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者不死於槍火 第136章

作者:二重渔者

  “——智械,不會把自己當成‘新神民’。”男人平靜道:“這就是我和啓明者的態度。”

  一片寂靜。

  良久之後,宋識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着,悠悠地開口:“說起來,現在你跟曜星三誰更強一些?”

  “.哈。”

  查可洛也笑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我沒見過它嗎不過嘛,假如稍微作出一些不那麼嚴謹的評估。”

  男人溫和地說道。

  “大概,各有所長吧。”

第217章 以書亞格羅登

  當宋識離開地下大廳,走上街道時,天色已完全黑了下去。

  雖然“黑”這個詞用得並不準確,羅卡爾平原的白天也總是黑濛濛的,很少有遺漏的日光穿透雲層,投入下方蒼白而污濁的大地。

  “據悉,以書亞·格羅登於近日正式宣佈參與下一任大法官席位競選,考慮到伏波能源近期在地熱發電廠一事上的失利,我們有理由懷疑,以書亞·格羅登與格羅登家族之間,存在遠超他們過去所展現的關係.”

  遠方大廈的天幕牆上,主持人持之以恆的喋喋不休。

  作爲“市供能局”的唯一指定承包商,【伏波能源】牢牢保持住了整座鑄光城的能源供給,明碼標價。

  生活在外城區的大部分人,尚在爲溫飽而每日奔波,勉強擠攢出來了的錢,連虛擬網絡費用和各種訂閱服務都不夠,更不可能浪費在“開燈”上面。

  除開那些徹夜不息的工廠和寫字樓外,大部分的外城區在入夜後,都會陷入死寂。

  ——這面掛在第五區,全天候播報,顯得跟周圍格格不入的天幕牆,是市政府的公益建設項目之一。

  據說是市長大力推動的。

  “以書亞·格羅登.”

  聽見上方飄來的主持人聲音,宋識抬起頭,但掛在鐵皮屋檐邊緣的厚厚冰棱擋住了視線,他又往前了一步,才真正看到了天幕牆。

  主持人的旁邊,適時彈出一個畫面。

  長槍短炮對準的演說臺上,西裝革履、大概四十來歲的男人神情嚴肅,身後“爲人格而說話,爲他人而戰鬥”的全息標語醒目無比。

  畫面切換。

  仍是這個男人,他站在律師席,迎着法院上的心款ヮィ袂榧ぐ海剖窃诤浅庾攀颤N。

  畫面不斷切換。

  大部分的場景是在法院,裝着一條不合適義肢的工廠職工、衣衫襤褸的流浪者、一臉頹廢,鼻青臉腫的公司人唯有律師席上,男人的身影始終未曾離開,而他的臉上,也從未露出過畏懼。

  宋識咀嚼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不,與其說是印象,倒不如說是“熟悉”。

  因爲這個男人相當有名,在鑄光城的這幾個月裏,他沒少聽過對方的事情。

  “抗爭者”,以書亞·格羅登。

  明明是格羅登家族的成員,甚至被授予了“全人”這一榮光無上的稱呼,理應享受着超級人上人上人的絕妙人生,但對方以一種毅然決然的姿態,放棄了以上的所有,轉而投入了義務律師行業。

  ——他甚至把“格羅登”標誌性的、引以爲傲的絢爛紅髮給染成了褐色!

  昔日作爲“格羅登”的支持,讓他擁有着一份極爲豪華的司法行業履職,因此,當他捨棄格羅登的身份,成爲一名義務律師,那是對於後者堪稱降維打擊的存在。

  面對那些需要律師援助的底層人羣,以書亞每次只收取極低的酬勞,卻願意花費大量精力,爲他們忙碌奔波,盡最大努力實現前者的訴求。

  即便有時面對公司和法院一同構成,錯綜複雜的龐大利益共同體,以書亞拼盡全力也只能遺憾宣告失敗,但這種時候,他通常都能爭取到一份不那麼“一敗塗地”的結果——憑藉“格羅登”的身份。

  畢竟,雖然他已經宣佈脫離了格羅登家族,但其餘人還是不想親自冒這個風險,或多或少,願意稍微退讓些許。

  但這“些許”的退讓,也足以讓那些終日掙扎的人,猛地緩一大口氣。

  靠着這些持之以恆的事情,這幾年裏,“以書亞”這個名字積攢了極大的名聲,不少人對其給予厚望,認爲他可以改變現在的一切,也許能爲鑄光城,爲羅卡爾平原尋覓出一條全新的出路——

  “.抗爭者?”然後,宋識嗤笑一聲:“爲了把司法機構也納入掌控,重新搶回市政府的壟斷權,伏波能源還真是佈局長遠,下了不少功夫啊。”

  宋識收回目光,再也沒去看一眼。

  他向前走着,把這些隨意丟開,轉而思考着不久前查可洛說的那些話。

  無論再怎麼看,“曜星三”,這位昔日引領自由革命的智械領袖,應該都已徹底墜落。

  這些日子的接觸裏,雖然關於記憶,青金石還是一副一問三不知的迷茫模樣,但以自己的直覺,對方應該是跟“曜星三”有關係,但不太可能是真正本尊。

  哪怕暫且拋開直覺不談,單論查可洛的那些話——以對方如今的地位與實力,他既然都說出了“死得太早了”這種話,那曜星三就是活不了了。

  這麼一想的話,想搞清楚青金石身份的話,似乎可以從當年“曜星三”身邊的智械們入手。

  啓明者應該存有資料,過會找他們要一份好了,就當

  宋識突然停下了腳步。

  由污水凝固而成、覆着霜層的街道邊,一個乾瘦的少年跪在地上,他勉強合起雙掌——他的兩隻手都換成了義肢,大概率是黑运腘手貨,大小不一的機械手掌合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少年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滑稽。

  他跪在地上,虔盏叵蜻h方的天幕牆跪拜,爲上面的男人祈福。

  “.你在做什麼?”

  良久後,當少年終於做完簡陋的祈福儀式,聽見插入的聲音,他先是一愣,緊接着見到對方腰間的槍,他下意識彈起,試圖竄入旁邊的小巷子。

  一道銳利的氣流驟然劃破。

  少年動作猛地一滯,他定睛看去,一張黑幣卡深深插在了身前的牆壁上,露出的末端尚在不斷振顫。

  “聊聊。”對方簡短地說道。

  少年嚥了口水,過了好半晌,才慢慢開口。

  也許是太過緊張,也許是因爲說話本就笨拙,少年講得磕磕巴巴,但對方一言不發,沒有打斷或詢問,一直等到了前者講完。

  “以書亞,大好人。”少年含着牙,以極爲濃厚的口音,用力道:“我媽媽,在儲能電池廠子捱了輻射,生病,他幫我媽媽拿回了賠償,有錢了!救了病!”

  說完這些,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之人。

  主要是盯住對方的手。

  對方仍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看向天空。

  在城市裏是很難見到星星的。

  徹夜狂歌的霓虹森林照射到大氣層中,形成的光霾會讓夜空放亮,使得那些不夠亮的星星難以被見到。

  這種情況下,外城區顯然成了例外,鑄光城的知名觀光景點之一,就是夜晚乘坐穿梭機,從內城出發、沿着外城區環繞一圈,仰躺在露天陽臺上,欣賞浩瀚瑰麗的星空。

  今夜星光大盛。

  夕月在雲間若隱若現,或是黯淡、或是閃爍的星星們化作長河,仿若順滑的白緞橫空,拖曳出極長的流痕,隨着風,緩緩旋轉。

  終於,宋識收起了視線。

  他彈出幾張帶着黑幣的數據卡,拋給了仍在不安的對方:“接下來第五區不會太平,拿着這些,帶你媽去第二區住,再找人換條手,自己找個活幹。”

  “我,已經,就改住在,第二區。”那少年猶豫了好半晌,才慢慢拿起數據卡,說道:“我來這裏,送貨。現在,才準備回家。”

  緊接着,少年又用力道:“啓明者,拿賠償金幫忙找了好醫生!也是,大好人!我媽,現在就在,飲料組裝廠幹活!”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有些惶恐地抬起頭,看向眼前之人。

  因爲對方突然笑了起來。

  “哈”

  他的笑聲相當大聲,就好想聽見了什麼令人暢快、心情愉悅的事情。

  當笑聲消失時,少年瞳孔猛地一縮,他四處張望,卻不見任何人影——就在剛纔,一個愣神間,對方消失在了。

  他原地待了好一會,在惴惴不安中,把數據卡抄起,緊緊塞進衣服最內層,幾步跑離了現場。

第218章 自由搏擊

  “哦,已經睡了嗎?”

  看着關燈的房間,宋識走了幾步,看見青金石懸浮在充電樁邊,整個球體在輕微的起伏,像是人的呼吸——但很快,似是留下的預警措施提示,青金石身體表面亮起光紋。

  “現在是晚上二十一時。”青金石遠程打開了燈,聲音低沉、甚至帶着一點遲鈍感:“緩衝數據耗時三小時十七分二十一秒。”

  ——智械是存在“睡覺”這個概念的。

  當然,按照它們自己的說法,這是一種緩衝消解冗餘數據的方式,有助於自身邏輯程式咿D。

  據說,【翡翠製藥】搞過一些諸如“仿生羊會夢見電子人嗎?”的項目,嘗試研究智械“做夢”的原理,不過自己不怎麼關注這些,所以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內容。

  “.有變化。”

  青金石翻轉了一下軀體,內部的掃描模塊閃了閃,得出了判斷:“你已經完成了【燎原】的銘刻。”

  “恭喜。”它說道:“感覺怎麼樣?”

  “相當不錯,還碰見了個很不賴的對手。”

  宋識後退一步,坐上了工作臺,他抬起手,火焰流轉又隱沒:“第二環的靈能技藝,我已得其六。”

  【火種】,【餘燼】,【焚沸之血】,【渲染】,【焦土】,【燎原】。

  倘若現在重回帕洛瑟的第一研究所,無需什麼“咒毒彈”,自己一人就能正面擊潰蓋伯伊和他的隨行部隊——第二環與第三環,對於自己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天塹。

  而等完成最後的積累,晉升第三環,傳說中靈能者一生僅能見到兩次的“命定之死”.

  ——這一次,自己又會迎來怎樣的所謂“命摺保�

  “對手?”青金石停頓了一下,才後知後覺道:“考驗麼.”

  “準備一下,時間不早,待會該下深淵了!”

  宋識跳下工作臺,正色道:“我有個想法,倒計時是十三天,現在是第十天——我們等接近零點時再下去,看看跨過兩天會發生什麼。”

  “可行。”青金石嗯了一聲,飄向另一側:“那我先去調試深潛艙,你——”

  “這個不着急,調試花不了多長時間。現在離零點還有幾個小時呢。”

  宋識制止了對方的動作,豎起食指:“當務之急,是你幫我弄點喫的出來,能量棒這幾天嚼得有點多了,我想換個口味。”

  “這樣,我先去洗個澡,我記得冰箱裏還塞着幾板‘大食收穫’的零輻射魚餅,稍微處理一下就能喫了,再煮兩袋細拉麪就行。”

  青金石沉默了一下,言簡意賅:“好。”

  片刻後,宋識走出浴室,隨手從晾衣杆上拉了幾件衣服,火焰一閃而過,把水汽烤乾。

  當他穿好做上沙發時,茶几已經擺滿了喫的,他花了點時間解決完,又看了一會超競技聯盟推出的、最新一期的精彩時刻剪輯,因爲最近自由搏擊項目進入季後總決賽的緣故,節目的大部分內容都是與此相關。

  在各路贊助商的鼎力支持下,這批角逐至此的自由搏擊明星可以說沒有一個庸手,一場搏擊打下來,大半個場地都要被炮火犁平。

  在觀袀兊捏@呼和解說員激昂的聲調裏,雙方打得上天入地——最後,【cont神】以一記高速火箭拳十連發成功讓對手【恐怖惡翼】倒地不起,贏下了勝利,擠進了八強。

  “都挺不錯的啊.”

  宋識微微後靠,摸了摸下巴:“技巧和意識打磨得可圈可點,這幫傢伙也算是強手了,可惜活不了太久。”

  哪怕忽略“自由搏擊”這一在超競技體育聯盟內部,也算是高危項目的超高死亡率,單論正常退役的選手,他們的平均壽命仍然不高。

  自由搏擊作爲熱門項目之一,大量的公司購買了席位,推出了自己的選手——它們將大量前沿的、實驗性的、主推的技術應用在了選手身上,換取一份足夠漂亮的戰績。

  然後,再憑藉這份龐大的曝光量,完成宣傳,提升品牌競爭力,換來大量訂單。

  【低延時超速神經傳動系統】、【應力消解軸·軟蝸】、【萬用癒合體分泌腺泵】、【重型拆分式外骨骼·崇山護臂】.

  這些名噪一時的技術和產品,都是在自由搏擊項目上實現了自己的初次亮相。

  但與此同時,選手被視爲“會走路的廣告牌”,肆意投入各式技術應用的代價,便是前者的壽命大幅度降低,實驗性技術的後遺症、賽博精神病、基因崩潰.當自由搏擊選手登上臺的那一天起,這就是他們註定要面對的職業病。

  只不過,每年仍有大量的年輕人、中年人和老年人懷揣着熾熱的夢想,趨之若鶩地想要踏入賽場。

  相較某天像條狗一樣死在街道邊的污水溝上,只要能成爲一名風光無限的明星選手,住上豪華酒店,喫上頂級快餐,每天上十個女的男的大的小的,這需要付出的些許代價,又算得了什麼呢?

  宋識關上了電視,閉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世道,還真是很講道理啊.”

  “——宋識。”一道聲音在遠處傳了過來:“還有七分鐘,到達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