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者不死於槍火 第419章

作者:二重渔者

  當初這地方的主人明顯不是倉促離開,大部分家當都打包好帶走了,屋裏顯得空蕩蕩的,只是開門這一個動作,就掀起了好大灰塵,直往人口鼻裏竄。

  宋識隨手拍了拍,掃了一眼,從角落裏拽出一根開膠的電線,略一發力掰斷,對着眼珠戳了戳。一點感覺沒有,這地方的供電網絡隨着人口的離開,一併掐斷了。

  也正常。

  凡普斯塔帝國一直在大力推動城鎮化進程,積年累月下,眼前的小山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縮影。

  爲了應付“災孽”,帝國不可謂不煞費苦心。

  如小山村這種邊陲之地,帝國註定投入不了太多精力,在千年前,這種偏僻山村都是滋生“災孽”的重災區。

  審判庭的審判官們終日奔波,也始終殺不乾淨——今天這個村爆出了私下大搞人祭,不知道在拜什麼東西,明天那個村被發現偷摸鼓弄着鬼祟的儀式,後天某處山裏的村子又被奇特霧氣徽郑チ藢ν饴摻j,等外界突破霧氣封鎖時,裏面已經空無一人。

  每天換着花樣來,前仆後繼,絡繹不絕。

  甚至不乏由周圍村莊爲起點,逐步反向污染城鎮,把當地執政機構都納入掌控的例子,逼得帝國只能派出武裝力量大殺特殺,給當地從頭到尾換一套新班底,造成字面意義上的血流成河。

  “可惜。”

  宋識轉身走出了屋子,微微搖頭。

  “註定不能如你們所願。”

  攝像頭、身份ID芯片、網絡.這些技術的誕生與發展,曾讓帝國的許多人欣喜若狂地認爲“災孽”從此再不會是威脅。

  畢竟“災孽”孕育的基石就是帝國人,而伴隨監控網絡與大數據系統的鋪開,“人”已不再具備隱私。任何存在被污染徵兆的人,都會被帶離家中,送往專門的關押地點,提前掐滅“災孽”降生的可能性。

  可災孽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同樣在適應和進化。

  攝像頭前的樣子可以僞裝、身份ID芯片能夠拔除、無處不在的網絡,亦有演化出對應操控天賦的靈能實體。災孽與凡普斯塔帝國,它們如同雙生的藤蔓,光與影,永無止境地纏繞在一起,共同組成了如今的參天巨樹。

  繞過黏土混合麥稈砌成的糧倉,宋識到了村子北面,植被構成一張錯綜複雜的幕布,費些力氣清掃開,露出了其下的真容,一間很小的教堂。

  門口的大理石地板極爲光滑,這是積年累月踩踏後的結果,依稀可見幾分,當年村民們拖家帶口來這裏做禮拜的景象。

  “.繁榮之摩瑞甘?”

  看着祭壇上擺放的雕像,宋識忍不住笑了一聲:“也對,確實該是這位。”

  那是位體態豐腴的女性,因歲月流逝而顯得有些模糊的臉上,仍舊留着燦爛的笑容。頭上的花冠由麥穗編織而成,每一束都清晰可見,不知當初耗費了工匠多少心血。

  凡普斯塔帝國的六大聖靈之一,【繁榮之摩瑞甘】。

  這位聖靈所代表的,便是豐收、繁榮與穀物,一個小山村選擇供奉她,顯然是出於信仰與實利的雙重考量或許把“考量”換成“希冀”會更合適些吧。

  “直屬於摩瑞甘的修道院,執掌着整個帝國的農業工程,病蟲害防治、土壤與營養、遺傳育種和畜牧養殖——他們肩負着很重的職責。”

  “職責的另一面,是權力。”宋識注視着雕像,頭也沒回。

  “此乃正解。”那道聲音答道:“所以摩瑞甘的修會,能夠爲信袀兲峁┑蛢r的優良種子和肥料、售賣農作物的平臺渠道、先進農業技術的指導。”

  “前提是你也供奉着‘繁榮之摩瑞甘’。”

  “可以理解的事情,不是嗎?雖然大家都是互助友愛的信校傆行┬判,值得比其它信邢纫徊浇邮芑ブ褠邸!�

  “確實沒毛病。”

  宋識終於轉過身,看向了那道從教堂正門口緩緩走來的身影。

  “好久不見.”

  “雷娜塔·克萊門斯。”

第694章 好久不見

  “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一點。”

  “快嗎?你對自己的氣息不加任何遮掩,想不注意到都難。”

  “我堂堂第四環靈能者,遮掩氣息,偷摸潛入?那真是對不起我一路以來的苦修。”

  “何等冠冕堂皇的言辭,我承認你把我逗樂了一下。你當初殺安東尼的時候,難道就不是遮掩氣息,偷摸潛入?”

  “那不一樣。”

  對方忍俊不禁。

  日光斜射進了教堂一角,猶如鋪上了一層白色的地毯,來訪者剛好停在了邊緣。銀色的髮絲順着後背潑灑下來,光與暗的邊界線,讓她的臉龐明暗不定。

  宋識打了個響指。

  一團火焰憑空冒出。

  基於幾何及物理光學的計算,這團火焰的規模與位置明顯不足以照亮教堂的全部空間。可下一秒,教堂亮如白晝,光與暗的界限一下子消失,兩人站在了相同的場景裏。

  也照亮了對方的臉。

  一隻手按在額上,頭盔被摘了下來,露出一張精緻的面容。她的臉部線條比大部分人都要柔和得多,第一眼看上去,像是那種說話很柔聲細語的少女。

  如果不對上那雙眼睛的話。

  溁疑难垌N含着堅硬到令人不適的質感。如果有羣山擋在了她的前方,那麼她會毫不猶豫分開羣山。

  於是柔和的線條一下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穿戴着鋼鐵,堅不可摧的靈能者。

  “殺安東尼啊已經是段挺久的記憶了。”宋識點了點太陽穴:“看來你也重生了。”

  “嗯,‘重生’是個很輕易的解釋。”

  摘下的頭盔在半空中就分解成了光點,湧進了雷娜塔的體內,接着她脫下了鐵指套,後者一樣化光而散。

  “有考慮過其它的可能性嗎?”她握合了一下五指:“比如我們其實沒有重新活了一世,只是腦子裏被塞了一大段‘前世記憶’。”

  “自然是考慮過的。”宋識漫不經心道:“比如我其實在自說自話——包括我此刻說的這些。我其實也不是啥靈能者,腦子早被人剝出來製成了‘缸中之腦’,現在擔任的職位是任人觀賞的室內盆栽。”

  “嗯。”雷娜塔點點頭:“比我預估得要好,我以爲你會隨便找一個自己相信的可能性,然後一意孤行往死裏衝。”

  “——預估?”

  宋識笑了。

  “咱倆很熟嗎?”

  雷娜塔不知從哪找出了塊布,走到祭壇邊,小心翼翼擦拭着摩瑞甘的雕塑:“確實不熟.”

  小心不代表着緩慢,相反,女人的手法異常嫺熟,就好像曾經做過許許多多遍這樣的事情。

  短短几個呼吸,這位聖靈的雕塑就煥然一新,沒有沾染一丁點的灰塵。雷娜塔左右觀察了一圈,食指探出,在摩瑞甘的嘴角輕輕往上拉了一下,讓微笑的弧度恢復了完全。

  她重新轉過身。

  “這纔算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差不多吧。”宋識點頭:“我第一次來帝國的時候,光忙着打決鬥場理論上咱們是能在帝都碰到的。”

  “——理論上。”雷娜塔咬字清晰:“你拿到了行省冠軍,然後在衝擊帝國冠軍的半途,跳車跑路了。”

  “沒辦法。”宋識懶洋洋道:“雖然遍戰高手也很開心吧,但自身突破更重要,我得找地方閉關趕緊抓住那一線靈感——你們怎麼不延期等我一段時間?”

  “滑稽的言論。”雷娜塔給出自己的評價。

  “總之等到我出關,謝幕式都結束不知道多久了,那我也懶得繼續待下去,乾脆溜了。”宋識聳聳肩:“你們這批帝國新生代的名號我是記住了的,原本是想着下次來帝國的時候,再找上門過幾招。”

  “結果下一次,你選擇直接挑戰整個帝國。”

  “不然呢?”宋識反問道:“你們將玉萊郡化爲了煉獄,不知道這是我老家嗎?”

  “因爲‘這是自己的老家’?”雷娜塔抱着手,倚靠在祭壇上:“要不換個更高尚的理由,比如公義,比如憐憫,比如仁愛與和平。”

  “理由可以有很多種。”宋識淡淡道:“但結果只需一種就夠了。”

  雷娜塔頷首:“所以我的回答是,不可能。”

  “第一點,這是一場集團與集團間的戰爭,個體尚能收斂兵鋒,集團無法停下炮火。莫非你希望見到,爲了減少對玉萊郡平民的誤傷,我們捨棄使用大範圍殺傷性武器,轉而拿帝國士兵的命去填補這多出來的額外消耗?”

  “不,這不可能。東陸共和國設下了堅固的防線,要想快速突破,我們必須採取更極端的手段。”

  雷娜塔豎起食指,平靜道。

  “第二點,‘不知道這是你的家鄉’?我們確實不知道,也不在乎。玉萊郡也好,其它地方也罷,無論它們曾誕生過多少光輝的事蹟與崇高的人物,帝國的兵鋒從高舉的第一秒開始,就註定絕不會再停下。”

  “我知道。”宋識竟點頭,以示贊成:“可這與我無關。”

  他說:“結果只需一種。”

  “是的。”雷娜塔同樣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見面的那一刻,嗯,兩個陌生人就要分出生死。”

  “不過眼下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在唯一的結果再次誕生前,我們還有一點多出來的時間,不是嗎?”

  宋識凝視着眼前的女人一會,忽地笑了:“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如果不是想到一塊.你也不會正大光明地來這裏。真不擔心我放棄單槍匹馬,直接召集帝國精銳們活生生淹死你嗎?幸好你猜對了。”

  雷娜塔的後背離開了祭壇,她邁出了步伐:“我也是這樣想的。”

  “哪怕是相交數十年的摯友,心裏依然一定存在着彼此不知曉的祕密,梅德尼機關的修士一向致力探索技術的前沿,認爲那是無上的奧祕。在我看來,對於人來說,任何一個其它人,同樣是永遠無法搞清楚所有的無上奧祕。”

  “一個殺了自己的人.不可能不好奇吧?”

  “初次見面。”她從容地伸出手:“凡普斯塔帝國,現任大審判官,蕾娜塔·克萊門斯。”

第695章 回答

  “無門無派。”

  宋識拍了下那隻手,權當握過。

  “宋識。”

  他率先走出小教堂:“你們的陛下,對此有沒有發表什麼看法?”

  “我說了。陛下對此不置可否,沒給什麼指導意見,而且說到底。”

  雷娜塔也走了出來:“這不重要,不是嗎。”

  “無論腦子裏的是虛假的記憶,還是切實不虛發生過的事情。此時此刻,你我都站上了這裏。”她的口吻異常平淡:“現在和未來才具備意義,至於過去”

  雷娜塔食指點了點眉心。

  “老老實實待在這裏就行。”

  沒待對方開口,她手掌斜劈開弔在門口的藤蔓:“據我所知,你在帝國待過的時間很短。有興趣親眼看看嗎?暫時換一種新的心態。”

  “堂堂大審判官來當導遊,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走出教堂的時候,宋識身後的火焰無聲熄滅,繁榮之摩瑞甘的塑像重新落入晦暗,又在下個瞬間,被順着藤蔓斬斷後空缺、透射進來的光線點亮。

  “你我的時間不多,但目前確實還有一點空閒。”大理石地板倒映出宋識如今的模樣,乾淨利落的旅者打扮:“一個問題,你們這一次的‘淨世聖戰’,還有多久發動?”

  “請注意一下身份立場。”雷娜塔杵着腰間的劍柄,那是把儀式劍:“這等絕密情報.雖然也不是很絕密,但你不能希望從敵對者的口中得知。”

  “不超過三年。”下一秒,她鬆開了儀式劍的劍柄,慢聲道:“全面戰爭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浩大工程,戰爭稅收、兵源募集、輿情宣傳和後勤保障好在我們爲它準備得足夠久。”

  “當淨世聖戰結束的那一刻起。”

  她伸出右手,五指握緊。

  “帝國的聲音,將成爲泰拉的聲音。”

  “得了吧。”

  宋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話我聽過不下幾百遍了,你確定要在我面前喋喋不休?”

  “讓泰拉只剩下帝國的聲音?”宋識嗤笑一聲:“那世界纔是沒了未來。”

  “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指責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行動不是。”

  或許是曾長時間供奉“繁榮之摩瑞甘”帶來的積極影響,這座山的植被極爲茂盛,半人高的灰莉隨處可見,雜亂無章,淹沒了過去建造的山道。

  但對於能夠把一整座山削平的靈能者,“崎嶇”不會比“平坦”更讓人耗費注意力。雙方只是走着,山勢就落在了後頭。

  “企業聯盟.不,還是拿你的家鄉舉例。”雷娜塔猶有閒心挪開腳,避免踩陷一簇小圓點狀的野花叢:“玉萊郡屬於東陸共和國,一羣血脈和姓氏狂熱分子組成的國家。玉萊郡人過得並不好,世家子弟掌握了一切資源,肆意妄爲,又依託‘監察網絡’將下等公民牢牢圈禁,偶爾從指縫裏泄下一丁點零星殘渣,也要人們感恩戴德。”

  她的東陸語極爲流暢,甚至還帶了些許地方口音——雖然這不足爲奇,一份指甲蓋大小的知識芯片插進腦機接口,就可以永久改寫人大腦的布羅卡區和韋尼克區。

  在這個時代,“外語”是一項非常廉價的技能。

  可直覺告訴宋識,對方沒有采用知識芯片,而是一步步自行學會。

  “——但你什麼都沒做,宋識。”

  忽然,雷娜塔停了下來,周圍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風穿過樹林,卷向了前方的山崖。她單手撐在腰上,眺望着遠方。

  “你沒有給他們新的出路.你只是動手,殺了一堆人。複數世家被你殺到一個直系後代不剩,聽起來多麼暢快、多麼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