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者不死於槍火 第385章

作者:二重渔者

  不。

  不是輕微

  宋識緩緩抬起頭,那對琉璃如火的瞳孔,倒映出了難以言喻的一幕。

  天空,被點燃了。

  囊括泰拉全境,億萬平方公里的大氣層正在沸騰。

  這片由氧氣、氫氣與氮氣構成,不知已存在了多少年的氣態之海,正有彷彿無窮無盡的耀眼光流,自外層空間緩緩墜入大氣層,這是宛若漣漪水紋的景象,可無窮無盡的光流遠比雨點強大,它們無聲點燃、撕碎了大氣層,恐怖的狂潮就此掀起。

  哀鳴自風暴中傳來。

  然後是大地。

  據說,大陸板塊每一年都會移動一釐米。

  一釐米,一年。

  當尺度拉長到一定限度,無論多麼驚世駭俗的事情,都會變得雲淡風輕,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大陸上的族羣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土地,與祖先們的位置產生了細小的偏移。

  直到現在。

  山石滾動的迴響中,這些亙古佇立在蔚藍之上的綠褐色塊,正產生着足以令任何人感知到的“移位”。

  這是連羣山都難以承受的重量。

  連綿的山巒緩緩崩塌,大地皸裂出一道又一道大裂谷,自深邃的裂隙最深處,有紅色的熱光迸射。

  海水沒過了陷落的大地,也一同淹沒了這裏曾發生過的愛與恨,那些榮光的驕傲與田中的麥穗,永恆沉落了海淵。

  可海洋不是靜謐的樂園。

  嘩啦。

  失衡的引力環境,讓潮汐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萬億噸的海水化爲了摧毀萬物的洪流,極北的冰原在痛苦中隆起,破碎,曾經歷了無數年演化,終於站上了食物鏈頂端的深海巨獸們,在末日的前夕,選擇了廝殺互噬。

  洪流的末尾,飛向天空的水珠被分解,氫氧原子重新組合成燃燒的暴雨。

  但宋識,已無暇顧及。

  他仰望着。

  極遙遠的彼方,曾經靜謐而幽邃的無垠之空——

  陪伴了泰拉不知多少歲月。

  那顆青色的星辰,正在顫抖。

  恢弘到足以撐起天穹的金色巨神,舒展開了雙臂,令人聯想到太陽的灼烈光輝,自它的胸口綻放。足以輕易把羣山分解成粒子的能量流豪湧而出,化作環繞拱衛它的三百三十三公里“光之星軌”。

  然而站在它正前方的人,沒有生出一絲一毫的“膜拜”之意。

  雲炜椧拢鼞矣癍h,宛若“仙神”這一概念人格化的男人,漠然地俯瞰着一千公里外的金色巨神——對於祂們,這已是不折不扣的近身距離。

  可有人,竟比巨神與仙人,聲勢還要浩大。

  獨立於水、火、氣、土之外的第五元素,曾被認爲絕對聖潔之物、宇宙本源之物,不包含任何矛盾和對立、因而是永遠不會發生變化,是永恆之常的幻想元素,在這個時候,以任何質疑都不能動搖的姿態,顯露於太空。

  那是“以太”之海。

  完全由“以太”充溢,能夠自一演化萬萬的銀白之海,匯爲繚繞的環流,依稀可以看出是女性的模糊輪廓,從容地佇立於最中心。僅僅只是“顯露”本身,她的存在感就超邁了半徑超過兩千一百公里的青色衛星。

  一、二、三、四

  八道字面意義上遮天蔽日的氣息,自宋識出現的第一剎那,就牽引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沒法挪開一絲一毫。

  轟隆。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光芒爆發着,分不清這一瞬間究竟產生了多少次碰撞,可唯有一點能夠確定。

  每一尊存在的眼裏,都只有“自己”與“其它”。

  青色的星辰,開始分崩離析。

  也許在彼此征戰的最初,祂們的確抱有着倖免於難的心思吧?

  但當衛星隨着周天咿D的軌道,主動觸及戰場時,這些許的小事,已無法讓祂們稍微停頓,分出一點注意力了。

  無論是泰拉的悲鳴,還是衛星的崩潰之音,都無聲消逝在了爆發的酷烈神光中。

  分不清是重力井的漣漪,還是極遠方擴散來的餘波,亦或者碰撞時的無心之舉。

  直徑超過四千二百公里的巨大天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逐步邁入四分五裂。

  幾乎所有時刻,“質量”本身就代表着一種純粹的破壞力。

  可在此刻,就連象徵着質量這一概念終極存在的星辰,被迫淪爲了註腳。

  啪嗒。

  崩塌的星辰,以雨的形式劃過天軌,穿過了沸騰的大氣層。

  然後,向着大地,緩緩降下。

  恍惚間,耳畔似有海潮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縱使以海洋的浩瀚,面對超大質量的造訪,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悶響。

  前所未有的力量,爲世界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披毛帶角,溼生卵化之輩,又或者百億之靈長,它們茫然地抬起頭,然後四散奔逃,又在最後的時刻,化爲了不分彼此的劫塵。

  穹宇之上,則奏起了新一輪的毀滅樂章。

  只要再打上十個日夜,整個泰拉連一丁點的生靈都不會剩下吧。

  宋識的視線,第一次移開了。

  視線移到了崩塌星辰的更上方,漆黑的天空被轟出了更爲漆黑的裂痕。

  在那裏。

  星空

  空無一物。

第638章 羣星之末

  “這就是”

  宋識豁然睜眼,毀天滅地的災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暖色燈光、嶄新沙發和茶几組成的溫馨房間。

  “天墜!”

  青年猛地看向莫蒂默。

  “嗯。”

  男人抿了口咖啡,然後放下杯子。

  “這就是,天墜。”

  “不對.這不是重點。”宋識按着額頭:“是個人都知道肯定是神座搞崩了青都,但其它的呢?其它星星呢?它們跑哪去了?”

  “或許是另一種可能,並非它們跑去了什麼地方。”莫蒂默慢慢摩挲着手:“從一開始,那裏就沒有星星。”

  “不對。”宋識捏住眉心:“那我平常晚上見到的星空是怎麼回事?不錯,我是偶爾覺得它們沒那麼自然,但.”

  “宋識,從過往履歷來看,你接觸的第五環不在少數。甚至,你與那位‘勝利’有過交流。”莫蒂默揉了揉頭髮:“你應該已經聽說過了。”

  宋識沉默了一秒,一字一頓道。

  “——星空,是虛假的。”

  “是啊,虛假的、僞飾的星空”

  莫蒂默輕聲道。

  “.人無法想象自己沒見過的事物。”宋識目光迥然,忽地道:“就算現在的星空是虛假的,但想要製造它、一定說明以前存在真正的星空。”

  “你猜的不錯。”

  莫蒂默食指敲了敲茶几,書卷翻動的聲音冒了出來。

  幾個呼吸,數本大小不一的厚皮書和一些捲紙憑空掉了下來。

  “按照我們緘默者學會的探索,至少在數萬年以前,咱們頭上還是有不少星星的。唔,【啓示】道途誕生的源流之一,就是觀星學家,那些奇奇怪怪的占卜師們。”

  “——然後?”宋識拿過其中一本,快速翻閱了一下,抬起頭。

  “然後星星熄滅了。”

  莫蒂默聳了聳肩,以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驚世駭俗的話。

  “哇喔,幾萬年,真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時間哦。”男人託着臉:“對咱們人類是這樣,可對於一顆天體,這短的不能再短了——簡直就像你現在問我昨天晚上喫的什麼。”

  “你昨晚喫的啥?”宋識問。

  “喫了幾塊豬肉排,還有大份菜肉餡餅,多加培根的那種。可惜廚房的布丁做得稍微有點次了。”莫蒂默隨口回道,打了個響指:“可惜事實就是這樣,就這麼短短几萬年的功夫,那些星星陸續熄滅了,天知道發生了什麼。”

  “.繼續說。”宋識道。

  “最開始,沒什麼人在意這個,充其量是喊皇帝來點罪己詔、宮廷術士惶恐的地步,之後大家該幹嘛幹嘛。”莫蒂默嘆了口氣:“自己明天晚上喫什麼都不一定有着落呢,誰會關心腦袋上的星星有幾顆?”

  “況且按古代的天文學技術水平,他們也不知道天體的正常壽命該有多少。”

  宋識按着脖子,用力揉了一下:“直到靈能的上限一次又一次突破。”

  “準確地說是技術和靈能都在突破不過很顯然。”莫蒂默矜持地笑了笑:“靈能佔據了主導作用。”

  “誰能想到,大部分人還在琢磨椅子綁上煙火能不能飛起來的時候,已經有靈能者嘗試單人突破大氣層了。”

  “總之,經過一系列的探索和觀測後,當時最強的一批靈能者各出手段,成功意識到了這一點。星星,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逝。”

  “不夠。”宋識緩緩道:“但是不夠,當時的‘最強’?第三環,或者勉強第四環?他們就算意識到了這一點,也頂多留下卷宗,告知後人。”

  莫蒂默哈哈笑了起來。

  “更關鍵的是,當下還有一堆事要做呢,哈哈,未來?未來縹緲不定,當下纔是至關重要。”

  “這種心知肚明的話,我覺得沒必要拿出再說一遍。”宋識哼了一聲,不以爲然:“你把我換到那時候,我照樣也是拋之腦後——等我先鬥完了泰拉,還有時間的話,那倒說不定會花心思研究一下星星。”

  “——但我們的‘當下’,已沒有未來了。”

  莫蒂默仍在笑,但這一次,沒有了愉快。

  “嗯。”

  宋識閉眼,又睜開。

  “再大的金礦也有挖乾淨的一天.泰拉的資源,不可能永無止境地支撐消耗。”

  莫蒂默說:“倘若想要,就算泰拉真到了一無所有的那天,神座依舊能庇護住一部分人,撐起他們的消耗。”

  “也只是一部分。”宋識低聲道:“縱使神座.仍有極限。”

  “我們別無選擇。”莫蒂默平靜道:“我可以告訴你,以泰拉爲中心的可觀測範圍內,除了夕月,再不存其它的星球——可利用的與不可利用的,空無一物。”

  “天墜.不是代價,不是目的。”

  “真是幽默到一種新高度了。”宋識呵了一聲:“它只是,選擇的餘波。”

  “兩千年前的神座們,選擇了一條無可爭議的道路。”莫蒂默仰起臉,微微搖頭:“八位當世的神座共聚在了一起,先是七日論道,而後七日死鬥祂們試圖突破神座的極限,抵達至今都未有前例的‘第七環’。”

  “既是爲了自己的慾望,也是爲了泰拉的未來。”

  “顯然,祂們失敗了。”宋識道。

  “嗯。”

  莫蒂默嗯了一聲。

  “七日死戰後,活下來的剩餘神座出手,彌合了泰拉的生態,修補好了大氣層和大陸版圖,以及重新調整了一遍泰拉的引力參數,畢竟少了一顆衛星,引力系統是個大麻煩。”

  “按照我們現在的推測,‘青都’不一定是單純無意打碎的,還有一定原因,是當時的神座們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其揉進泰拉的質量。大概算是一種,另類的振奮劑吧。”

  “真是好大手筆.”

  宋識凝視掌心,緩緩攥緊。

  他的瞳孔裏,綻放出令人心悸的烈光:“——這樣的風景,我必須親眼見到!”

  莫蒂默看向青年的眼底,滿是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