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你們的工業城市，是以工業生產爲主要職能的城市，南域重工的工業城市.”
“你們的是像機器。”青年思考了幾秒：“南域重工的就是機器。”
“竟然是這樣嗎。”
蕾娜塔若有所思，旋即皺起了眉頭：“倘若連整個城市都淪爲了機器，那人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耗材。”
“大差不差吧。”宋識說：“伏波能源壟斷了鑄光城的太陽，以此彰顯權威。而巨型企業有九家，它們都有相同定位的項目，南域重工的工業都市只是其中之一。”
“企業聯盟人的苦難不會太久。”蕾娜塔緩緩道：“帝國將帶給他們救贖。”
“救贖？靠你們嗎？”宋識不置可否：“你去問十個企業聯盟人要不要來帝國，起碼八個人會說不要，剩下兩個一個說回去等通知一個說考慮考慮。”
“在企業聯盟他們能上網衝浪搞點嗨的，在帝國他們能幹什麼，翻來覆去看‘恩典之聲’電臺嗎？”
“這正是過剩的慾望污染了他們的心智。”蕾娜塔平靜道：“公司拿慾望引誘人墮落，而我們將以信仰帶給他們救贖。”
“如果把所有人都變成同一種模樣，就算救贖的話，那說不定讓他們繼續被污染更好。”
“是，我承認，有人就是認可信仰，也需要信仰。”宋識淡淡道：“但不該是你們的傳教士把刀架在脖子上，不信就死。”
“早在一千年前，教典就寫明瞭傳教靠的是信念而非刀兵。”蕾娜塔不爲所動：“帝國的傳教士一直以其爲行事準則，你提到的這些，只是面對頑硬分子時的最後手段。”
“頑硬分子是吧？”宋識冷笑一聲：“正反都給你說完了。”
“帝國的基石，是犧牲。”蕾娜塔撥開了頭髮：“宋識，如果你指望找到一個完美無缺、至善至全的勢力，那麼很遺憾地告訴你，泰拉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自兩個千年前，帝國就持之以恆地向着這個目標前進。”
“我們曾在通往它的路上，我們正在通往它的路上。”她的食指叩擊着心口：“是的，我承認，帝國的歷程上存在鮮血、屠戮與黑暗，我們銘記這些犧牲，但絕不會爲此停下腳步。”
“——這一次，你選擇了啓明者。”
蕾娜塔的眼睛在熠熠生輝，就像是打磨了千百萬遍的鑽石，迸發着令人心悸的神光。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們欣賞、也認可啓明者的行徑，如果它選擇加入帝國，帝國願意爲它保留一個足夠高的位置——”
“如果，拒絕。”宋識咧嘴。
“——那灑向啓明者的，只剩下了毀滅。”蕾娜塔一字一頓。
“聽上去平平無奇。”宋識一下子笑了：“沒有哪一家沒做好擊潰全世界的準備。”
“蕾娜塔，至少有一點你說對了。”宋識道：“泰拉如今的聲音，確實太多了些。”
“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來。”蕾娜塔如此說道。
黝黑的直線將大地切割得支離破碎，一道道鐵軌分不清是從郊外貫穿進城市，還是由城市延伸向了更廣袤的天地。
滿載着貨物的列車帶着彷彿要碾碎一切障礙的沉重氣勢，呼嘯着駛過。
宋識眯了眯眼睛。
這些列車大多蓋上了厚厚的油氈布，看不清裏面咻斪攀颤N，只是裝甲車廂的側面上，正印着清晰的標識，一塊斑駁顏色，承受了許多年風蝕的石塊。那是帝國騎士團六柱之一，【方石】騎士團的標誌。
答案明瞭了。
這些都是武裝。
宋識視線從列車上挪開，再次投向前方，這座工業城市像是矗立在大地上的熔爐，徹夜不息地吞噬着礦石，源源不斷爲帝國產出刀兵——這樣的工業城市，帝國不只一座。
這一座又一座的工業城市，帝國不是今天才建起的。
淨世聖戰.
帝國爲了這一天，爲了將神聖的榮光潑灑，帶給全泰拉的救贖，已準備了太久太久。
“沒有人渴望動刀兵。”蕾娜塔頓了頓，補了一句：“至少大部分人不渴望動刀兵。”
“可唯有刀兵，方能打通不再需動刀兵的未來。”
她望着呼嘯而過的列車，對方一往無前，上面駐守的護衛騎士渾身被外骨骼動力甲覆蓋，比起正常人魁梧了足足一大圈。
一名騎士緩緩轉過頭，閃爍着暗紅色的義眼已經注意到了兩千米外的兩人，後者盯列車的時間過長了。
“一個小小的下位騎士竟然敢給大審判官顏色看？”宋識視線與騎士對視，沒有讓開：“下一步，你是不是要給他發逮捕令了？”
“拜託你能不能收一收墮落的想法。”蕾娜塔目光也沒有挪開，反而朝對方微微頷首，隨口道：“我行使權力的源頭是職責，不是爲了滿足一己私慾好嗎？”
“不過有一說一，這幾大騎士團確實跟我們審判庭不太對付。”蕾娜塔嘆了口氣。
“請找出一個帝國跟審判庭對付的集團或部門。”
宋識再次邁出了腳步，向着帝都前進。
“當初打決鬥場的時候，你們帝國人內部不好亂說話，壓抑過頭了那幾個選手忍不住就三天兩頭找我這個外人聊。靈能貴族的後代，騎士團的明日之星，還有國教的天才教士，結果個個都對你們頗有微詞啊。”
“真的？”
“你希望我說是假的？”
“不，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蕾娜塔眼角上挑，露出了由衷的喜悅：“這說明我們的工作卓有成效，未曾辜負帝國。”
工業機械的引擎轟鳴響徹，如雷鳴震動在鋼鐵的羣山間，就算是已經換上了人造耳蝸的工人，近距離待在這種地方也是一種折磨。
宋識筆直橫穿城市，感知彌散開來。
城市現代城市，尤其是帝國的現代城市，會極大削減靈能者的感知力。鋼筋水泥的叢林，物慾橫流的霓虹，遠超古代的人口密集度，成千上萬種情緒交織混淆。
帝國治下的城市，在物慾橫流這塊確實比企業聯盟乾淨上許多，但它們的信仰道標與信仰之力彌補了這方面的缺失，教堂林立，置身於此發散感知力，猶如在粘稠的泥漿裏試圖游泳。
只是對如今的宋識來說，這些障礙，早已不算問題。
剎那間，萬物盡收眼底——
滾燙的鐵水傾瀉而下，化爲熔鍊區的沸騰湖泊，穿戴好特種作業服的工人齊聲陡驷幔邕^去的每一天，毅然闖入了暴怒的車間。
精加工廠的智能管控線路中，有某種東西在飛速穿梭.不是數據流，那種東西自己感受不清楚，自己“看見的”，是靈能。
——電子幽魂。
宋識很快有了答案。
這些玩意的本質，自己也沒法講得很明白，只是說是帝國的一大力作，同時兼具AI、靈能實體和惡魔的性質，極其好用。正是有這海量的電子幽魂存在，帝國纔不會在電子戰落太多下風。
“如此依賴電子幽魂的體系，你們就不怕有朝一日它們出現問題？”宋識說。
“盲目的自信只會招致無法承受的結局。”蕾娜塔朝一處攝像頭揮了揮手，後者似乎沒想到有人發現自己，愣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上下搖擺了兩下，以示回敬：“答案是，我們當然擔憂——所以我們不會讓這樣的問題出現。”
“電子幽魂也好、智械也罷、就算是人類，我們的主體民族種類也存在複數。”
蕾娜塔的手摸過堆砌成山的集裝箱，冰冷、嗆人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而她的聲音卻如利刃穿破了這些。
“——但信仰將我們重塑成了相同的存在，我們向所有生物與非生物予以承諾，我們都是帝國的一份子。”
“信仰.”
宋識正要開口，忽地眉頭一皺。
“我問一句，你們帝國人有沒有鑽地下搞禮拜的習慣？”
幾乎是同一時間，蕾娜塔虛抓了一把空氣，嗅了下。
不久前向電子幽魂打招呼時的微笑，突然不見了。
兩人同時消失在原地。
······
“——同胞們，我無意隱瞞，我也無法隱瞞。”
“我們腳下的土地，我們的‘圖維斯’.有富饒的土地，廣袤的田野，蔚藍色的天空，這些它都曾經有過！”
“可也只是曾經了。帝國選定了這裏，讓我們的‘圖維斯’成了晝夜不息的永動機器，煙塵和酸雨取代了一切。就連我們，虔盏娜藗儯脖坏蹏弪_送上了犧牲的天平！”
黑暗被打破了，一束光慢慢伸了出來，不遠處的牆壁被照出了“帝國”的字樣。然後新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冒了出來，僅僅幾個呼吸，這間位於下水道的屋子，就完全被照亮。
也照亮了一個個樣貌各異，卻都散發出機油與金屬氣味的人。
“阿洛爾，你的哥哥被關進了牢獄，終日蒙受着痛苦。”
他們沉默地擠在一起，打着手電筒，望向前方的身影，那是位披着長袍的中年男人。對方抬起合金的食指，指向沉默身影中的一位。
“他做錯了什麼？就因爲拒絕了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超出實際的任務指標？就因爲不小心碰了碰前來鎮壓的騎士——騎士又怎麼可能分不清攻擊和碰一碰的區別？他不過是借勢發揮！”
“還有小哈倫，我可憐的孩子，他才十六歲，他又做錯了什麼？一生下來就免疫力低，連一次發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神父告訴他這是因爲生有原罪，可真相分明是工業區排放物造成的基因污染！”
“湯姆、漢娜.我記得他們的樣子，我記得每一位同胞的樣子。”中年人的聲音漸漸高昂，他盡力地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着什麼：“不要緊了，不用怕了，也不必再蒙受痛苦了——”
“今日之後，我們就將離開這裏，離開苦難的塵世，去往不存的天國，但請大家記住，這並非結束，而是新生的開始。”
“——我與你們同在，我們將一起‘神聖升格’！”
第706章 壞壤
“帝國以信仰的名義矇騙你們，誘使你們——”
“又在壓榨掉最後一絲價值後，當成破爛的袋子丟掉，再不去看哪怕一眼。”
“——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了！”
男人的語氣明顯做過專門訓練，極富有感染力，更遑論第二環【共識】的強大靈能，幾句話的功夫，就讓在場腥撕粑黠@急促了起來.不，沒有急促。
這些隸屬於各個重工業區塊的基層職工，爲了適應惡劣環境和更好工作，早就把呼吸系統換成了人造產物，加裝了過濾淨化與呼吸增強植入體。
植入體依舊穩定地咿D，不快一分、不慢一分，不過腥说哪樕希瑒t浮現起了明顯的激動之色。
“栽下的種子有開花、結果與收穫的那天，而我的同胞們，我滿懷着驕傲、真蘸拖Ｍ谶@裏向大家宣佈——我們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你們先前做過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升格教團】銘記着所有的付出，也銘記着所有的犧牲。”
男人抬高音調，慷慨激昂。
“帝國何以壓迫我們？”
“靈能。”一個人說。
“帝國篡奪了我們的何物？”
“靈能。”又有人說。
“是啊.靈能！”
男人振臂高呼，幾乎抱着終於能好好過把癮的態度，發動起靈能技藝，引導着在場腥说囊庾R。
皇帝的獵犬無處不在，鼻子比狗還靈，對於這種工業重鎮，更是終年維持着高強度巡視。過去一年內，他壓根不敢隨意施展靈能技藝，理論上【共識】的靈能的確潛移默化，極難察覺，可耐不住那幫皇帝走狗裏也有【共識】。
這般險惡環境下，弄得自己堂堂一介第二環的靈能者，都要小心翼翼，完全靠口才和一丁點靈能輔助，費了好大勁才拉起了眼下的陣仗。
“帝國搶走了你們最寶貴的東西，然後反過來對付你們！只爲維護自己的殘酷統治！”
“——而現在，我，【升格教團】的約瑪·克爾拉，將同你們一起，讓帝國作出回答！”
話語落下，在場腥私跗炔患按淖藨B，迅速脫下了衣物。
敞露出來的，不是什麼旖旎的氛圍。
每個人都可以用“斑駁”來形容，粗闊、厚重的工業型義體取代了他們的肉體，袒露出的胸膛上佈滿了手術線縫合的交錯痕跡。爲了實現前所未有的聖戰，帝國需要效率，爲了滿足崗位需求，他們接受了帝國給予的特化改造方案。
見到這一幕，男人眼底滿是喜悅。
上好的原料.
不容浪費。
一個人的承受力，源於先天的天賦與後天的塑造。倘若沒有經受過任何訓練，一張白紙的天才，未必比得過刻苦磨礪的普通人。
這些被植入工業型義體，改造度顯著高於常人的工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們的耐受度已被人爲拉高，如果將標準放低些、放得再低些，他們甚至算得上已改變了一次生命形態。
“自然人”與“調整人”的差異，有的時候比狗和人更大。
這樣的原材料
接受“神聖升格”後的良品率，可遠高於隨便路邊找個人，不枉自己在這裏耗了整整一年時間。
“你們已走過了第一步。”他說：“而我，會幫助你們完成剩下的一步。”
男人再一次說出了，已重複過許多遍的話。
“你們將就此升格——”
“——成爲再也不受任何約束的‘靈能實體’！”
男人一邊高喝，一邊順勢扣動顱內植入體，打開加密頻道，最後一次確認對接方案。
撤離載具已經準備好了，裝了一批滾動軸承的咻斳嚕@樣的車子“圖維斯”每天不知往來多少，不會有人察覺到不對。新的假身份和安全屋，哦，還有必不可少的教團新任務。
他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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