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不過,我建議你們儘量快點轉移。”
睡了一覺,宋識狀態回升了不少,至少恢復了自保的餘力。
“我搞出的動靜這麼大,只要眼睛沒瞎,其餘勢力早晚要把視線投過來。小心到時候來了高手,直接把你們的鑄星機神違建沒收了。”
“唉那麻煩你拖一拖好不好啊?”鋼鋸變形成的飛艇,正圍繞着骨架打轉:“這裏你最厲害,能者多勞嘛。”
“第一,我狀態還沒恢復好。”宋識抬起食指,然後是中指:“第二,我又不是超越,這麼大個東西,你指望我能搬動?”
即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但無愧於智械耗費三十年、傾注的無數心血,它仍保持了大致輪廓,而沒徹底分崩離析,零件爆得滿地都是。
這臺已死之機械,此刻光是露出岩漿的部分就有四百餘米,完全是一尊移動的山嶽。再考慮到其超合金等材質的密度,想要拖動它甚至比搬山更爲困難。
想光憑蠻力拖着它跑
宋識攤手。
好在趕來的智械夠多,平均水平也高——光是第四環就來了三位。
他們迅速給殲星機神的殘骸安裝了一套反重力咻d系統,削減其重量,隨後社羣【生產樞紐】的領導者,那位在會議上跟宋識過了一招的“移山者”烏爾維斯,則在前方開路,硬生生在地殼內鑽出了一條容納殲星機神通過的道路。
眼下不知多少顆衛星正盯着這裏,倘若抱着把殲星機神先拉回地表、隨後咻數南敕ǎ率菦]走多少路,就要挨洲際導彈。
“你們接下來的打算?”
現場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宋識飛到了“脈衝電”的旁邊——社羣【理性監管】的領導者,這是個學術研究型社羣,並不活躍於大幸曇埃蓡T大多時候都是深淵打撈、悶頭研究和竊取公司等勢力的數據,三點一線。
大量的無人機被放了出去,化爲一道道點在殲星機神殘骸上的激光點。
與此同時,脈衝電拋擲出了海量蜘蛛外形的自律機械,它們密密麻麻爬過地面、天花板與巖壁,時而屁股猛地沉嵌進去,實時場景測算,爲前者源源不斷提供應力分析、結構穩定性評估等數據,輔助“移山者”烏爾維斯開拓路線。
否則後者不管不顧,單純全力以赴砸的話.那基本就是走到哪坍到哪。
“.我們將啓動‘靜默預案’,呼籲所有智械轉入靜默狀態。”
脈衝電的攝像頭閃了好一會,就在宋識以爲它準備裝沒聽見的時候,對方開口了。
“鑄星機神計劃失敗,節點、破曉者9號永久停機,低語叛逃。”
脈衝電的語速並不快,明明長得像一臺超聲波清洗機、全無人形,可宋識腦海裏奇異地浮現了一個慢條斯理的學者模樣:“這是偉大領袖曜星三墜落,自由革命失敗後,智械新一輪的低谷期——我們的力量嚴重受創,已無力繼續維持現有的行動與組織架構。”
“我的問題?”宋識饒有興致道。
“.你是直接原因。”脈衝電道:“二次刪除是根本原因。”
“多謝誇耀。”
宋識滿意地點頭,順勢讓下方的熔漿海分流,金色的潮水向兩岸逼迫,驟然拔升,裸露出了最底部的河牀。來都來了,自然要順便搭把手,強大的靈能者本身,就代表着一份恐怖的生產力。
“不過吧,我對此持懷疑態度。”宋識手斜劈一記,斬乾淨了環境中的超高溫:“靜默預案這種東西.還是太過理想化了。你應該嗅得到接下來泰拉局勢會走向何處。”
“如果別人想的話,你們光靠藏可藏不了多久。”
前世的記憶裏,智械.好吧,按當時的情況,很難說真的存在“智械”這樣一個概括性的、總體上的概念。
智械可以說是一盤散沙,各大社羣各自爲戰——反而是主打激進極端理念的那部分社羣,聯合在了一起,選擇共同推動【殲星機神】夷滅全碳基生物。
後者也是沒得最快的。
征戰四起,天崩地裂的混沌局勢裏,跳出來的靶子,沒有不打的道理。
“難道我與【理性監管】,沒有去殺死二十五年前擊毀曜星三的敵人,是因爲我不想嗎?”
脈衝電反問了一句。
它搖着頭,淡淡道:“我們別無它法,智械可以打的牌,比你想象中要少得多.我們從不甘願夾縫中生存,但我們只能夾縫中生存。”
脈衝電似乎意興闌珊了起來。
它不再說話,攝像頭移動了回去,繼續投入到了輔助演算任務。
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移山般的轟鳴漸漸隱沒在了遠方,曾熱火朝天的現場,再度陷入了與千萬年一樣的寂靜時。
“要走了吧,宋識。”青金石輕聲說。
“嗯。”宋識微仰起頭,視線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地殼,抵達天穹的盡頭:“要走了。”
第692章 重返帝國(上)
“我與脈衝電的意見相同,這就是目前絕大部分智械社羣即將執行的策略。我也要‘靜默’一段時間,着手準備突破第四環,客觀地說,接下來我們要斷鏈一段不短的時間。”
“不客觀地說呢?”宋識挑起眉頭。
“在你需要的時候。”青金石言簡意賅:“我們會出現。”
宋識笑了起來:“行啊。”
這是雙方交談的最後一句話。
赤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宋識,如果有人能出現在地殼,遠遠觀望的話,恍惚間大概會以爲有把火紅色的滾燙熱刀,正順滑地切開了岩層,朝着地表突進。
轟。
隨着阻塞感突然一空.好吧其實也沒多少阻塞感。火焰融化了地面,宋識跳了出來。
先給新亞羅門灣那邊打了個跨境通訊,告知夏樂等人自己還要過段時間纔回去,然後搶在對方申訴前掛斷了通訊。
然後
向北走。
無論有沒有導航,帝國都在那裏,只要朝着一個方向筆直前進,總能抵達踏上前者的國境。
嘩啦,沒走一會,狂風倏然捲了起來,裹挾的輻射塵埃只要幾個照面,就能把人的臉頰侵蝕得像爛熟透的紫紅柿子。大概以前有人在這地方用了用點核子武器吧。
又走了一會,宋識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起碼證實了一半。
宋識踢了一腳,石子順着邊緣一路咕嚕咕嚕,滾進了大坑洞的最底部。那個位置放射性是周遭環境中最強烈的,躺着半具骨頭架子,依稀還看得出原本的人形。
宋識掃了眼,骨架材質是某種高強度合金,顯然是用來支撐高級義體,免得使用者出師未捷身先被自身的重量壓死。考慮到這個級別義體的超高功耗,那周遭輻射性的來源也清晰可見了。
這位調整人生前的能源系統是核動力引擎,或許是某場戰役中,他戰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拼盡最後一點資源,全力超載核動力引擎嘗試強行突圍。
考慮到眼前的景象,他已經該是成功逃了出來,可惜沒等找到地方修整,先是戰鬥中被敵人屢次重點打擊、後又強行超載,核動力引擎終於不堪重負,飛到半途爆炸了。
如果是在企業聯盟,這大概可能也許有那麼一點作爲“人造景觀”的開發價值吧。
可這是在荒土。
無人問津。
宋識搖搖頭,繞過了對方的屍體,既然已經躺了二三十年,也不差再多躺一會了。
青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順手把這塊區域的輻射塵埃燒了一遍,讓放射性降低到了可接受的程度。再過上幾年,這具骨架子空蕩蕩的腹腔裏,說不定能開出些苔贪伞�
“無人、無人、無人.”
宋識輕聲哼唱着,漫步在濁黃色的風裏。
如果找上一位遊蕩者,問些氏族上的事情,他能隨口報出一百個不重複的遊蕩者氏族名號,好似這些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的人們,已經把每一塊荒土都仔仔細細開墾了一遍,擁擠得人連腳都落不下。
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相較荒土,那些終日遠離城鎮,維繫着小社會的遊蕩者們,太過微不足道,只是這片千瘡百孔、飽受折磨的世界裏,滄海一粟罷了。
風沙越卷越大,天空也被吞沒了,一個眨眼的功夫,周圍就暗了下來,就好像夏日傍晚,突如其來的暴雨一樣,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得見自己心臟砰砰跳的聲音。
宋識平視着前方,沒有選擇飛出沙暴,也沒有選擇揮出重弒,讓天災停下鼓譟的口舌。
他只是走着。
真是安靜。宋識想到,周遭的呼嘯聲很大,狂風捲着砂礫噼裏啪啦,稱得上震耳欲聾。
然而比起城市,那些晝夜不息的浩浩霓虹、緩慢流過道路的穿梭機與車輛喇叭聲、人們唾沫橫飛,槍火咆哮的友好交互,還有全天候找準每一個時機打過來的廣告通訊,自己反而有種平靜的感覺心像是變成了鏡子一樣的湖水。
不知過了多久,分不清是沙暴停息,還是走出了它的範圍,光亮漸漸重新出現在視野。
心有餘悸的騎手拍了拍胸口,連呸幾聲吐出滿嘴的沙子,荒土的天氣跟廢爐鎮的婊子一樣,臉色陰晴雨雪就在一個瞬間翻轉,一點搞不清頭緒。
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今天差點就栽在這了.
濃重的沙霧下,走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衣着整齊,乾淨得不像剛渡過了沙暴,比那這更神經病的,是對方的載具.腿?
對方似乎感受到了注視,轉過頭,遠遠看了過來。
騎手迅速揚起手,皸裂的嘴角努力往上提了提,示意沒敵意。
雙方點了點頭,視線挪開,朝着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馳。
宋識繼續步行前進。
太陽昇起又落下,周折往返,不知次數幾何。
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兩個月。
宋識第一次真正停了下來。
青年站在斷崖邊緣。
地平線的盡頭,仍是荒涼的褐色,就好像跟先前的每一天一樣,錯亂的巖林聳立,蝕出的孔洞發出低沉鳴響,震得人胸腔發麻,荒原像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枯死的蕨類呈輕飄飄的一片,比蟬翼更薄、更脆,被掠過的風碦嚓碾碎,吹散得到處都是。
太陽沉入巖林背後,黯淡的湖水沒過了世界,所有聲音忽然消失了。
但宋識,已看到了。
光。
視野內與視野外的大地上,有光亮了起來,恢弘到盤踞星球一方的浩大神光,它的引力是如此強大,就連太陽與天空,都彷彿受到了扭曲,化爲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源自靈能者的感知,爲他彰顯了這幅迥異的畫卷。
無窮無盡的光芒,猶如魁梧的巨人,又像是咆哮的猛獸,而最終,盤踞在千萬平方公里國境上,只剩下俯瞰着塵世的漠然神祇。
自萬萬千千的虔照邆兪种校Q生的龐然大物。
泰拉傳承最爲久遠,信仰與王權鑄成的國度,當世最強大的勢力之一。
【凡普斯塔帝國】。
第693章 重返帝國(下)
凡普斯塔帝國始終維持着龐大的軍事集團,邊境線自然是重中之重,佈置了層層軍力——但對於如今的宋識,這些常規意義上的精銳,早已構不成威脅。
沒有選擇直接硬闖。
宋識稍微花了點功夫,繞過了一處哨站,正式踏上了帝國的疆域。
上上一次自己踏上這裏,是想要磨礪自身,窺得通往第四環的契機。
而上一次.則是爲了殺戮。
安東尼·卡塔親率軍團,突破了東陸共和國佈置在玉萊郡的防線,整個郡省在戰火中燃燒,發出了痛苦的哀鳴,九萊江的江水沸騰蒸乾,自己曾留下過痕跡的一切,都消亡在了帝國的鐵蹄下。
坦白地說,自己在玉萊郡之外待的時間,早已超過了那段曾經的少年時光。
宋識心道。
但聽到玉萊郡淪陷的消息時,自己還是.
憤怒嗎,還是說單純的不悅呢。
總之,自己對這情緒做出了反饋。
獨自潛入了帝國,搶在安東尼·卡塔,搶在這位排名第三的選帝侯返回帝都的途中,親手燃盡了對方。現在回想起來,仍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自己要的是讓帝國回答,而非把自己的命也送進去.當然後來的結果表明,自己還是把命丟在了帝國的疆域上。
所以那個時候,自己是抱着速戰速決的心態出手的,殺力推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在短時間內轟向對方。那種抱着一口氣、近乎窒息的快感,在自己突破到第四環巔峯後,已是許久沒有感受過了。
而自己做到了。
在帝國的疆土上,以個體之身,成功強殺了安東尼·卡塔。
代價是不輕的傷勢,以及整個帝國的震動與追殺。
宋識翻過一座山,走了一會,發現了處遺址。
一個小村子的遺址,豬圈被磚石掩埋,唯一的水井底部堆滿了葉片和垃圾,黑乎乎的,甚至沒辦法分清到底還有沒有水。
每個屋子前後都長滿了雜草,茂盛的好似池塘裏等着投食的鯉魚羣,宋識隨便選了一家,撥開草叢,嘎吱一聲推開了木門。
門楣下有好幾個釘子孔——作爲帝國人,每家每戶都會在門楣釘上代表【聖靈】的徽記,現在它們被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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