人在邊看邊銳評的.
自己也不信。
固有的世界觀，又怎麼可能因爲幾句輕飄飄的話和不值一提的證據，就這樣解體呢？
——那些始終喋喋不休，跑到耳邊重複這些話，想改變自己認知的人，簡直可視爲不能饒恕的仇敵了！
“抱歉，朋友們，請容許我打斷一下。”又一個人走上前來，他黑色西裝，打着漂亮的領帶，氣質倒是不顯格格不入，反倒頗爲融洽，他微笑道：“我以前是做貿易的.嗯，現在說這些好像沒什麼意義了。不過我多少是見過些大人物，這方面的嗅覺還算熟絡，您也是其中一位吧。”
“請問。”他彬彬有禮：“我是否有幸，知道您的身份呢？”
“我？”宋識挑眉，正要開口，卻被另一道聲音打斷了。
“站在你面前的。”
紡織機上前一步，音調稍高，聲線鏗鏘有力，一字一頓。
“聯邦最高執行委員會。”
“五大委員之一，宋識。”
第833章 焉知非我
澤諾埡·伊迪絲臉色平靜，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不過她的眼神深處，不由自主地微微變化。
如果說先前劍術交鋒落敗，只是給湖面投下一粒石子，泛起些許微波，稍縱即逝，呼吸間就做好了心理調整，那麼此刻，那頭沒有人的鳥說的這番話，不亞於往湖裏砸下一塊巨石，水浪轟然。
被收容在此處的這段日子，她查閱瀏覽了不少資料，對【新秩序聯邦】已有了大致的瞭解，這是一個比記憶裏任何國家都遠遠要繁榮的國度，它不存在國王，而是如千海城盟一樣，是個存在複數統治者的聯盟。
——而統治着這個龐然大物的核心，正是被稱爲“聯邦最高執行委員會”！
不怪澤諾埡·伊迪絲情緒波動至此，要知道，她雖經年征戰下，已成爲“破碎神諭”軍團的首席騎士長，也算享譽內外，但在統治國家的諸王前，仍是個小人物。
諸王供養着整隻“破碎神諭”軍團，若是觸怒了他們，只要扣押上一兩個月補給和薪酬，軍團怕是會主動把自己綁起來，送過去謝罪。至於武藝.再怎樣精湛的劍術，就算斬得下十人，難道還能敵得過百人嗎？
澤諾埡·伊迪絲自忖武藝很是不俗了，曾無護具下，單人單劍，正面擊潰過七位全甲士兵，可那一戰下來，她也是遍體鱗傷，受創極重。
可現在，一位掌控着【新秩序聯邦】，權勢比諸王加起來怕是還要大上一百倍的統治者，竟然就這樣明晃晃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還如此年輕！
他父親的權勢得有多高，又是死的有多早啊.
“唉，沒必要說得這麼誇張嘛.”
宋識啞然一笑，悠悠道：“我雖然被塞了個最高執行委員，但沒具體職務，閒職而已。”
閒職。紡織機想到，對方的確沒有接任具體的職務，但這同時代表另一件事無論哪個領域的事務，他都有資格插手。
“目前是這樣子的。”
宋識接過紡織機遞來的平板，上面是有關“數字生命”的簡報，他一目十行，幾下就掃完。
“聯邦對你們傾向於接納，我的態度跟這個差不多。科學倫理委員會將成立一個對數字生命的專項部門，全權負責你們的通識培訓和後續監管。呃它們前腳才搞了對克隆人專項部門，現在又成立新的，人手是真充足啊。”
“總而言之，我對你們沒啥意見——當然前提是你們也得守規矩。”宋識把平板隨手放到一旁：“另外.”
“我希望得到一個問題的答案。”
忽然，有人開口，這是個瘦瘦弱弱的少年，可他說話的口吻，卻依稀看得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我活得已經夠久了.別誤會，我信奉的教義不會允許自殺，我也沒有這樣的想法。”這個“少年”指了指下巴上，湝的、毛茸茸的胡簇：“但這孩子的時間還有很長，那不該被我一個腐朽的老頭子佔用。”
“能否將我移出這具身體。”他緩緩說道：“我希望物歸原主。”
這個問題顯然極爲重要，場內的“數字生命”無論先前神情如何，這一瞬都不由認真了幾分，看向宋識，等待着後者的回答。
“——哪怕這會死？”
宋識嘆惋。
“那就死好了。”對方搖頭：“死亡並不可怕，苟延殘喘、恥辱的活着纔是不堪入目的歸宿。”
“那可惜了，你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嘆惋轉瞬即逝，宋識食指敲着桌面，笑道：“怎麼說呢，分離意識.單純技術上暫時有點問題，所以你們還得等一陣子。如果換成靈能倒是行，不過有能力實現的【共識】，現在都抽不出空，所以你們還是得等。”
因爲過度沉迷擬感影片、虛擬遊戲，導致角色扮演入了腦，記憶紊亂，人格覆蓋，分不清現實的患者，企業聯盟每年都有不少——這算是賽博精神病的經典類型之一。
如果只從表面症狀上看的話，這些“數字生命”就與其別無二樣。澤諾埡·伊迪絲要是走到企業聯盟的街上，自稱是“破碎神諭”軍團的首席騎士長，那麼周圍路人馬上就得邊報警邊跑了。
鬼知道這人的世界觀裏，殺人犯不犯法，要是突然發癲當街砍人，醫藥費誰出？我靠，被精神病襲擊了，保險公司是必不可能履約的！
也正因如此，針對這一類型賽博精神病的治療手術，豈止爲今已然相當完善，治起來不說十拿九穩，起碼也是信手拈來。
一個療程下來，藥到病除，馬上被打回現實。
——可“數字生命”不一樣。
前者是一個人，意識被記憶等亂七八糟的東西覆蓋了，於是錯以爲自己是另一個人，後者則是實打實的，有複數意識擠在了同一個腦子裏。尤其這還是純粹的意外情況，不涉及記憶芯片等外部媒介，導致醫生頗爲難辦，無從下手。
可供遵循參考的前例少，技術上的難題多。
不過好在【新秩序聯邦】接受了翡翠製藥的遺產，相關部門這段時間加班加點，意識分離手術已經突破了好幾個難關，按樂觀一點的預估，最遲半年內，他們就能交出一份優秀的答卷。
屆時，新秩序聯邦會提供克隆人的白模素體，供“數字生命”們轉移意識。
“這樣就最好不過了。”空明臉上浮出欣慰，不過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他雙手合十，低垂眼眉，語氣茫然了下來：“莊子夢蝶，焉知我非我.”
“宋施主。”他猶豫半晌，終還是開了口：“假如是您，有朝一日突然被人告知，所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假.您會怎麼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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