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第215章 【燎原】(下)
蒼龍在海中起伏,龐大的身軀甚至不需要主動攻擊,每一次翻湧都會破碎大片的火焰,但下一個瞬間,又會有更多的焰潮襲來,重新砸在它的身上。
【餘燼】與【渲染】的雙重效果下,它已出現了明顯的傷勢,鱗片大片大片剝落,南明離火凝成的威嚴軀體迸發裂痕,哪怕有某項治癒效果的靈能技藝不斷髮揮着作用,爲它彌合傷勢,但戰局的天平仍舊在一點點滑向不利的那端。
蒼龍仰天咆哮,再度嘗試升空。
但鐵石般的鏘鏘顫鳴中,自火海內伸出的一道道鎖鏈將它牢牢捆住,仍其奮力掙扎,也難以掙脫——有完成鋪場的火海提供“原料”,【鍛造之焰】可以不斷打造出火焰化爲的“鎖鏈”,持續束縛。
遠處,它的主人慢慢舒展眉頭,沒有看向受縛的蒼龍。
男人只是踏步向前,再度掃出一線劍光。
席捲來的火焰裂開一隙,接着一分爲二,然後是清脆的輕微破碎聲,焦土升起的一面面赤晶支離破碎。
在這線由極度凝實的南明離火構成、近乎“純白”形態下的劍鋒前,所有阻礙都如紙屑不值一提。
——直至此刻。
迎着那蕩滅萬象的劍鋒,在支離破碎的火焰中,宋識竟不退反進!
男人漠然而視,劍光綻放,純白劍鋒周折一轉,劃開火海,向着對方斬下——除開最初的“蒼龍”外,他並沒有展現出任何【大源】常見的煊赫聲勢。
沒有聲勢浩大的鋪場,沒有肆意揮灑的大源之力。
自始至終,男人都只是持劍,然後斬出。
這份純粹而簡單的力量,在他的駕馭中,卻成爲了此刻無物不催的離火神鋒。
又於下一個瞬間。
這一線劍鋒,第一次被徹底格住。
——那是屬於“重弒”的赤金烈芒!
兩者碰撞的瞬間,空氣停頓了一下,接着深深凹陷,這凹陷猛地擴張,將附近的火海徹底掃空,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真空”。
不,並非完全的“真空”。
這一剎,開戰至今,男人的神情第一次出現變化,些許的錯愕自眉宇間浮現,他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前方的景象——仿若焚天煮海般的焰幕,在宋識身後,於此刻沖天升騰!
劍鋒與重弒對撞迸發的龐大沖擊,竟對這片遮天蔽日的焰幕,毫無影響?
“無物不焚,無堅不催南明離火的這種形態強則強矣。”
劍光流轉橫掃,將焰幕攪出一大片蜿蜒裂隙,可後者卻彷彿毫無影響,依舊洶湧沸騰。
裹挾這惶惶焰幕,重弒斬出,硬生生讓一直橫行無匹的劍光,終於開始避讓。
“但這原本就不是第二環能施展出的東西,你以精妙絕倫的境界,通過將南明離火完全收束凝結的方式,強行使出了這種‘純白’的形態——”
重弒再斬,再進。
“你付出的代價,是消耗了幾乎所有的南明離火,你只維持着‘一線’神鋒,並非自願,而是隻能如此——伱已經沒有更多的南明離火。”
那一線的神鋒縱橫交錯,劍光拖曳出極爲醒目的純白流痕。
它仍是銳不可擋,哪怕面對宋識的靈能火焰,亦能輕而易舉地斬開。
可也僅限於此了。
每有一塊焰幕斬碎,崩解,下一瞬就會有更多的焰幕填補缺口,乃至化爲更加洶湧的烈焰,向着敵人吞噬。
在肆虐不休的火海內,宋識一刀斬出,又被劍光硬頂了回來,男人漠然潑灑神鋒,築成一方九尺劍圍,任何靠近的事物都會瞬間被攪成齏塵。
“而區區‘一線’,又怎能斬開我的‘大勢’?”
宋識在笑。
他暢快地大笑。
“——所以,你便要敗了!”
迎着縱橫神鋒,九尺劍圍,宋識再無半點避讓,他逆勢而上——不,此刻,對方纔是真正的“逆勢”!
劍光的撕碎、燎原的擴張、蒼龍的翻騰
這些本應足以影響戰局的東西,這一瞬,盡數失去了顏色。
——真正的威勢,從來不在於完好無損。
只要統御它的意志未潰,那麼縱使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這份大勢依舊可稱“煊赫神威”!
終於,自重弒的斬落中,焰幕與劍圍相觸。
並非單純的“斬擊”,此刻劍圍所面對的,是遮天蔽日的天災——那並非針對於某一個體的破滅,而是要焚天煮海、囊括四野八荒的大勢。
九尺,崩解。
八尺,灼滅。
七尺,粉碎。
這方屬於道途的空間短暫亮了起來,純白和赤金,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交融在一起,又很快化爲更加純粹的色彩。
煊赫的赤金淹沒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間。
當焚風終於能喘一口氣,再度開始席捲時,漸漸褪去的火海中央,宋識站在了男人身前。
男人的神情仍舊淡漠,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腹部的斬痕。
良久後,男人微微頷首,鬆開了手,早已維持不住的神鋒迫不及待地躍出,一線崩解,成爲點點溢散的流火。
遠方的蒼龍發出不甘的低吼,卻無法違抗主人的意志,同樣消散。
宋識靜靜地看着對方。
男人將散去神鋒加持的長劍重新插回劍鞘,整理了一下衣冠,從腰間扯下一塊青色玉佩,遞了過去,當對方接過,他後退一步,打了個稽首。
沒有什麼話語,下一瞬,男人淡漠抬首,身體化作流光,升入天空。
宋識也抬起了頭,一望無際的夜空上,居於東方的一枚星辰微微閃爍。
看到那枚星辰時,手中的玉佩溫熱發燙。
下一剎,無論是夜空、星海、還是玉佩,所有的事物開始顫動,而後崩潰。
明顯的失重感傳來,將屬於人的意識拖拽。來自現實的龐大引力,以溫和而不容置疑的態度,帶回了它的孩子。
宋識慢慢睜開眼睛。
他仍坐在椅子上,對面的查可洛笑意依舊,不久前的一切仿若幻夢,帶給人明顯的不協調感。
“結果如何?”查可洛問。
宋識抬起頭,凝視着天花板,過了一會,他纔看向男人。
“已於我手,盡在掌握。”
第216章 各有所長
宋識推開靠椅,站了起來。
他幾步走到旁邊的大廳中央,踩了踩地面,打了個響指。
一粒火星冒了出來,然後是兩粒、三粒.
像是有無數螢火蟲繞身飛舞,點點火星在宋識周身浮現,起伏盤旋,又很快匯在一起,變成了一縷纖細的焰漿。
宋識伸出手,將這縷焰漿輕輕抓在手心。
他沒有捏緊,仿若薰香的氤氳氣霧緩緩沉下,這些火焰真的如流水般,自五指的隙間流出,沉入下方的地面。
只是,相較真正的薰香或流水,這些火焰化爲的、泛着赤金色的流體,在觸及地面的瞬間,就將其無聲消融。
起先是一個點,然後點撐開,成爲一塊灼熱的圓,而圓的邊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擴張——就像以水流沖刷覆滿砂礫的臺階。
在水的沖刷下,那些附着的砂礫會迅速褪去,顯露出臺階的真正面目,倘若從側面看,宛若整個臺階的“厚度”被水削平了一層。
此刻,發生於大廳內的景象,便是類似的一幕。
綢緞般順滑的“焰漿”流入地面,迅速蔓延開來,砂岩材質的地面在無聲中消融。
不過彈指間,小半個大廳都浸沒在了赤金色的“水幕”內,大廳內的一些設備、堆積的飲料箱、傢俱電器.這些放置在地面上的事物,連同地面一起,盡數化爲薪柴,以供焰漿再度燃燒擴張——
“停一停,停一停。”
查可洛終於忍不住開口。
“再給你燒下去,我這邊就什麼都不剩了。”
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動作,但伴隨男人的聲音,原本淹沒小半個大廳、呈擴散之勢的焰漿突然停下了流動。
在無聲之中,這些蔓延的焰漿倒捲回流,難以計數的細碎塵埃自火焰中剝離出來,將消融的地面填滿,恢復成最初的平整形狀。
那些連着纜線的設備輪廓也一點點凝起,接着是傢俱電器和飲料箱.
最後,剛纔還浸沒四方的火海逆卷爲一點,化爲了最初的一縷焰漿,於宋識的五指間繚繞。
萬物逆轉。
“什麼叫燒的不剩?”
宋識五指一翻,隨手把焰漿掐滅,他指了指四周,懶洋洋道:“這不是全在嗎?”
“逆轉又不是萬能的許願機。”查可洛也站了起來,沒好氣道:“我也是需要花力氣的。”
“見獵心喜,稍微試一下罷了,你不是也很想看一看嗎?”
宋識攤了攤手,又問道:“這枚零素結晶,你們是從哪得來的?它的上一任持有者,起碼是幾百年前的人物了。”
“嚴格來說,這不是我們的東西。”查可洛答道:“這是啓明者在一次針對公司行動的戰利品,原本是拿來充當資源儲備的,只不過一直沒碰到合適的成員,所以閒置了下來。”
“我覺得伱很適配,就讓人送了過來——現在來看,我的眼光還蠻準的。”
“嗯”宋識沉吟片刻,點點頭,認可對方:“確實如此。”
“第二環的靈能技藝已經填滿,現在只剩下慢慢積累.你火種還差幾枚到極限?”
“八枚。”
“嗯?”查可洛看上去有些驚訝,他認真觀察着眼前之人,過了一會,才重新開口:“極限是二十八枚,有點嚇人了。”
“正常來講,十枚都算是優秀水準了。”
男人搖搖頭,嘆了口氣:“真是,你們那句話怎麼說的,‘後浪推前浪’,看來我也老了啊.”
“你不是纔剛過完四十歲的生日,這也算老?”
宋識冷笑一聲,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等一下,四十歲的話.”
“查可洛,你有沒有見過曜星三?”他問道。
“曜星三?”
聞言,查可洛眼神有些奇怪,似是不清楚對方爲何突然問這個,他沉吟着想了想:“如果你指的‘曜星三’,是自由革命裏那位智械領袖的話,我並沒有見過。”
“怎麼說呢,當年自由革命的聲勢非常大,但那個時候我纔剛剛成年,靈能也就初入第二環的樣子。而曜星三早已晉升第五環,以一己之力統合了各個智械派系,並且正面擊敗了‘巢主’摩朵拉特——當年【純白生物】的第五環。”
“雖然當時啓明者在嘗試跟智械合作,但我只是個,嗯,小角色,這種屬於最上層的協商,可不會給我留位子。”
像是回憶了什麼,查可洛的眼底,有淡淡的情緒浮現。
他輕輕嘆息一聲:“可惜曜星三走得太早了,太早太早了。”
“它是唯一一個同時得到了各派系支持的領袖,但當它死在了第五環們的圍殺裏後,整個智械羣體瞬間分崩離析,各自爲戰,自由革命也草草收尾。”
“我們啓明者就算想合作,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庇護了一部分智械,成了現在這樣子。”
“嗯”查可洛偏過頭,打量着青年,想了一下:“你靈能積累得這麼快,是跑去打深淵血戰了吧?確實很適合你。”
“你突然問起‘曜星三’,我猜猜,是遇見了跟智械有關的事情?而且就在深淵裏?”
男人撥弄着面前投影儀探出的纜線,後者在半空中輕輕晃盪:“你既然沒找我們提供支援,那應該是心裏有數,我也不多問了,假如以後有需要的話,你就直接找格溫琳,這方面還是她更專業,我一向不是很懂網絡。”
“嗯”
“既然情況剛好的話,宋識,有句話,我可以告訴你。”
男人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青年。
迎着對方的視線,他抬起食指,指向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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