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者不死於槍火 第314章

作者:二重渔者

  這最後的桎梏,彷彿比先前所有都還要堅固,咫尺之分,又如同天塹。

  打不進去了。

  宋識覺得自己好像分離成了兩個存在,本能與軀體咿D着,黑色的火焰如有了生命般躍動,流經渾身,在千分、百分之一秒內,隨着鋒刃咆哮,奮力向着前方的天塹攀登。

  不該分神的,宋識想到,可意識不聽使喚,莫名其妙飄了出來。安靜了一個呼吸,他安靜思考了一個呼吸,發現原來自己早就分神了。

  酣戰到現在,自己手段已然盡出了,打法也變換了十數種。鋪場燒煉、禍焱轟擊心神、沖霄行使險招.乃至正面狂暴對攻,可到了現在,如果說局部的交鋒上,還能稱作各有勝負,那麼整體的戰局,自己正一點點滑向頹勢。

  不錯,隨着“自焚”等加持,每時每刻自己都仍在變強,靈能越發暴烈,可再囂狂的燃燒也有盡時,宋識感受得到,自己的極限就快要到了。山峯的頂點,已經要逼近了。

  一旦超過那一頂點,隨之而來的就是狀態下滑。

  ——究竟,如何才能勝利?

第521章 孤注一擲

  禍焱凝成了磅礴瀚海,哪怕有意收斂範圍以提升烈度,也肆虐了方圓數公里,哪怕一艘數十萬噸級的貨輪跌落其中,幾個呼吸就會蠶食消融殆盡。

  伊西多爾沒有任何懼色。

  天之勝勢與揮舞的鉞戟形成了一塊圓潤自洽的“場域”,並不大,侷限於周身七尺。這樣的場域卻抵擋住了所有的攻勢,翻騰的黑火與狂亂的斬擊,突破不進去。

  宋識好像一位試圖拉斷勁弓的力士,一遍又一遍的屏息、發力,抓弓的指節捏得發白,弓弦徐徐繃緊、弓身緩緩彎曲,但想徹底弄斷它,還有距離。

  可力已到極限了。

  “嗯。稱道之處頗多。”

  伊西多爾的眉心,不知何時浮現了一枚倒三角的銀質圖案,那是她用來穩固心神的一道靈能技藝。銀色的倒三角浸染了一層深邃漆黑,捱了如此烈度的【禍焱】持續轟擊,顯然並非毫無影響,但同樣遠沒到徹底浸透的程度。

  “武藝純熟,自成一體。”鉞戟橫掃住劈來的焰鋒,再一側轉,又穩穩接住了新的下一擊,不留任何破綻:“意志一以貫之,不爲它物所動。”

  “靈能技藝的搭配切合自身,循環互補,交織增生。”

  到了防守階段,伊西多爾揮動鉞戟的手法仍沒有多大變化,不是柔和的分化與消解力道,也不是堅不可摧的硬碰硬。她只是精準地捕捉到了最合適的時機,動用了最合適的靈能。

  “比這些更好的,是你做到了‘自己’。”

  明明場面陷入劣勢的是伊西多爾,可女人卻表現的如此遊刃有餘。鉞戟與焰鋒悍然對撞,一朵朵破碎的火花縫隙間,她平淡的聲音隨之響起。

  “武藝也好,靈能技藝也罷,就連意志亦可打磨錘鍊。但縱使交予其餘人一模一樣的靈能,他們也絕做不到你。”

  應當是某種類似“比較級”的靈能技藝,也許是失敗乃勝利之母吧。到了現在這種時候,伊西多爾的靈能仍在一點點增強,向着狂飆猛進、正凌駕於自身的宋識追趕。

  這增強速度沒有“自焚”之流那麼快、那麼強,可勝在更穩定。

  “是‘宋識’統御了這些,而非這些組成了‘宋識’。”

  ——頂峯就要到了!

  宋識無暇顧及對方的話語。

  經由一連串的加持到現在,禍焱的兇戾與灼烈,甚至到了他自己都忍不住驚歎的程度。若是換成那一日對陣奧托羅的戰場,這個狀態下,自己甚至能讓對方連【天災顯化】都來不及用出,就正面轟殺至灰。

  但仍,贏不了!

  這一系列強化後的,自己所能抵達的巔峯,就快要到了。

  這種級數的對決,涉及到一個適應的問題。每當自己靈能更進一步,伊西多爾都會先陷入短暫的劣勢,然後剎那間適應了這種新烈度的力量,讓局勢重新穩固起來。

  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更強,對方每時每刻.也在更適應。

  宋識絕不懷疑,當自己跨越了頂峯,開始下坡的那一瞬間。即便靈能沒有衰減多少,可能僅有一線之差,但對方就能讓戰局翻天覆地,攻守易位,一口氣把自己轟入萬劫不復之地。

  稍微能體會到鹿丹疏的心情了。

  宋識心道。

  這一世的那場交鋒,對方一直壓着自己打,妙到毫巔的拳術打出了驚天動地的聲勢,一度把自己的架勢打到遙遙欲墜,可到了最後,這遙遙欲墜終究也只成了看上去“遙遙欲墜”。演化天地烘爐的大勢,硬生生燒燬了對方的無垢武軀。

  而此刻。

  伊西多爾的守勢甚至連遙遙欲墜都算不上,撐死是有了些凌亂而已。

  縱使自身仍在變強,可【琉璃觀】的觀察與脫胎自無數次廝殺的直覺,卻反而愈發強烈起來,令人心悸的危機感逐步攀升。伊西多爾在積蓄着什麼.足以一舉奠定勝局的招式。

  要麼一錘定音,要麼耐心消磨。

  ——在自己尚在尋覓勝機之時,對方已堂皇地揚起了兩項通往勝利的鑰匙。

  轟隆!

  重弒當頭劈落,鉞戟恰到好處地探出,強烈的餘波猛地擴散,打得火海泛起一陣陣水緞般的波紋。

  伊西多爾的髮絲隨風鼓盪,散亂騰舞,她的嘴角掛着冷淡,唯有眼睛愈發閃亮。一人高的鉞戟在掌中似若無物,只有每一次格擋住焰鋒時,纔會顯露其內蘊含的驚徹力量。

  雙方成了一串模糊的影子,疾馳在漆黑的火裏,所過之處,萬物倒卷翻騰。

  據說,在太陽躍出浩浩雲海,攀上山巔的那一刻,萬丈金霞揮灑,世間的一切都會蒙起燦爛的華光。那個時候,佇立在山巔的攀登者,就是那一刻世界距離太陽最近的人。

  伊西多爾見過日出,見過許多地方的日出。

  武宗的人熱衷於在那個時刻,即興吟詩,然後迅速從文鬥變成武鬥。公理軍會提前查詢天氣,如果第二天起大霧的話要連夜打阻霧炮。至於海塔貿易.除非伊西多爾說了“要一個人靜一靜”,那些西裝革履的人會找到最佳角度,拍上精修裁剪出一副“總裁觀日圖”,用以宣傳工作。

  但沒有哪一次的日出,像現在這樣決絕。

  靈能者的感知與眼眸的視覺,同時映出了這樣一幕。一輪燃燒着黑焰的“太陽”升了起來,沒有孕育萬物的溫煦,只有純粹的萬丈破滅。

  滿溢禍焱的細碎裂痕,佈滿了青年的軀體,如若輕輕一碰就會解體的瓷器,又像琉璃般至堅至硬。

  重生到此刻,宋識從未感覺有過如此之好,滾燙的血與火要將渾身,連同靈魂一塊焚燒殆盡。可自這焚血燒髓的恐怖灼痛中,醞釀出了難以言喻的酣暢。

  登山的攀登者,抵達了它的山巔。

  在踏足最巔峯的這一剎,太陽同時升了起來。

  所有的靈能匯聚,流動的禍焱,醞釀的壞劫,天地間的一切被抽離了顏色,混沌難明的世界,只剩下了兩道仍在熠熠生輝的色彩。

  裹挾着一輪漆黑的太陽,重弒向着另一道的色彩墜落。

  如太陽般,孤注一擲。

第522章 “勝利”(4K)

  剩餘的十九枚火種,同時熄滅,磅礴的禍焱如行星帶環繞在了靈能者周身。

  靈能的“量”,從來都代表不了真正的殺力。

  滑過竹節的雨珠與怒哮的江濤,杖唬鼈兊钠茐牧Υ嬖谔觳畹貏e,但說歸到底,它們都無法擊碎金鐵。當“量”多到了某一限度後,它的“質”就趨於了一條邊際衰減的線。

  這也是宋識向來不搞什麼一口氣轟完二十八枚火種的原因。

  自己做過評估,如果單純用於一擊、只求增強純粹殺力的話,每新增一顆火種都能提升一截。以自己目前的實力,這一增強的臨界點是.十顆,在此之上,多投入的火種就只會提升破壞範圍,對殺傷力就微乎其微了。

  可這轟不下對方。

  所以,要孤注一擲,超出臨界點。

  猶如無窮無盡的禍焱升了起來,那是令伊西多爾都有些詫異的浩瀚靈能,在【天日】持之以恆的加持下,它們如今已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絕境界。通常語境裏的“意志堅定”者,沾染上一縷就會燒穿心神,意識坍陷成灰燼。

  就連宋識自己都不能免俗。

  也算得上是雙向奔赴。

  在真正抵達“山巔”的前一剎,宋識只維持住了小小的、最中央的一點自我真性,任由暴戾囂狂的殺意填滿心神,放開了對禍焱的封鎖,主動推動其攀向極致。

  整整十九枚火種化爲的浩瀚靈能,奔湧着流入重弒拖拽出的“太陽”。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可怕的殺力,隨着宋識窮盡所有的手段,設想的構思真正凝成了確切的實體。哪怕重弒在悲慼顫震,滾滾禍焱讓宋識都似乎要燒融,就連這傾盡一切的殺力,也只能維持住短短一剎。

  但殺人,也只需那麼短暫一剎而已。

  至極的巔峯,至極的殺力。

  時間靜謐了起來,永不停息的長河悄無聲地放緩了,然後凍結起了無形的冰層。

  天地間就剩下了滿溢暴戾與破滅之力,隨之降臨的漆黑太陽。

  如果這個間隙,宋識稍稍放出點心思,就能留意到伊西多爾的臉。

  嘴角不自覺揚起,女人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讚許洋溢出實質化的光彩。她的瞳孔倒映出越發逼近的漆黑太陽,可真正浮現在眼底的,只有青年瀕臨支離破碎的模樣。

  然後伊西多爾動了起來。

  像是巧妙絕倫的舞蹈,鉞戟先是在五指間轉動了一下,隨之抓住,自下而起劈向了自天而降的落日。六道、七道,亦或者是十道?複數的靈能技藝協作咿D,迸發出了令人心悸的烈光。

  如果說宋識演化出的大日,是浩浩蕩蕩的孤注一擲,那麼伊西多爾的這一式,則繼承了她先前的風格,自外在的煌煌烈光最深處,是純粹的、筆直的力量。

  因爲純粹,所以堅不可摧,因爲筆直,所以勢不可擋。

  重弒與鉞戟對撞,至極的殺力前,縱使後者也無法承受,不住顫震,似乎想要遠離此方戰場。漆黑的太陽一點點下沉,烈光的鉞戟一寸寸被壓低,幾乎觸及女人的鼻尖。

  伊西多爾鬆開了握鉞戟的手。

  是時候了。

  饒是全神貫注的宋識,也沒能看清這一瞬發生了什麼。他只看清了下一瞬的事情。

  那隻勻稱有力的手,攥緊了五指。

  積蓄已久的一式,以最從容不迫的姿態,打了出來。

  於是,重弒.

  崩碎了。

  緩慢迸射四濺的碎片中,從容不迫的一拳筆直地擊中了太陽,後者發出了死寂的哀鳴,與此同時,伊西多爾的五指與手臂,肌膚無聲消融,殺力未曾止息,深深烙印進了骨髓,乃至直奔騰進四肢百骸,破滅全身。

  可這一拳沒有因此動搖分毫,殘存的拳形依舊筆直。

  它擊碎了重弒,打穿了太陽,自此再無阻攔,精準地貫穿了宋識的心口。

  是時候了。

  伊西多爾猛然抬眸,但在此之前,宋識的身形模糊了一瞬。

  不,並非模糊,那是過於強大的靈能,如牽引星辰的巨引力源,造成了感知的扭曲。

  那些哀鳴着的、被轟成殘渣的禍焱,齊齊凝固,向着幾乎貼在一起的伊西多爾坍縮。

  比十九枚火種共匯的那一擊更強,也更短暫,自難以想象的打擊重壓下,再度發生蛻變,超越極致與巔峯的靈能,凝成了纖細如絲的一線火痕。

  一瞬而逝。

  千分之一秒不到,火痕消散了。

  伊西多爾看着火痕消散的地方,端詳了好一會後,她的視線移向了地板。一塵不染的地面,倒映出了女人的面容,以及右耳畔突兀少了一截的銀灰髮梢。

  好半晌,女人輕笑了一聲。

  “哼學的還挺快。”

  沒有回話。

  宋識低垂着頭,看不清表情,氣息微弱到貼在耳邊都聽不見。

  伊西多爾拿回沾滿鮮血的右手,宋識撲通一聲掉在地上,赤金色的流漿孜孜不倦地沸騰燃燒。

  她也不以爲意,先是把手恢復到了完好如初的模樣,拍滅掉吞噬大半個身體的禍焱,隨即半跪下來,朝青年打了個響指。

  宋識睜開眼。

  看到了個冷淡的女人。

  他下意識吐血,沒想到吐了兩口,竟沒咳出多少東西來。

  “稍微修了一下。”伊西多爾說。

  甦醒帶來的短暫清澈感消失,深沉的痛覺一下子湧了回來。

  宋識試圖坐起來,然後發現還是躺着更舒服。他下意識往下邊瞧了瞧,很好,左邊胸口的大洞還開着,噗嗤噗嗤朝外噴血漿火星,好似一座瀕死的火山。

  “怎麼沒把這塊修一修。”

  話一出口,沙啞得讓宋識都驚了一下,嗓子傳來撕裂劇痛,簡直像生吞活剝過一口袋通紅火炭,應當是先前一連串加持到極限,帶來的後遺症,大概是喉嚨給燒穿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伊西多爾瞥了眼胸口的大洞,先前被打穿的心臟竟完好無損,不對,這顆新的心臟像是拿一攤碎肉隨手捏出來的,模樣簡陋,搖搖欲墜:“命給你吊住了,後面的傷自己養。”

  “也行吧”

  宋識嘴角咧了一下,在焦爛的五官,縷縷禍焱的襯托下,這笑容顯得有點慘不忍睹。唯一無法黯淡的,就是這笑容裏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