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像是受了驚嚇,騎兵隊四散分開,好似一道道涓涓細流,滲入周遭山林,而在他們的後方,比北天軍殘部更後的後方,原本頗爲崎嶇的山林突然顫抖了一下。
一下、兩下、三下,這顫抖沒有絲毫停下來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就好像觀潮時的潮水從地平線轟然倒捲過來。
一道又一道的火光逐漸亮起,恰似夜晚的熒光蟲羣,可此刻來的不是什麼蟲子,而是一羣高舉着火把,早就養精蓄銳好的騎兵!
先前上宗使者不發話,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敢自作主張,眼睜睜看着這塊肥肉近在眼前,卻不能下嘴。
直到眼下,全力進攻的命令終於下達後,他們總算可以好好殺上一場!繳上幾顆頭顱,向最近突然大方起來的上宗換取賞賜了!
“殺——!”
嘈雜的、興奮的嘶吼流經到了一起,那些雜音消失了,演變成整齊合一的咆哮。
這聲勢是如此的大,像是要把人心膽都給駭出來,在各級軍官拼命調動下,勉強維持好的防禦陣列,竟隨着這一咆哮,出現了隱約潰散的痕跡。
稻城攻防戰、歡峯之戰、爛漿山之戰一敗再敗,縱然偶有勝利,也很快迎來更大的失敗,直到黎原合戰,這場決定了北天軍命叩拇髴穑麄冇州斄恕�
一位又一位仙人們傲立於天空之上,遮蔽了太陽,地面則被豐厚賞賜刺激的各大王朝軍隊擠滿,同僚被成建制的消滅,就連一向作爲主心骨的謝將軍也生死不知。
一聲咆哮驟然炸起。
那是宛若虎豹,不,是比虎豹還要兇囂許多的咆哮!
兩千騎兵匯聚成的聲勢,在這一瞬,被這咆哮硬生生壓過。
無數火把搖曳着,照亮了一尊渾身披掛重甲,手持一柄樹木般的碩大鐵槍,坐在高頭大馬上的魁梧身影。然後,他一抖牽繩,在無數人的注視中,衝了下去!
——向着遠方的騎兵,對撞衝刺!
此地接近大泥山,地形已有了山勢起伏,又多有密林,哪怕有兇魂驄與使用過種種虎骨壯氣膏一類祕藥加持,騎兵的發揮也終究不可能像平原一樣——況且這種精銳騎兵,在當下兩千位騎兵裏只佔少數。
可騎兵戰步兵,又是對上一支潰軍,甚至人數略佔上風,哪怕環境有劣勢,也仍該是一場摧枯拉朽的戰鬥。
本應是這樣的。
砰!砰!砰!長槍橫掃揮舞,沿途一切射來的箭矢統統折斷迸飛,在一凶兞艘粽{的大喊中,男人猶如一把重錘,單騎撞入了騎兵陣列!
而後,人馬俱碎!
玄鐵所成的高強度長槍,第二環【超越】的非人巨力,以及奔馬帶來的動能,宋識只做出“掃”的動作,迎面而來的一位騎兵就當場崩成了碎肉塊,肉泥血水轟然炸開。
無需精妙絕倫的招式,宋識只是精準地掌控住每一份力氣,化爲最簡單的揮與刺,不過彈指間,竟硬生生給軍陣鑿出了一條殷紅的血泥長廊!
轟隆!
劇烈的雷鳴又一次從高空響起。
“蕭長烈,你真以爲自己還是我的對手嗎!”
雷霆匯成了一團又一團旋渦,瘋狂擊打着交錯縱橫的飛劍,與之伴隨的,還是畢清的高呼。
“盡說些屁話!”回應的是哂笑,蕭長烈聲音洪亮暴烈:“斬你也用不着全力!”
“嘿,口氣一直是這麼大!”
雷光在三十米外重組成人形,上一秒的位置被劍光貫穿,畢清反手攥住雷光,搓成一把變化不定、數米長的雷劍,這次竟不再避讓,反而硬碰硬劈了出去。
“蕭都尉的脾氣要真有嘴巴這麼硬,也犯不着偷偷逃了!”
實質的飛劍與虛幻的雷劍對撼,天穹好似亮了一輪小小太陽,方圓數百米的雲海碎滅,大氣逆旋,又剎那間燃燒一空。
蕭長烈悶哼一聲,劍勢紊亂了幾分。
——能殺!
感受着這一擊的觸感,畢清心中一定。
同爲第三重中位的境界,蕭長烈一向是被認爲有望第四重境界的天才,而自己不得不承認,要差了那麼一些。倘若雙方全盛時期對決,自己勝算不超過三成。
幸好對方在黎原合戰受的傷,果然至今未愈,眼下形勢翻轉,勝算不超過三成的換成對方了!
唯一要顧忌的,就是對方臨死一擊.劍修的臨死一擊,一個不好,就要給自己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損了根基。
嘖,原本還想讓其它人繼續磨上一陣子,最大限度削弱對方狀態。
誰曾想這位向來以硬骨頭聞名的蕭都尉,竟然一聲不響地玩起了跑路,逼的自己必須出手
可有陰郑�
——只要不是新的第三重境界下場,那自己面前就沒有陰郑�
下方的戰爭正在繼續。
那位魁梧漢子單人鑿進軍陣的同時,更多的騎兵撞向了北天軍本陣,受限於地形,沒法實現一鼓作氣、千人齊撲的戰術,可挾威之下,仍舊吞沒了最前方的北天軍士兵。
架起的長矛與最先撞來的騎兵們一同折斷,可更多的騎兵迅速撲了上來,盾牌被撞開,露出裏面了鮮活的肉體。刀劍劈砍,馬蹄踐踏,雙方就這樣廝殺在了一起。
靠着事先佈置好的防禦設施與陣地人數優勢,騎兵們一時半會竟沒徹底沖垮對方陣型,陷入了僵持環節。
——可也快了!
按照這些天慣例,只要再衝上一陣子,對方就會支撐不住,進入督戰隊都穩不住的潰散。僵持又如何?後面增援可是在源源不斷地湧上.
一位騎兵悚然一驚,不對,附近的同僚密度,分明比預想中少了一截!
他意識到什麼,猛地回頭,正好見到了驚人的一幕。
血霧繚繞的男人一槍撐起罩下的鐵絲網,這種由數十根鐵絲編織成一束、數十束編織成網,專門對付高手的軍械,他們的使用者臉憋得通紅,奮力向外扯,試圖捆住對方,可身體卻反被一點點帶了過去。
砰!鐵絲網一根根崩斷,五位訓練有素的騎兵,堪稱五馬之力,竟抗衡不了對方!
下一刻,槍影如瀑,又仿若蜻蜓點水,一個呼吸間,周遭五人腦袋開了大洞,無力地向後倒下,人仰馬翻。
靈能技藝·【血煞】催動,甚至隱隱牽引起了周遭傷亡者的血水,匯成濃郁血霧,自宋識掌中化爲無與倫比的殺力,一時間所向披靡,沒有一合之敵。
碎肉!爆頭!血漿雨!
“章耳怎麼會強到這種程度!”有人認出了對方,眼底有着濃烈的不可置信:“就算是軍中那些萬人敵的柱國!年輕時有這般強麼!”
又有人喊道:“他要回援了!攔住他!”
只見宋識單騎衝陣,打碎了不知幾十數百人後,一拍戰馬,竟打了旋調轉方向,重新朝北天軍本陣衝去。
不知是【血煞】還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緣故,剛靠近宋識周身十米,就有強烈到令他們這些慣於廝殺的老兵作嘔的血腥氣撲面,一眼看去,好似個剛從血池裏撈出來的人。
宋識聽得見自己的喘息,急促的喘息,彷彿吞下了火炭,五臟六腑都在燃燒。可比起肺腑,更爲灼烈的,是精神。
“——早該這樣來殺了!”宋識縱聲狂笑,一槍捅穿側翼撞過來的騎兵:“先鋒官?行伍?軍陣?到頭來還是一個人殺起來痛快!”
也是這一瞬,刺目的雷光,自天穹劈落!
沒有絲毫顧忌友軍的想法,這雷電拖拽出數十米的尾流,落地的第一秒,距離宋識最近的幾名騎兵一句話沒叫出來,就連人帶馬化爲了焦炭。
搶在雷光亮起的前一秒,宋識猛地甩動斗篷,特地加厚了數層、理論上不導電的獸皮斗篷只堅持了不到半秒,就被輕易擊穿。可這一下也足夠宋識轉化架勢,周身【血煞】猛地向內壓縮凝聚,接住了砸落的雷霆。
“好一個代天行罰!”
眼前先是被白光充斥,旋即渾身如墜冰窟,似乎丟失了一秒記憶,宋識張開嘴,竟吐出氤氳熱氣,緊接着,強烈的疼痛感從全身襲來。
——竟然接住了?!
預料中的焦炭景象沒有到來,畢清微微一詫。
自己的雷法取得可是“代天行罰”的真意,對上這種血水橫流、殺孽過多的人,可是有加成的。
“神魔”道途固然皮糙肉厚,但區區一介第二重境界,又怎能倖免?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碳化的疤殼一塊塊龜裂,那是皮膚下的肌肉正在咦鳎q如剛從瓷窖中走出,男人獰笑着,大手扒拉着、硬生生扯掉疤殼,露出其下姑且鮮紅粉嫩、沒被完全烤熟的血肉。
然後,朝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向下的大拇指。
畢清愣了愣,旋即哈哈一笑。
“好膽色!不愧走的是‘神魔’道途!”
一句話後,畢清再起雷光,比先前那一擊明顯強出一截的雷霆醞釀着——打向了另一邊苦苦支撐的北天軍本陣!
“蕭長烈,還有你這小兒,我要你們親眼看着他們化成齏粉!”
赤光一瞬而逝,旋即劈出的雷霆在半空中被點爆。
可相較最開始,此刻的飛劍已經到了連尋常兵卒都能看出勢微的地步,赤光明暗不定,劍身搖搖欲墜,簡直是硬撐一般,反觀另一側的畢清,周遭雷光雖也有衰弱,但整體仍保持了還算可觀的程度。
而就算已經佔據了上風,可一連串高呼之下,他反而拉長了跟蕭長烈的距離,甚至謹慎地收攏起雷光,隱約有轉成防守的態勢。
“倒也不差。”
宋識心中嘖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大把藥丸,什麼暴血丹魔體丸提氣丹殺心藥一口悶了,拎起長槍,踏步奔向北天軍本陣。
先是單騎衝陣,在人海里鏖戰了好一陣,又喫了第三環【大源】帶着特攻的一擊,自己目前狀況可不太妙——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轟隆!
那是肉眼凡胎無法窺清的景象,可怖的雷光交織成網,好似一念間讓天地變色,淪爲雷暴天災,又有兇戾暴烈的赤色劍芒,洞穿電光,一個呼吸間斬出數十記,試圖分割雷海——而在黎原合戰時,這樣的景象比比皆是!
畢清長嘯一聲,統御的雷法分成了攻守兩道,守的是對方劍術,攻的卻是下方北天軍的軍陣!
果不其然,每當雷霆即將砸中,仍有劍芒飛來抵擋,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蕭長烈依舊試圖減少己方損失!
可這也讓他連捱了幾擊霹靂,狀態再度下滑。
但饒是如此,面對諸道途中最擅廣域攻伐的“天人”,蕭長烈亦不能盡數擋下,不時有閃電砸進了軍陣,不分敵我,將雙方兵卒一同劈死。
普通的士兵,未曾踏上五重天階的士兵。
面對一位第三重境界的攻勢,哪怕輕輕擦上一下,也會瞬間化爲焦炭。
畢清哈哈一笑。
“我不願妄造殺孽,現在投降,我可饒爾等一條性命!”
第618章 未銷灰
長槍暴突!
騎兵連悶哼一聲都來不及,整個人都炸成一團血霧肉泥,暴濺開來。
可比這幅景象更爲駭人的,則是長槍後的身影。
破碎的甲冑早已掉落,露出一尊暗紅與黑色的血肉人體,就好像剛墜入了火海,讓人疑心他怎麼能活下來。
然而對方活下來,甚至正在以驚人速度,吞噬着一條又一條性命。
這時,有眼尖的人大吼起來。
“——他的速度慢下來了!他快不行了!放箭!上鉤網!”
宋識一言不發,只是橫蕩長槍,又敲碎了一人腦殼,漿液頓時橫飛四濺。
交戰至此,原本乾燥冰冷的土地,已經溼潤稀爛了起來,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污漿水沒過了泥土,順着崎嶇的石頭縫蜿蜒流下,分不清是血還是喘息,令人作嘔的溫熱燥氣升騰,包裹住人的每一個毛孔。
刀劍入肉的聲音,痛苦哀嚎的聲音,奮力咆哮的聲音,無窮無盡的聲浪從四面八方響起,滾滾回蕩,像是永遠不會停息。
就連那高天上的雷鳴,在其面前,也變得不那麼引人矚目。
汗水,或者說血水,槍身變得越發滑膩,只是粗大的五指仍如鐵鉗般,穩穩把持住長槍,精準地穿爛血肉,敲碎骨頭,屠殺新的生命。
轟——轟!騎兵與步兵,上宗與北天軍,數以千計的個體與個體碰撞,便成爲了戰爭,猶如截然相反的潮水撞在了一起,最前的浪頭轟然破碎,可無關緊要,因爲後一道浪頭又緊接着到了。
早已化爲本能的廝殺意識,讓宋識在這種關頭仍保持了敏銳,火把搖曳下的夜色固然還是昏暗,但這亮度對第二環【超越】已經足夠了。
於是,青年看到了。
北天軍.要撐不住了。
酣戰到了這一步,雙方傷亡人數加起來已超過了一千人,這種程度的損失,也許當年最鼎盛時期的新天軍可以強撐住不退,但現在的北天軍殘部已做不到了。
宋識猛地抬起頭。
赤紅色的光亮了起來。
一道、兩道、三道,一分爲二,二分爲四這一剎,猶如萬千流星劃破了長空,赤紅色的劍光化爲數百道纖細劍芒,覆蓋住了前方高速移動的雷影!
可沒有命中。
一直保持高度謹慎的上宗真傳,毫不猶豫地發動了一道靈能技藝,速度暴漲一截,一線電光疾馳,以堪稱炫目的姿態穿梭於劍芒的縫隙。
哪怕偶有擦中,他也絲毫不停頓緩和傷勢,反而繼續保持疾馳。
“怎麼——這就黔驢技窮了麼!”
劍修講究的是一劍之勢,殺力凝於一線,稍縱即逝,不過眨眼的功夫,萬千赤色流星就黯淡了下來,畢清大笑一聲:“蕭長烈!你之殺劫,便在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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