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重渔者
“只重生前事不顧身後名。”查可洛微微點頭：“我看過一點你們的書，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其實不一樣，但.就這麼理解也行吧。”宋識沉吟一瞬，還是點了點頭，他淡淡道：“所以遺言就是一個生命結束前，能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既然已取了對方的命，那麼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可以給對方留遺言的機會。”
“原來如此。”查可洛頷首。
過了一會，他輕聲開口：
“地熱發電廠的分機完成部署，我們就能鋪開供能網絡，爲奪取第五區做好前置準備。這是很重要的戰略支點，而我們成功了。”
“這是大獲全勝，大家理應高興，我也很高興。”
“但慶功宴.不，不是慶功宴的問題，我只是覺得，我們對‘生死’不該如此.”男人停頓了一會，斟酌出了一個詞措：“不在乎。”
“我不是說同伴死後，我們必須終日以淚洗面，擺出一張迫不及待告訴別人、自己有多悲傷的臉。長時間困在那裏，止步不前，被憤恨壓垮。”
查可洛偏過頭，看了一眼外面，那裏正慶祝到興頭，人聲鼎沸：“有很多人，他們並不是抱着‘不可悲傷必須向前’的念頭大笑慶祝，他們是真的認爲同伴死得很值，所以就該高興——不止他們，不止啓明者，太多太多的人已是這樣。”
“在企業聯盟，如今的人們，已經對生死太不在乎了。”
他像是有些疲憊，嘆息道：“可我想，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就是價值的現狀啊。”宋識一隻手撐起下巴，隨口道：“自己的一條命換四十萬信用點，可能會有人猶豫，但只用半條命換，排隊的人能從這裏一口氣排到第五區。”
“義體的分期貸款和上公司學校的貸款都要還，各種線下服務每個月都要續費，就算完全不管現實，一整天扎進虛擬網絡裏，營養劑、電費、網費和各種平臺的會員服務.哪一樣不用花信用點？”
宋識靠在椅子上，懶洋洋道：“區區命能用來做什麼？哪一點比得過信用點？”
“就是下定決心，跑去參加限制級的綜藝節目搶獎金，那也得先過一大堆的海選環節，就是想豁出命，也得看你值不值啊。”
拿命換錢。
在現在的企業聯盟，大部分人見到這四個字的第一個念頭，早就不是什麼“合不合適”，而是“夠不夠值”了。
“.是的。”查可洛沉默一瞬，他緩緩直起身子，一字一頓道：“所以，我要改變這一點。”
“因爲對生死的敬畏，人們纔會聚集在一起，成爲社會，而同樣是這個理由，維持社會基石的秩序纔會誕生，我們因生死而存在。”
男人十指交叉，扣在一起：“生死是最後的、最重要的底線，然而公司卻把這條底線肆意踐踏，讓所有人都開始不在乎，只爲追求消費與信用點。”
“這是錯誤的。”他平和地說：“我要逆轉這一切。”
“很多人無法理解，爲何我要投入如此大的資源，奪取鑄光城的控制權。他們都是些好傢伙，哪怕不理解，也甘願爲一道指令付出生命。”
“伏波能源等巨企在鑄光城經營數十年，積累了龐大的底蘊，想要奪取的難度極高。哪怕真的成功奪取，後續的佔領也是極爲困難的問題，而它的價值，坐擁一座城市對啓明者談不上太大提升，足夠分散本就是我們優勢。難道鑄光城是特殊的？具備什麼非凡的意義嗎？”
“我的答案是，是的，它就是特殊的，它就是具備這樣的意義。”
查可洛的瞳孔微微亮起，就像看到了什麼艱難而光輝的未來。
“伏波能源打造的巨構奇觀，城市內截然不同的兩種氣候，郊外的服務器陣列，那些徹夜不息的工廠……任何人談論起公司，都一定不會繞過鑄光城，這座公司親手締造的奇蹟。”
“鑄光城已經成爲了公司的象徵，它是公司存在意義的實體集合之一。”查可洛平靜而堅定地說道：“我要粉碎這個實體，在它的廢墟上建立一個嶄新的城市，在這裏生死將被敬畏，人們可以有尊嚴的活着，看見有光的未來——它將成爲啓明者的燈塔，矗立在這片土地上，告訴所有人另一種的、正確的可能性。”
“宋識，雖然我們認識並不久，但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
查可洛停頓了一下，他敲了敲桌面，無形的波紋盪漾開來，隔絕了房間內外：“此刻我不是在以啓明者的身份說下面的話，現在的‘查可洛·沃恩’是一位純粹的靈能者。”
“宋識，你很強，不講道理的那種強。”
“你與，不，是我們與絕大多數人，哪怕是絕大多數靈能者，都不一樣。我們有信心窺見靈能的最巔峯，羣山會爲我們分崩離析，大海一念煮沸，將城市攥於掌心.而捏碎它並不困難。”
“現在的我，未來的你，直至墜落之前，我們必將影響整個世界的咿D。”
當恆星盤踞於星空，縱使什麼也不做，僅僅只是存在於此，但那足以燃燒千萬年、持續放出的光與熱，也將足以輕而易舉地改變千萬裏外的行星環境。
“這是我們的力量。”男人緩緩說道：“但我更願意稱之爲.‘責任’。”
“這不是什麼警告或勸誡，這只是”他想了想，語氣溫和：“算是我作爲走得更遠些的前行者，提供的一點建議吧。我希望你在未來抵達第五環前，可以稍稍思考一下，這份‘力量’的意義。”
“抵達第五環。”宋識眯了眯眼睛，突然開口：“命定之死.”
可緊接着，他停了下來，將原本的話嚼碎嚥了回去。
“不，不必解釋了。”宋識從容地坐正，慢慢笑了起來：“我會親自去見識一下，那所謂的‘命定之死’究竟是否存在——我會打破它。”
“至於你說的思考‘力量’的意義”
宋識看着男人：“查可洛，我並不排斥你剛纔的話，但我未必遵循……若你我是因一句話就能改變的人，也不可能坐在這裏了。”
“不過。”青年的食指點了點心口，那顆飽受靈能浸染的心臟有力地跳動着，在燃燒的血中沸騰。
他微笑着說：
“——如果那時候，你認爲我是錯的，歡迎你來試着殺我。”
第203章 餘波漣漪
兩面分別繡着羽翼與天平的旗幟交錯懸掛，下方是標準樣式的辦公桌。原本這應該搭載着一些輔助智控模塊，但房間的主人在辦公時更鐘愛原始一些的方式，所以這張長桌換成了純木質的原生傢俱。
“.寧通，你的看法是什麼？”
長久的寂靜後，辦公桌後的女人終於抬起頭。
女人看上去四十出頭，齊耳短髮，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能感受到冷硬的凌厲感。一抹銀色的蝕刻電路蜿蜒劃過眼簾，更爲其添了幾分利落。
羅卡爾平原名義上的聯合政府行政首長，同時也是總計在位超過十二年、連續三屆獲任的鑄光城市長，商秋。
此刻，她看向眼前之人。
“關於這次聯合軍事演習行動的報告，已經全部提交。”
寧通仍是那一身熨燙平整的安全局制服，筆直地站在桌前。
“我已經看過了，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商秋隨手推開專門定製、高保密性的數據平板：“我不是靈能者，而在這方面你是專業的，我需要專業人士的意見。”
“.前途不可限量。”
寧通停頓一瞬，這個少言寡語的男人，一開口就是堪稱驚悚的話語：“這位‘宋識’，我認爲他具備踏入第五環的資格。甚至，他有可能成爲下一個查可洛。”
商秋能注意到，在提及“查可洛”這三個字時，對方的語氣也不禁出現些許變化、如同敬畏一般。
“最壞的可能性，是下一個查可洛·沃恩嗎.不，也談不上‘壞’。”
女人捏了捏眉心，感覺頭又有些疼了。
在高昂的植入體和各式維生手術下，她在生理年齡近六十的情況下，身體機能卓絕，仍可以輕易撕碎一隊普通士兵，同時外貌保持在四十歲左右——靠着美容手術和植入體，就是十八歲也輕而易舉。
不過四十歲是兼任昂揚、老練與親和的最佳風貌。
但在擔任超過十二年的鑄光城市長後，偶爾一些時候，即便是商秋也會無法抑制地升起“自己是否真的老了”的念頭。
然後。
跟過去的每一次那樣，這個念頭被迅速碾碎掐滅。
她站了起來，慢慢走向窗前。
窗外日光如瀑，肆意揮灑，爲下方的世界鍍上一層金光。
在部分特定的區域，伏波能源專門爲建築外層更換了某種特殊反射材料，讓溫煦的日光潑灑下來時，遠遠望去，這些區域就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反射的日光輝煌卻不刺眼——這些區域的位置，都對應着幾處高檔度假區。
那些躺在人造沙灘上的貴客們，僅需一個抬眸，就能輕鬆欣賞到這璀璨的漣漪，乃至更遠的盡頭，那片遍佈冰霜、慘白的世界。
再甘甜的美酒，也不會有俯瞰他人的苦難更沁人心脾。
這份鑄光城引以爲傲的奇景，令每一位來往的貴客讚不絕口。
商秋轉過頭，又看向另一個方向。
那裏是外城區。
更準確的說法，是外城區的第三區與第四區.而在啓明者完全駐紮的情況下，如今那裏究竟還算不算“鑄光城”，必須打上一個問號。
“危如累卵啊”
商秋注視着遠方，時至今日，她也很難評判，當初爲求擺脫伏波能源的掌控，選擇暗中接觸啓明者、將其拉入鑄光城的這步棋，究竟是算好還是算差。
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纔剛剛晉升第五環的查可洛，竟選擇以啓明者總指揮官的身份入駐鑄光城，帶領成員以一次極爲漂亮的突襲行動，一夜間拿下了第三區。
啓明者與公司就此展開長達數年的對峙，敗多勝少下，伏波能源的權威確實開始衰退——然後，不久前，他們直接把格羅登榮光號拉了過來。
第五環靈能者、空天母艦.
如今，鑄光城的局勢早已超出昔日的預測。
哪怕安全總局嗅到機會，選擇大力支持她，直接派出了數名王牌探員，作爲她的半私人武裝力量，強勢穩固住了在政府內的地位。
可鑄光城的整體局勢仍在一點點脫離她的掌控。
原本計劃的，以啓明者牽制住伏波能源等公司，鑄光城政府藉機進一步脫離後者掌控，智笞灾鳈嗟膽鹇裕荒苷f完全失敗，但付出的代價極爲高昂。
——當初設想的三方分立，確實成功了。
可在查可洛和空天母艦相繼入場的情況下，這所謂的三方里，政府可以說是夾縫中求生。
這些年的努力下，她們常規意義上的權威其實並不算太弱，但在如今越發蓄勢待發的兩者前，這就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寧通。”她突然開口。
男人神情一肅：“在！”
“把第一、第二、三、第四區的人都抽回來，調往第五區和第六區。無論最後他們誰贏了，只要把持住這兩塊外城區，我們都能搭上對方的船——鑄光城足夠大，他們需要有人能協助掌控。”
更何況，無論在一位第五環靈能者和空天母艦前，鑄光城的政府有多麼微不足道，可他們終究是法理意義上的唯一執政機構。
公司和啓明者，雙方都需要這份名義。
前者需要借殼套皮秩±麧櫍嵴邉t需要這名義來僞飾——倘若不管不顧，直接把政府拆了，宣佈鑄光城脫離企業聯盟，上臺一套嶄新執政機構。
那麼，各大巨企一定會毫不猶豫開啓全面戰爭狀態，調遣大量武力進入鑄光城。這種情況下，“逆悖者”固然強絕，可難道巨企就沒有第五環嗎？
查可洛也許能撤走，但鑄光城絕對守不下來——戰爭狀態下，巨企寧可把後者拆成廢墟，也絕不會給啓明者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至於在內城區，接下來的姿態可以強硬些。”
商秋按住窗沿，聲線趨於冷然：“那幫傢伙以爲我的這屆任期快要結束，所以就開始蠢蠢欲動.”
“一幫無藥可救的政府蛀蟲！整座城都可能被夷爲平地了！這種時候還在想着爭權奪勢！”
她冷笑一聲：“在下一屆市長被選出來前，我還是羅卡爾平原的行政首長！這麼想要權力？可以啊！那我就讓他們親自感受一下！”
······
“.大哥。”
托馬斯走入房間，猶豫了好一會，才低聲開口：“歌莉婭的死是很惋惜，但這一次行動失敗，我們的股價動搖，人心波折，更需要您出面主持。”
他看上去頗爲狼狽，渾身上下帶着大大小小的傷痕，昨天的大混戰裏，作爲伏波能源安全副主管的他算是惺钢模m然未死，但也受了相當嚴重的傷，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不過相比捱了查可洛一擊，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的南辛，他已經算狀態極佳了。
寂靜。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沉默着，凝視擺在面前的合金方盒。
——這方盒內的，便是歌莉婭·格羅登。
那名叫宋識的靈能者，擊敗歌莉婭後，以靈能火焰將其完全燒成了灰燼。昔日第二環巔峯【超越】所鑄就的軀體，只剩下盒內湝的一層灰。
不知過去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很久。
“地熱發電廠分機的部署是否成功，其實並不重要”
男人慢慢站了起來，高大的身體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哪怕讓出整座鑄光城，我也更希望歌莉婭能活下來。”伊曼紐爾拿起盒子，向落地窗邊走去：“如果她能擊敗宋識，擊敗這種程度的對手，打破她自己的‘命定之死’——她便有望踏入第五環的領域，成爲家族有史以來的第二人。”
“大哥.”托馬斯跟了上來。
“可惜，歌莉婭還是失敗了。”
在托馬斯驚愕的注視中，伊曼紐爾猛地推開窗戶，在這上百層樓的高空、迎面鼓盪的烈風中，將打開的金屬盒拋了出去！
那些黑色的灰燼，一瞬間隨風消逝。
“作爲歌莉婭的叔叔，我非常心痛，作爲一位格羅登，我覺得惋惜。”
伊曼紐爾轉身，呼嘯氣流下音調有些失真：“但格羅登的榮光，從來不會因一次的失利而黯淡，也從來不是寄託在任何單一的個體上！區區一個歌莉婭而已！”
“托馬斯，讓人安排下去，爲歌莉婭準備一場隆重的葬禮。”
伊曼紐爾向着門外走去，再無回頭，只餘冷冽的聲音在風中迴盪。
“既然她在這裏獻身，那便不必送回家族墓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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